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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篇:客身——第二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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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仙桃在哪里,何鲲也曾问过乔楚生这个问题。瑶琴离家时,才九岁,乔楚生已往十三岁奔了,是以对于仙桃,多少比瑶琴记得清楚些。
仙桃能成镇,是因为它紧挨着汉水。汉水也是长江生出来的一道水脉。长江南北的人,有吃有穿是为着这道水,受苦受难也是为着这道水。湖北总受着长江水患之困,沔阳地势低洼,论闹水灾,更是湖北之首。打有记载起,历朝历代关于这个地方的水灾记录就没断过。单有清一代,得官府记录的,没有闹水的年头倒寥寥无几。或载“汉水溢”、“江水溢”,或云“汉江溢”,又有“东荆河堤溃”等各堤堤溃之记录,数不胜数;其后自然又易生出“大饥”、“大疫”、“民多死”等种种情状。仙桃紧挨着汉水,自然是免不了做一个“首当其冲”的。
宣统皇帝登基这一年,湖北几十个州县闹灾。沔阳先头已经连着闹了三年的水,老百姓吊着一口气勉强为生,好容易熬到这第四个年头,沔阳一朝堤溃,全县被淹,这些人中活下来的,也终于和其余几十个灾县活下来的人一样,彻底熬成了饥民。
饥民也是人,人都想活,可怎么活下去呢?等不到官府的救济,就只能乞讨,乞讨不着,就滋出抢劫的、勒索的,或是这里活不下去,就往外头活的。各地流民,往往同乡结在一处,多先奔武汉去了。仙桃镇也有一股饥民,奔着官商施粥,先到了汉阳。结果灾民聚集太多,滋扰纷乱,官府先是派了军队,转年里干脆将汉阳粥场停了。灾民们求食不得,皆冲到县属围闹,于是上面又要派兵来镇压。一些人又转向汉口。汉口正闹革命党,清政府怕灾民掺和革命,急忙又设粥场。结果下发的赈灾米粮,过了层层盘剥,压根没有几粒到灾民嘴里。眼看着日复一日,走投无路,灾民里就又开始有商量着要跟官商富户抢米抢粮的。可是也有人想着,抢了粮也不过一时饱饭,官兵的刀枪一架,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即使活下来,下一步又要再往哪里去讨生活呢?于是又有开始商量着再往别处去的。去哪呢?听说这两年外出讨生活的,多往上海、嘉兴一代跑——那就继续走吧!
“就这么着,我就在这儿啦!”乔楚生说完这话,便转头笑眯眯地看着何鲲。
他语气听着很轻松似的,但何鲲知道他能活着到这儿,已经很不易了——他一个孩子,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而且打沔阳闹灾,到这时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年头了。他像个烂叶子似的飘荡了一年,竟然还没被碾碎在路上,老天待他也不薄了。
何鲲本来是笑不出来的,然而他盯着乔楚生的笑脸看了一会儿,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很开心的样子,终于也跟着笑起来。
那时他们都在十六铺的码头上,年纪差不多。周围七七八八还有别的孩子,都这个年岁上下,有高一些的,也有矮一些的。但连着他俩,个个都是破旧的单衣褂子,直剃到贴着青皮的短发,吹晒得黝黑的脸庞——远远看去,样子也是差不多的。
那不过是一个片刻而已,而且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他原本已经全然忘了。
而这时何鲲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人,脑子里突然地,就浮现起了那一刻。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又抬起头,看着沉默地站在对面的乔楚生,两个人之间,隔着监狱的铁栏杆。乔楚生背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巡捕阿斗,另一个是这间牢房的看守。
新换的这间牢房是个独间,挺整洁,更重要的是安静。但光线有些暗。尤其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要下山,牢里的窗子已经没了什么光线,栏杆外面廊道的灯却亮了起来。乔楚生正背着光,他也看不太清乔楚生的表情,只开口道:“四哥,你来了。”
乔楚生抬手示意了一下,阿斗和看守走了出去。一时间这边的监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听见乔楚生叹了口气,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来看看你。”
何鲲苦笑道:“你是来送我上路的么?”
