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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客身——第一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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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长三堂子一年中还有什么清净些的光景,那便是过年前后这几日了。从腊月底祭灶神开始,生意大多是出局票来请倌人外头去的,访堂子的越来越少。一些平日里好像没有家似的老爷少爷,日日长在长三堂子里的,这时候也像重新长出心来似的,突然就想起自己的家在哪了里。到了过年那两天,更是连出局的也几乎没有了。直过了正月初五,虽然前面还有个正月十五的大节压着,但一些陪完了家人,访完了亲戚的,或偶尔厌烦了这一段时间家里举案齐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氛围的,便又开始以访友的名义,或自己凑几桌私席,来请姑娘外头去的,或干脆几个人相携,直接去长三堂子借一方宝地的,皆尽有之。是以生意又渐渐好起来,虽然不像平常时日喧嚣,却也称得上热闹了。且常日里男人要养家做事、管产理业的,倒不如年中这几日有空闲,是故这几日上客的时间反而较往常还更早些。
以品玉堂来说,不到晌午,便开始有来结伴访客、打茶围的。到了傍晚间,天刚一擦黑,品玉堂的闲室雅间几乎被占了个满。一时间,打牌声,吆喝声,莺歌软语的吟唱声,拨弦弄管的靡靡声,往来打趣的娇笑声,划拳侑酒的言辞声,新客来、旧客去,娘姨外场引进引出的招呼声,都杂糅在一起。又有相熟的客人之间打了照面的,或这间倌人出来厅里,碰到正往别间去的旧客的,也少不了一番寒暄,顺带说几句过年的吉祥话,什么“发财”啊,“如意”啊,“亨通”啊之类的,听得琉璃翻了个白眼嘀咕着:“天天刚搿眼,啊没撒新鲜。”
赵梦知从旁边的客间走出来,正看见她侧身倚在靠墙的一只雕花大柜子上,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将涂着月季红指甲的食指抵在自己太阳穴那里,一边揉着,一边嘀咕,于是赵梦知一边关好客间门,一边嗤笑道:“呦。新鲜?什么新鲜,你倒说说!”
琉璃先是白了她一眼,待要说些什么时,只见厅堂那边门廊处,外场主事的急匆匆从外面进来,抓着门口一个正与客人说笑的倌人道:“快去上面头告诉付妈妈,白先生的车子过来了。我先去外头迎着。”说完,又转身急匆匆地闪出了门廊,向外头去了。那倌人听了,也赶忙撂下客人,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厅堂,登登登往楼上去了。
琉璃“咦”了一声,道:“这个就新鲜!什么事犯得上这么着急?”
赵梦知道:“你没听见他说么,白先生到了!”
琉璃一双细眉轻轻一挑,转头盯着她问道:“哪个白先生?”顿了一顿,又道,“可是那一位......”
赵梦知伸出一根手指使劲戳了戳她肩头道:“上海滩可还有第二个白先生?!”
琉璃轻轻“啊”了一声,点了点头。赵梦知便又朝她耳边方向凑了凑,压着嗓子道:“今天杜先生的东,请白先生、黄先生来。杜先生、黄先生一早就过来了,这会儿正在那边儿楼上。付妈妈亲自招呼着,还一早叫了昙云过去。不信你仔细听。”
琉璃这才注意到,那一片热闹声里,确实是夹着一阵吚吚呜呜的京腔,从对面楼上传过来,正仿佛是昙云的声音。她嗤了一声,道:“这倒难得!早听得她名头正盛。可打我从双燕堂转来这里两三个月,也没见她出来过几次。外头下帖子来请,十回倒要推掉九回。我道她从此谢客了呢。”
赵梦知道:“她再孤傲,也清楚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正说着,身后又两个倌人,搭着前后脚从里头间儿出来,一边碎步小跑过来挤到她们身后,一边问道:“我刚听有人说,白先生来了?”
琉璃被她们推得“哎呦”一声,气得回头瞪着她们道:“要死啦!急什么呢?!白先生来了又如何?”
赵梦知却拿起帕子捂着嘴,呵呵笑起来,道:“戆度!你以为她们来看白先生的?”
琉璃听得糊涂,刚要问,只见那边付金芳已经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一身尼罗蓝丝绒旗袍,外头披着一件黑亮的紫貂皮毛披肩,粉白浑圆的脸颊旁一副南红耳坠子,与她嘴唇上醒目的唇色相衬着,随着她略显焦急的步子晃来荡去。她一双高跟鞋登登登地戳着楼梯,又戳过厅堂上的地砖,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走到了门廊前头。刚到门口,就见刚刚那个外场主事,满脸堆笑,正引着两个人进来。
先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中等身高,略有些发福,里面一件红棕色绸缎长衫,外头一件黑色暗纹立领对襟夹棉卦袄,领口处缝着一圈水貂皮毛,正是那位“白先生”白启礼。他圆圆的脸,却是一副平面孔;一对眼睛窄窄的,却有一种精明的神采;又搭配着一对疏散开阔的眉毛,倒显出一副和气神色。
他后面紧跟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一走进来,琉璃便不禁轻轻“呀”了一声。不仅琉璃,场上但凡眼角能瞥到他的,连着先前原本因为忌惮白启礼而刻意避开视线的,这会儿也都忍不住偷偷朝那边看过去,暗暗对他打量起来——先是因为他高高的个头,在场上一众人间分外惹眼,即使略有些慵懒地塌着肩背,仍要比众人高出一截。他身形极好,宽宽的肩膀连着结实的手臂,把最外头一件灰色毛呢大衣撑得分外好看。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将大衣拨开敞着,里头露出上下一色的薄呢子马甲和西裤,下头搭着一双油亮的深金棕色皮鞋,脖颈处红棕色的领带压着条纹衬衫领口,领口上面正露着漂亮的喉结和脖颈,与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相得益彰。跟他的宽厚的肩背正相反,他的面孔很窄,脸颊像被刀削过似的。鼻梁又窄又直,也像被刀削过。一对长得极其英气且漂亮的浓眉,压着一对井水似的深且清亮的眼睛——-许是天太冷的缘故,仔细看时,那清亮里仿佛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寒气似的。他先时低着头进来,还未及与人对视时,眉头一直微微蹙着,像是已成了一种习惯似的,神色间那几分阴沉和谨慎,与他面孔上隐隐透着的那几分稚气搭配在一起,倒有些不相称。待到这时他站好了,正式与迎客的人面孔对上面孔了,却已全然换了一副神情——先时略有些紧绷的嘴唇,已勾起唇角,摆出一副淡淡的笑意来;本来阴沉清冷的眼睛,也微微眯起,搭着两排小刷子似的睫毛,显出一种亲切且顽皮的神色,早先眸子里的那股子寒气,早就不知被他藏到哪里去了。
琉璃开始跟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不过是好奇。但看清了那年轻人的一瞬间,就只觉得他身上好像长了钩子似的,勾住人的眼珠子,让人拿不下来。他面庞并不白嫩,但是那种均匀而光泽的麦色也很漂亮;他的刀削脸庞也很欠些柔和,但那线条却像是曾被细细打磨过似的,既坚毅,又细腻,将他的脸框勾勒得鲜明又匀称。
她这么远远看着,不觉有些发愣。直到耳边突然听见躲在她们身后两个倌人,发出了几声极轻的嗤笑,才略回过神。另一边赵梦知撞了下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道:“这回你可知道她们等着看谁了吧。”
琉璃一边仍盯着那年轻人,一边问:“这是哪一位啊?”
后面一个瘦高身量的倌人压着嗓子道:“第位就是乔楚生乔四爷啊!”接着又向身边那个年纪略小,个子也略小的,才新买来品玉堂的清倌人道:“这回你可信我说的了?”那小倌人眯起眼睛偷笑起来,也不回答她,仍是朝乔楚生那边盯着。
付金芳原本想出去迎白启礼,眼见他们走进来,只得立住脚,一双大而细长的凤眼微微一眯,向白启礼道:“我原说出去迎您,特意吩咐他们门口望着,一听到您车子到了,就急急忙忙出来了。没想到还是慢了您一步。白先生,您可不许怪我怠慢!我刚刚下楼,急得差点扭到脚,这会子可还疼呢!”