他心里清楚,自己犯了叛逆之罪,若按帮规,当捆在铁锚上烧死才是。如今虽在牢里,但牢里自然也有牢里的杀法。比如他自己,就并不是第一次进牢里了。上一次故意被送进来,不就是为了替陈老六送里面的某个人上路的么?说到底,自己不过是陈老六的一把刀而已。
乔楚生却道:“你的事不归我管。若按帮里,自有刑堂安排。若按法理,你是帮助犯。按律,‘帮助犯之处罚,得按正犯之刑减轻之’。赵医生已经判了死刑,你理应是无期。我能做的,就是在你被转到其他监狱之前,帮你换到这里,让你尽量舒服些。”
何鲲点点头,说道:“让四哥费心了。”
他明白乔楚生的意思。若是平时情况,乔楚生尚能帮忙求情。有他说话,法庭就会酌情再轻判。那样自己的无期或者能变成二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也说不定。但他们杀的是陈老六,赵医生打了江湖的脸面,而他,坏了江湖的规矩。上海滩但凡有帮会身份的大佬都在一边看着,只要是江湖人,谁也不能碰这道线。乔楚生把他换到这个独间,是保他在自己手里时不会出事——这是他能尽到的最后的情分了。
但话说回来,即使他被判了减刑,又能怎么样呢?每一天都要在心惊胆战中度过,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熬过二十年。即使真熬过了二十年,出了狱,外面等着自己的又是什么呢?
这时,他听乔楚生又道:“有什么心愿,你说出来。只要能帮的,我一定帮。”
何鲲摇摇头。他能有什么心愿。他之前有个老子,早死了。现在没有家人,也没有牵挂。正因为这样,他心中只想着出头,想着搏一把。如今输了,也就输了。他曾经很怕别人知道自己在暗暗跟乔楚生比,怕别人会笑他自不量力。但他心里过不了这道坎,呼不出那口气——他们当初明明是差不多的,甚至自己一度还很瞧他不起过。
何鲲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乔楚生,他和其他等着被挑选的扛夫挑夫一样,蹲在那里。何鲲只看这么一眼就知道,他应该是前些日子刚涌进上海的那些难民中的一个。他们这些码头苦力,平时是不可能有什么干净整洁的样子的。但是乔楚生这些人尤为灰头土脸,一个个嘴唇干裂着,有的还绷出血口子来;蹲着时整个人堆在那里,脑袋也垂着,仿佛轻轻戳一下就要歪倒;偶尔抬起头,露出一双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勉强睁开的眼睛;待看到还没有人过来,就又有气无力地垂下头去——即使这样,他们仍不敢干脆坐到地面上去,因为怕包工头一来,他们来不及站起来。等到那边包工头真的过来了,一堆人便都呼地涌过去。乔楚生也弹起身跟着往前挤。他细瘦的身量,夹在一堆成年人中间,本来蹲在那里时,还能勉强看到个人;一站起身来,挤着挤着,就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
那时的何鲲,吃“码头饭”已经有些时日了,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吃码头饭的孩子里,也算是有些名头。他看过去,也不过就是为着码头上突然多了这么些个难民苦力来抢吃食,有些新鲜;看到里头有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自然也就多看一眼。也不过就这么一眼,眼睛瞟过去,也不会往心里去。因为即使多了这么些个人,那些包工头仍是会先挑他们这些有气力的,熟悉码头的。人手不够时,考虑的也是那些有些身板儿的大人。像乔楚生这样的,也许没等接到活儿,就已经饿死了,或病死了,都说不准。何鲲压根就没想过还能见到他第二面。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他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总也不相信当初这个眼看着就要被碾碎了似的的乔楚生,真的能在这人世上走下去,而且还能走到自己前面那么远的地方去。
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最后竟是被这口气左右了命运,被这道坎儿拦住了前路。而当一切尘埃落定,当他自己知道已经彻底输了时,当他亲口告诉乔楚生时,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两个人对视的那个码头上,突然觉得很轻松,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若说别的什么心愿......是了,他曾经很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输。他接受这个结果,但却不想输得糊里糊涂。
一开始他很想问问乔楚生:如果换作是他,会不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
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这个场景,设想自己在乔楚生给出否定回答的那一刻,对他说:你之所以敢这样说,是因为跟着陈老六的不是你;你没有受过我受过的那些屈辱,没有体会过我这样没有出头之日的痛苦;你赢了,我输了,不过是因为你命好跟了白老大,而我倒霉跟了陈老六而已;所以我是输给了命,而不是输给了你乔楚生;假如你真的跟了陈老六......
其实现在想来,他心里一直是清楚的:即使乔楚生跟的是陈老六,他也决不会选择背叛。不但他清楚,江湖上任何一个人,都敢毫不犹豫地说一句:“乔四爷决不会干这种事!”
他现在才明白,他曾经那么纠结的一个问题,其实在他心里早就有着答案,只不过他不愿意承认。而他不愿意承认,不过是想给自己的选择留一个借口,想证明自己不过是输给了命,而非你乔楚生。
但是这个“假如”只要存在着,他还是不甘心。
他想起当初,乔楚生是真的差点和自己一起,跟了陈老六的。可是乔楚生却没有。如果现在说这个选择是正确的,那不过是事后诸葛而已——要知道,以他们当时在十六铺的境遇,能走出码头,已经相当于一步登天了。
他甚至开始埋怨乔楚生,假如乔楚生当时选择跟了陈老六,真真儿走一遭自己走过的路,实打实地验上一验,让自己看个真亮,哪怕死了心,那他也不用再被这么多“假如”煎熬着了。
他心里一动,抬头看向乔楚生,道:“四哥,我想知道,那时在码头,你到底为什么没跟陈老六走?”
乔楚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习惯性地挑了下眉,微微眯起眼睛,沉吟了片刻道:“这个问题,你以前也问过我。”
“是啊,我问过你。”何鲲点点头,又苦笑着摇摇头,“当时你没回答。我也没当回事了。我当时心里认定了,你就是怕死,没出息,不敢进帮会......没想到不久,你就跟了白老大。”
他苦笑着摇摇头,不禁想到,自己跟乔楚生相识这么久,却好像一直都读不懂他。
他最初对乔楚生是个什么感觉呢?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他每次看到乔楚生,就好像会莫名生出一点自己很少有过的,能高人一头的感觉似的。
黄浦江旁边一条路,将租界和码头分成天上和地下两个世界。码头是个三不管地界,法理二字根本进不来。码头有码头的规则。码头遍地杠夫挑夫,上头是把头、包头。本来都是当地的地痞流氓,背后都靠着帮会。他们受雇在码头上,有的不过是二把头、三把头,或是二包、三包,往上头,还有总把头,或是大包;再往上头有买办;买办上头又有洋人。轮船载着货靠了岸,就要靠人扛上岸。洋人才不会费心思现去一个个找苦力,只要花钱给这些把头,需要多少人,他们就直接带着来。
那些苦力自己是等不到活的,只能等着这些人挑拣。是以即使挨了这些人的打骂欺凌的,只要还想吃这口饭,也就不敢说什么。他们将货物从船上一直扛到特定的货栈,或是从货栈扛到船上,每扛一件,记一份工钱,按路程远近,货物轻重,一次几文钱到十几文钱不等。一天若能多抗些,就能多赚些。也不过就是两顿饱饭。码头上的生计没有定数,货物多时,一天需要好多人手;货物少时,一天没有活的时候也常有。所以吃不饱饭也是常事。是以早年码头上有这么几句话:“树扁担,竹贡棒,吃力多在肩胛上。管他肩胛吃力但愿肚不饥,每日挑挑扛扛把命养。”
苦力和苦力也不一样。有一些是包工、长工,常年跟着特定的把头。有活计了,把头就直接来找。有时还会提供简陋的棚屋,让他们落个脚,这样也方便需要的时候有处找人。如此一来,活多活少,也总还不用愁接不到,而且还算有个安身的地方。等再缺人手,把头们才去场地边上等着的那些零散人里挑拣。这些人能不能接到活全凭天意,被叫做“野鸡工”。
何鲲算是包工的。早年码头上,除了上海本地的苦力,其余大多是他们这些江北、苏北来的。他们在这里落脚早,且往往是一家一家的来讨生活。他们聚在码头上,一条破船停在江面,就这么住在水上。何鲲一家也早早就来了上海,娘死了,爹还在,就在南码头扛包。他自己和另外几个江北的孩子,则跟了一个叫吴三宝的把头,在十六铺这里做活。他们这些童工,身量力气不如那些成年苦力,脚程自然也不行,是以能接的活也有限。但是相同的货包,童工的钱才不过成年劳力的一半,所以也总有活派给他们这些便宜人。
这些童工在码头上,被人称作“小赤佬”、“小猢狲”。不但在包工、长工里面是最下等的,就是那些野鸡工,也不会把小孩子放在眼里。何鲲他们就像是码头上的蚂蚁,一直只能在别人的脚板儿底下穿行。
可眼下,何鲲有了乔楚生做对比。若何鲲是蚂蚁,那乔楚生不过是地上的泥巴而已。他虽然和那些野鸡工混在一起等挑拣,但那些人也不怎么将他一个小孩子放在眼里。然而因为他的“便宜”,有时倒也能接得到活,所以没有饿死。他只有一件褂子,肩膀眼看就要磨漏了似的。是以每次扛包,他都将褂子脱下来,系在腰里。扛了几次,肩膀便磨破了。何鲲他们尚且有个能挡风的住处,乔楚生呢?他跟那些等着吃码头饭的难民一起,在码头旁边,租界边缘,随便哪个墙根儿底下就是一宿。有的捡了破席子、破帆蓬之类的,随意用什么搭一个遮身的,就叫“滚地龙”。
那时候湖北过来的难民越来越多,渐渐的乔楚生身边多了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总算不是一个人。又过了一阵子,乔楚生也跟了吴三宝作了包身的童工。
难民涌进上海,涌上码头,这些把头最是开心。干活的人多了,雇一个苦力花的钱就可以更少了;等着被挑拣的人多了,挑拣的人的权利也就更大了。
吴三宝跟几个人在难民里挑挑拣拣,像看牲口一样。先挑了几个大人,又挑了几个孩子。大人要看着精壮,能有力气的,所以不能太老;孩子也得是能干得动活儿扛得动包的,所以得十三四往上。没被选上的都很沮丧,恨自己太老或太小;选上了的都觉得很幸运——因为睡在“滚地龙”的每一天,他们都在想:现在还好是夏天,再过两个月入了秋冬,又要睡在哪呢?