她原本是个美人,现下虽有些年纪,身形姿态却都维持得很好;脸上的皮肉虽微微有些松弛,眉眼的风情却更胜当初。
白启礼听她几句话顺下来,说得不急不缓,嗓音沉稳柔和,语气中却带着一分埋怨,一分委屈,还有一分娇憨,打磨得极是精致入耳;又看她微微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眼神望着自己,不由得哈哈大笑了两声,道:“听你这么说,倒不是你腿脚太慢了,却是我腿脚太快了;我不应该怪你,你倒应该怪我了!那我倒要向你赔不是了!”
付金芳眉眼一挑,道:“我哪里敢!本来白先生许久不来,我就很担心着,是不是我哪里怠慢了。若再叫您赔不是,岂不是以后都要见不到您了?”
白启礼听她这么说,回头向那年轻人道:“你听听,这不还是在怪我呢?”说完又哈哈笑起来。
那年轻人于是也跟着哈哈笑起来。原本他浅笑的样子就十分漂亮,待咧开嘴角笑出声来这一下子,就更像是有天光穿云,乍破了春江似的,让人一下子就忘了外面的凛凛冬寒,倒仿佛能感觉着江波泛暖,又仿佛能看得见波光粼粼似的,就只觉得舒畅。
付金芳也看向那年轻人,笑着道:“乔四爷也是许久不见。最近愈发得意,愈发成事了!”
那年轻人“哎呦”一声,道:“您也说许久不见,怎么刚见面就拿小辈儿打趣!我算什么,担得起您这么称呼?您还是叫我乔四,可别让我站不住。”
他一副略带些沙哑的低沉嗓子,说话时虽一字一句,又沉稳又清楚,但语调中却隐隐夹着一丝松弛惫懒的味道。
付金芳笑道:“乔四爷也太过谦了。眼下要是您都担不起一声‘四爷’,那上海滩不知多少人都要改名号了!”
那年轻人道:“您这不是笑话我呢么!”
付金芳道:“四爷才是小瞧我们。我们这里虽不济,江湖上的事难道还听不到?您人虽是许久不来,这声名却是总往我们耳朵里钻呢。”
话音未落,只听白启礼半笑半哼哼了两声,说道:“你们快别这样!他一个小孩子,哪禁得住夸?我看他还差得远——从小一副牛脾气,又硬又倔,一点就炸;长这么大了,还是一点没改!你们这头抬举他,回头他要当真了,就只等着摔跟头吧。他这个脾气,摔一个跟头,保不齐一条命就搭进去了。你们还往前推他呢!”
付金芳道:“白先生这就言重了。您这是爱之深也,教之笃也;我们却也是有一说一。”
那年轻人道:“您就饶了我吧。您再这么下去,我不但在这儿站不住,回去还得听老爷子又一通唠叨,骂我狂妄。咱们呀,还是赶紧上楼吧。”
付金芳笑道:“是了。杜先生、黄先生早等着了。”说完,侧过身作了个引路的手势道:“白先生,乔四爷,这边请吧。”
打这两人一进门,虽惹得人注目,但里面有认得二人的,都心有忌惮;不认得的,也看出两个人不是好得罪的。于是大都或装作若无其事,或只不做声,在一旁远远看着。也有忍不住议论的,亦是窃窃私语。现在眼见一行人先后上了楼梯,不见了身影,厅上才慢慢有相互议论起来的。
琉璃回想着那年轻人的样子,仍是不相信似的,转头盯着赵梦知几个人又问了一遍:“这位乔四爷,真的就是那个乔四爷?”
几个人听她“这”、“那”的,问得有趣,都呵呵笑起来。赵梦知眯着眼,一字一句道:“是,对,这位乔四爷,就是那位乔四爷!八大金刚的乔楚生乔四爷!”
琉璃轻挑着眉头,眼睛一眨一眨的,脸上尽是意外的神色:“他怎么这样......这样......”
赵梦知似笑非笑地问道:“怎样?”
那小倌人用略带稚嫩的声音道:“怎么生得这样好看!”说完,几个人都笑起来。
琉璃一边笑一边又假装瞪了她一眼道:“我是说,他怎么这样年轻?”