乔楚生这年正十三。其余那些难民孩子里,有好几个跟他同岁,或是比他大个一两岁的,都没有被挑中,但是乔楚生却被挑中了。他庆幸自己个子高,虽然消瘦些,但从小翻江游水,身板也好。他不知道的是,吴三宝他们最是喜欢他们这样的孩子——他们既干得动活,又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只需管一个落脚的地方,管着不叫饿死,就可以随意摆弄了;如果有一天死了,往黄浦江里一扔,浪头就替他收了尸,真是一点麻烦也无!
不光是吴三宝,那时候任谁看,这都是乔楚生最可能的结局。包括何鲲。
他那时还自觉和乔楚生是不同的。他是正经的包身工——把头是跟他老爹说好的;他老爹就在南码头,他多少还算有个家;他们江北、苏北的人往上海来得多,也来的早,各码头上多少有些亲故根基;除此之外,他来十六铺,还比乔楚生他们早了半年多,现在自己也算是“前辈”了。是以乔楚生和另一个叫阿顺的孩子来了后,何鲲还很给他们讲了讲十六铺的规矩和情形,讲了讲帮会和江湖。
这是乔楚生第一次感觉自己和“江湖”这么近。以前,“江湖”二字对他而言,不过就是说书先生的故事而已。
“你看吴三宝他们,为什么厉害得这样?不要说他们,这码头上的扛夫挑夫,有多少也是入了帮会的。不过大多是些‘□□笼’,不算什么。”何鲲脸上隐隐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他的一双眼睛,天生一副凶楞楞的神色,这会儿倒显出些光彩似的。“我以后也是要进帮会的。到时候我就能离开这码头!我看谁再叫我‘小赤佬’!”何鲲这么说着,又问乔楚生他们,“你们呢?你们以后想做啥?”
乔楚生嘿嘿笑了笑没说话。和乔楚生在一起的一个叫阿顺的,倒是挠了挠头,憨憨地一笑道:“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就想着能多接点活,好攒点钱买件棉衣。再有两个月天凉了,就能穿了。”
何鲲哼的一声,有些轻蔑的意思。他心想,这又是两个戆度。
何鲲一直不太瞧得上码头的这些孩子,尽管他自己也是里面的一个。
他自小长在南码头,看着他老子每日里扛着包,被把头呼来喝去。在他眼里,码头上只有两种人——要么是被欺负的,要么是欺负人的。他老子就是被欺负的。他却不想像他老子一样。所以他就尤其想要学学怎么能不被欺负的本事。按他的想法,以后想要不被欺负,就要像吴三宝他们那样,变成帮会里的人;现下在码头上想要不被欺负,就要对上知道眉眼高低,对下知道立威立名——所谓对上,自然是对这些把头、买办、洋人之类——他们拿着你的命,要想活得久,活到加入帮会那一天,就不能跟他们硬碰硬;所谓对下,就是和他一样命不值钱的这些码头苦力——虽说都是码头上的“最底下人”,也有个人欺负人的时候,若挨了这些人的欺负却受下来,那以后便总要挨欺负,是以一开始便不能吃亏,需得立威。何况这些人在他眼里,现在是“小赤佬”,以后仍是“小赤佬”。而自己却不一样,以后是要离开这码头的。是以他心中是瞧不起这些“小赤佬”的,更不愿意受他们的一点气。
若说这其中,有什么让他另眼相看过的人,那也就是乔楚生了。尽管最初乔楚生在他眼里,和别的“小赤佬”没什么不一样,但是日子一久,乔楚生的不一样便显出来了。
首先,他识得些字。这就与他这样自小长在码头,压根不知道什么是书本的人不一样。不仅如此,他学东西极快。码头上洋人、买办说话,他往来听那么几次,就知道一些简单的洋话是什么意思,偶尔张嘴还能来上几句。
他学什么都极快。譬如十六铺码头赌场里有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外号叫作骰子王的。他老爹以前在南码头扛包时,是那边义园茶肆的老赌棍,很会玩骰子,后来就去了十六铺的赌场干活。骰子王跟他老子学了一套玩骰子的功夫,是以有时便来码头和这些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们像模像样地摆个局取乐。乔楚生跟着他学听点数,没几天竟然真的学会了,吓得骰子王再不肯教他别的。
除此以外,乔楚生还有些其他的不一样的本事。比如他接不到活的时候,偶尔会在各个货栈、商铺和码头之间来回跑,替两边的人儿传个话,跑个腿,拿一点微末的打赏钱。这首先当然跟他的好人缘有关。他说话阚快,做事也利落,从不扭捏;没脾气的时候总是爱笑嘻嘻的,慢慢地,很能和一些货栈的老板、伙计搭上几句话。他腿脚极快,得了话儿,细瘦的人影从这边跑出去,用不了一会儿就带着回话儿回来了。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按一个货栈老板的话说:“乔四这个小鬼,脑子老清楚,凡事不管多少话,讲一遍就好,从不漏一个字!”这种跑腿传话之类的,本身也并不是固定的活计,打赏也并没有几个子儿。但何鲲却由此看出乔楚生似乎和自己一样,是很有几分机灵的。
但也只不过那么几分而已。多数时候,何鲲还是觉得他呆。
譬如那一次,他们正在码头上扛包,遇见了那个叫雷蒙德的洋人。那几天刚刚下过雨,码头上低洼处,或有积了水、积了泥的地方,每每让这些衣冠楚楚的洋大人避之不及。但是让他们避之不及的,不止这些水洼泥洼,还有这些小赤佬。雷蒙德在乔楚生和小水坑之间摇摆不定,终于还是选择了小水坑。他骂人的那些话,何鲲当然听不懂,只记得雷蒙德先是将乔楚生的货包打翻,然后瞪着一对快要掉出来似的眼珠子,像被鞭子抽过的毛驴一样叫个不停,一边一只手夹着雪茄烟,仍没有耽误对乔楚生的指指点点,另一边不忘对自己的皮鞋露出心疼的神情。吴三宝赶紧过去赔不是,却仍阻止不了他的怒火。他说了好长一串洋话,那买办才只翻译了一句话,大意就是让乔楚生跪下磕头才行。于是吴三宝便将大手搭上乔楚生的脖子往下按,没想到却没有按下去。吴三宝尴尬地笑笑,又朝乔楚生的膝盖后面踢了两脚。乔楚生腿上吃了力,身体不由得微微一弯,却到底还是站住了,气得吴三宝和洋人都对他推搡起来,何鲲在一旁看得也要急死了。按何鲲的经验,凡这些贵人有话,一定要按他们一开始的要求做,否则后面的难受只会更加倍的。果然,不一会儿,他们将乔楚生的胳膊拉了出来,用雪茄烟先烫了一个圆点子,见乔楚生虽然疼得抖着身体弯下腰去,却咬着牙没叫出来,于是又说道,皮鞋有两只,惩罚也要有两次才行,接着便又烫了一个圆点子。
这事过后,何鲲很是苦口婆心地去劝过乔楚生,又和他传授了自己的经验。他给乔楚生总结道:“让跪下就跪下,让磕头就磕头,不然只会更挨欺负!”
乔楚生却咬着牙道:“不会的。我不会总让人欺负的。总有一天,没人再敢欺负我。”
何鲲听了这话,好像正与自己当初对自己说过的那话差不多,是以突然觉得,乔楚生虽然有点呆,到底有些志向,与自己也算是同路人。他又想起之前他对乔楚生说过自己的志向,说起要进帮会,还要出这码头。以前码头上别的小赤佬,听见这话都只笑他做梦。乔楚生当时却笑笑对他说:“嗯,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真真觉得自己遇到了“同路人”。是以有一阵子,他是很想与乔楚生走得近一些的。
但乔楚生那时更爱跟他那个叫阿顺的同乡在一处。阿顺看着个头不小,才来了没多久,身体就三天两头地闹不舒服,隔三差五就接不了工。乔楚生就和吴三宝说好,每次遇到这种情况,自己就多做一些,但是只算一半的工钱,这样就将当日的工,算作他与阿顺两个人做的。
何鲲好心提醒乔楚生道:“你这么帮他,他日后更要不做了。”乔楚生却一定要如此。按乔楚生的说法,阿顺和他虽不是从湖北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但是路上遇到过。那时候汉阳粥场施粥,乔楚生什么都没领到,还是阿顺分了他半碗。乔楚生觉得这算得上救命之恩了。“既然现在又遇到了,这份情自然是必须要还的。”何鲲无话可说,但是心里却觉得乔楚生小题大做,且没有领自己的情,这便让他有些不痛快。
直到有一次,何鲲冲个比自己还小的小赤佬发脾气,待要上手教训那孩子一下,却被乔楚生抓着手腕儿给挡了下来。他转头看了看乔楚生,见乔楚生也没说什么,只是神情冷冷的,抓着他手腕不松手;待他大声骂了两句,想要将手抽出来,却也抽不出来。一直等那小孩子跑远了,乔楚生才松开手走了。
何鲲对着他背影骂道:“戆度!与别的‘小赤佬’也没什么不同!啐!”
何鲲对乔楚生动了气。他本就不与其他小鬼交好,这时对乔楚生更是尤为冷淡疏远起来。等看着乔楚生全然不介意,每天只想着怎么接活、挣钱,跟阿顺一起商量怎么攒钱买棉衣,眼里根本没有他似的,何鲲就更气了。自此之后,两个人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等他们再有交集,就是他们碰到陈老六的时候了。
事情的起因也简单。那天陈老六带着两个手下在十六铺码头溜达,风将他的宽沿儿西洋帽子掀飞,替他把帽子捡回来的,正是何鲲。何鲲是认得陈老六的,知道他是青龙帮的一个头目,是以打陈老六上了码头,何鲲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等到陈老六的两个手下一边挨着骂,一边急急忙忙地朝帽子追过来时,何鲲已经赶在帽子落水前,跑过去将帽子抓住抱在了怀里。
陈老六的手下见这小孩儿捡了帽子,只得伸手跟他要,没想到何鲲却没理他,而是径直跑到陈老六跟前,弹了弹帽子上的灰,将帽子递給了陈老六。陈老六先是一愣,然后接过帽子哈哈大笑了两声,口里喝到:“小赤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鹰洋扔在地上,嘴里喊着:“把侬!”
何鲲这边低着头正要去捡,却听有两个人在那边一搭一和道:“阿鲲出息了!快好好将这钱拿回去给你老子!”另一个道:“给他老子作甚?”刚刚那人道:“好让他老子拿着这钱,去堂子里给他找个妈!”说罢周围人都大笑起来。
原来这两个人也是南码头过来的,认识他和他老子。从前见他是个小孩子,又知道他脾气凶楞,就很爱逗他一下,讨个嘴上便宜。何鲲以前年纪更小些,每次气得冲上去要拼命,人家也不将他放在眼里。但今天何鲲原本想在陈老六面前显一下,结果这会子叫这两人一说,周围人连着陈老六,都哈哈大笑起来。何鲲的脸刷地一红,一下子跳起来,朝其中一个冲过去,一头撞在那人胸口上。待那人将他推开,他又冲另一个人横着撞了过去。那两个大人原本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站稳了,其中一个便一脚将他踢飞了出去。一边骂着,一边却也没将他放在眼里,转头就要走。
何鲲却上来了牛脾气,扯着一人后腰处衣服就是不让走,待将那人扯得后退了几步,他趁那人没站稳,又上去一通拳打脚踢。那人一边转过身用手挡着,一面要去抓他。另一个大人也来帮忙,将他又推到一边去摔倒在地。然后两个人又要走。待这二人刚走出两步,何鲲却又爬起来,一边啊啊啊地喊着,一边再次冲了上去。
这两人原不过讨个嘴上便宜。等他动起手来,见他是个孩子,也并不想与他过多耽搁。没想到何鲲却发了疯似的,纠缠不休。又加上周围一片人连着陈老六,见他俩连个孩子都制不住,都笑得合不拢嘴,这两人更觉丢脸。且他两个往日里本来就对何鲲的老子也很瞧不上,这会儿被他儿子闹得下不了台面,更觉生气,于是一个将何鲲按在地上,一个抓住他两只手,开始左一下右一下地扇他巴掌。
陈老六眼见这孩子被打得满嘴出血,一股子蛮力却不卸下来,还是一直叫着,并且总挺着身子要坐起来,腿也一刻不停地乱蹬着,一副打不服的架势,于是更觉得有趣,在那边看得兴致勃勃。待哈哈地笑了一会儿,他从一边口袋里又掏出两枚鹰洋,想了一想,又放回去一枚,将另一枚扔在地上,用另一只捏着雪茄烟的手,指示着那两个大人道:“接着打!打服贴了小赤佬再算!吾倒要看看伊有多耐得打!”
这么闹了一会儿,何鲲正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住了,只见人群中闪出一个人来,猛地将其中一个按着他手的大人推了出去。何鲲得出双手来,于是立时揪住压在自己身上那人的衣领,又抬起自己脑袋一用力,冲着那人的脑袋撞了过去。待那人哎呦一声捂着脑袋,他便憋着劲儿翻身起来,将那人翻得朝一面倒过去,坐在地上。他转身一看,另一边却是乔楚生,与另一个大人厮打在一起。
陈老六眼见当真有人冲出来帮他,而且竟然也是个半大孩子,已然有些吃惊。待眼看他一翻跟头站起来,自觉这场戏也看得差不多了,便喝了一声:“可以了!”众人听到他这一声大喝,都不敢动了。那两个大人,一个仍坐在地上,另一个正和乔楚生互相揪着衣服领子,这会儿也先放开了手,然后将乔楚生的手挡开,“啐”了一声。
陈老六这时却将手中剩的小半截雪茄烟往地上一掷,指指何鲲与乔楚生两个道:“好!好!一个挨得打!一个不怕死!都跟我走吧!”
何鲲本来一脸怒气,这时听陈老六这样说,伤痕累累的一张脸瞬间显出兴奋的光彩来。他朝乔楚生望过去,想要得到乔楚生的回应,没想到乔楚生脸上却面无表情的,且一刻也没停留,转身拨开人群就走了。何鲲一脸惊讶,朝他背影喊了两声:“乔四!乔四!”乔楚生却没理他。待陈老六反应过来,大骂了两声“小赤佬”,转身便走了。何鲲也赶紧跟了上去,随陈老六离开了码头。
等晚上的时候,何鲲却又回了棚屋这边,虽嘴上说是回来拿自己东西的,等他收拾好自己包裹,却又特意去了乔楚生住的棚屋——他们本不住在一处,乔楚生他们新来的几个孩子,被安置在不远处的另一间棚屋里。何鲲进去时,几个孩子都坐在自己的破草席子上休息。乔四的席子和阿顺挨着,这会儿两人正盘着腿,面对面说着话。见何鲲进来了,屋子里的人都不出声了。乔楚生抬头看着他,听他站在门口问自己道:“乔四,刚在码头上,你为什么不跟来?你可是怕死?”
乔楚生并没回答他,而是干脆将视线移开了。
何鲲道:“乔四,进了帮会是有可能会被人打死,但是死在码头上也是死。你......你以后莫要后悔。”说着转身就要走,却又突然停住,问道:“乔四,我再问一句。刚刚在码头上,你为什么帮我?”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终于沉声道:“我刚来十六铺时,是你给我讲了很多规矩。我算是还情了。你走吧,不用放在心上,以后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何鲲心下一动,想了想,从自己包裹里将棉衣拿了出来,放在门口地上,道:“乔四,你若是有一天后悔了,还想入得青龙帮,你就来找我吧。”说完,就走了。
再后来,就是何鲲说的,不久,他就听说白老大在码头捡了个孩子,名字叫做乔四的。
想到这里,何鲲苦笑着摇摇头道:“我就是想不明白,既然你不怕死,到底还是入了青龙帮,为什么那时不直接跟着陈老六走呢?四哥,如今你告诉我吧,好让我也死了心。”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我还记得我那时从人群里,看着你一个小孩子被两个大人按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打着巴掌,他就站在那里,笑成那个样子......”停顿了一下,又道:“你自己说过,你恨他不拿兄弟们当人看。但那时候,你难道就看不出他是这种人么?我自小最恨欺凌弱小的。一个人,要是对个孩子都这样,他眼里还能有什么。”
何鲲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又道:“那白老大呢?你那时凭什么就认定他和陈老六不一样?还是说你就是看中了白老大更有势力,在帮会里地位更高?”
“我那时候哪里知道什么白老大......”乔楚生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又抬起头,盯着何鲲的眼睛道,“但自打我听见老爷子开口说第一句话,我就知道,他绝不是陈老六那样的人。”
何鲲听了这话,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迷茫来。乔楚生看着他那副神情,不觉又是一声苦笑。
其实,何鲲所谓的“不久”,在乔楚生看来,却是“好久”,久到他都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何鲲走了不长时间,就过了立冬了。阿顺和乔楚生两个,原本先前各自攒了几个铜板,想着凑在一起,再添置一件棉衣,再加上何鲲留下的那件,就够穿了。结果还没到攒够钱,阿顺就病倒了。乔楚生又只能领一半的工钱,给两个人用。如此一来,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更不要说买棉衣了。阿顺起先是一会发热,一会儿又打寒战;后来渐渐吃不下去饭,又说肚子难受;再后来人就起不来了,身上发着热,嘴里却喊着冷,且总是昏着,好长时间也不睁眼睛。乔楚生求吴三宝去给找个大夫瞧瞧。吴三宝先是说得花钱,然而乔楚生他们攒的那点钱肯定不够。于是便和他商量着能不能先预支一些。吴三宝却道,预支了也没有用,他得的是伤寒病,只有西医才能治,需要送到洋人的医院才行。乔楚生又问了两个人,也是这个说法。等又过了几天,阿顺已经好些天连眼睛都没睁开了,往他嘴里灌汤水,也咽不下去多少。乔楚生心想,再这么下去,饿也要饿死了。于是又去求吴三宝,将阿顺送到西医院里去。
吴三宝道:“西医不要花钱么?洋大夫看病更贵!”
乔楚生道:“那要多少钱?”
吴三宝道:“怎么也要三块鹰洋吧!”
乔楚生道:“那如果我能找到三块鹰洋,你就能送他去医院了?”
吴三宝道:“那有什么难?我正有相识的人在医院。只要有三块鹰洋,直接送他去看病就是了,还算得上一桩事么!”
乔楚生听了这话,不再说什么,便干活去了。这一天在十六里铺的货栈与码头间跑了几趟,心里却一直在琢磨着,自己到底怎么才能弄着三块鹰洋呢?从早上一直想到傍晚下工,回到棚屋,坐在阿顺身边,一边看着他苍白的脸,一边想起自己在这无亲无故,没有人可以帮忙;又想到他们这些逃难的人,连吃上顿饭都不容易,莫说三块鹰洋,就是一块,他连摸也没摸过。
这么想着,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又犹豫了一下,才走出门,往品玉堂的方向去了。
等到夜全然黑了,乔楚生已经在品玉堂门的街角站了好久,却一直也没提起步子过去。他想起上次过来看瑶琴,十岁的小姑娘,才人家八九岁女孩子的身量,穿着一身月牙白的衣裤,一边从品玉堂的大门口飞奔出来,一边叫着“楚生哥”,脸上挂着笑,声音里挡不住的开心。乔楚生问她:“你在这里都好吧?”她点点头道:“楚生哥,我都好,你不要担心我。你看我这身衣服,就是阿姆给的。大先生说,只要听话,冬天还能给我弄件棉衣服。每天只要做完了活,就有饭吃的。大先生人好,有时还给我一点糕饼呢!楚生哥你看,这边的糕饼和我们家里不一样!”瑶琴回头看了一眼品玉堂的大门,见没人朝这边看,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绢子手帕抱着的小包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压得有些变了形状的小圆饼。她连着帕子递过去:“楚生哥,你吃!”乔楚生眼睛笑成一道月牙似的,点头道了一声“嗯”,将手帕子接到手里,一只手拿起小饼咬了一口,另一只手托着帕子接在嘴巴下面,生怕浪费一点点饼渣。待这一口糕饼送进嘴巴,他立时只觉得满嘴的香甜,好像油倒进蜜里,又糊住了自己的嘴巴似的。只听瑶琴还在那边说着:“楚生哥,以后你若吃不上饭,你就来找我。我吃得少,总能给你留出一点。阿姆说,等我再大些,就教给我本事,还要教我苏州话,让我作‘小先生’。到时候我就能自己有钱拿。阿姆还说,等我‘开宝’,又能有很多钱拿。对了,我舅舅走时,还给我留了两块鹰洋,说对不起我,让我自己留着。其实我不怪他,我在这儿挺好的,有饭吃,还有衣服穿......楚生哥,你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