琉璃初时听他们说那年轻人就是乔四,原本还不相信。后面看到付金芳对他那么客气,才不得不信。虽说都是经营长三堂子的,付金芳与别家的老鸨也是不一样的。她早年便在江湖上混迹,那时就有些名声,后来又和杜先生相识,杜先生生意上的迎客周旋,她是很出了一份力的。是以江湖上一般的地痞流氓,走街混场的,见了她也要叫一声“金芳大姐”。她因为自持有些江湖身份,是以并不是对谁都愿意这么周到客气的。若说这年轻人就是乔四,那倒说得通了。
是以琉璃又道:“我说付妈妈对他倒客气,难怪了。”
赵梦知道:“你莫要说付妈妈,江湖上多少年纪比他大,资历比他老的,人前当得起他尊一声‘前辈’,人后不还是要顾忌他三分。”
琉璃一边用帕子做扇子,一下一下地懒洋洋地呼扇着,一面道:“以前倒听过说他年纪不大。不过毕竟名头摆在这里,心想年轻又能年轻到哪去呢?谁想到才这么大!他又生得这副好模样。这样的男人倒真是少见。”
那高瘦的倌人点头道:“我就是这么说。”
那小清倌人却向她道:“你说得也不全对!”
那高瘦的问道:“哪里不对?”
那小清倌人道:“你将他说得阎王罗刹一样,可我看他说话和善,笑起来也好看,并不是你说的那副杀人不眨眼的可怕样子。”
赵梦知道:“憨货!你以为他名声怎么来的?杀人对他还算桩事么?多少手上过了人命无数的,见了他也要怕呢。就是......”说到这里,赵梦知忽然停下来,轻轻凑到她们几个人中间,用手帕子挡住嘴,等她们皆将耳朵凑过来,才用极小的声音道,“就是楼上屋里头那两位先生,若有一日被他用刀子顶了脖子,想是连他们自己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说罢,赵梦知又直起身子来,对那小清倌人道,“你只见他这会儿和气,他横眉立目时你没见过罢了!”
那小清倌人撇了下嘴,道:“你倒见过!”
赵梦知道:“我也没见过。他对女人总是蛮和气的。但江湖上都说他脾气不大好。”
那小清倌人道:“那他对女人倒蛮好。”
那高瘦的倌人点着她脑袋笑道:“那又如何。你还想跟了他去?”却见她笑嘻嘻地做出一副憨样子,闭着嘴不肯回答。
琉璃看着她那样子,翻了个白眼道:“侬心倒蛮大!吾劝侬少做梦!”
赵梦知也道:“我也要劝你脑子清楚些。他又不缺女人,你见他对哪个认真过。再者,这样的男人,看看就好。你看他搿能风光,阿里一步勿是踩在刀尖儿朝前走的!今天还在这里跟你笑,明天一出门去,回不回得来都勿晓得!你现在还小,懂得什么?只顾发春梦!等以后你就知道,这堂子里的女人,最不易的不过求个安稳出路,若跟了这样的人,‘安稳’这两个字再没有的。你仔细想想,他自己都求不来的东西,如何能给你?”
那小倌人痴痴地听着,半懂半不懂的,正琢磨,却听见那边楼梯响起纷乱的脚步声,转头一看,却是昙云先抱着个胡琴,打头里走下来,后面跟着另外两个侍候干湿围签的小大姐,再后面是付金芳,都是急急的步子。最后跟着一个乔楚生,却是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慢慢悠悠地往下晃。付金芳一从楼梯上下来,就将外场主事的挥挥手叫过来,道:“几位先生在上头间儿里说话,告诉下去,没人叫的话都不许过来打扰。我已经在外间安排人听吩咐了。有事赶紧叫我。”然后就转身和乔楚生打了个招呼,朝另外一边去了。乔楚生待和她别过后,却朝门口走去。另一边有两个一直盯着他看的倌人,这时便也朝那边移了移位置,偷笑着探头看他——却看他径直进了门廊,走到大门口,原本插在口袋里的两只手,一只从口袋里掏出来,推开半扇门,又换了身子抵着门,先吹了一声口哨,接着仍用那只手,朝那边招了招,那边便有一个矮他一大截,敦敦实实,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一路小跑地颠了过来,一边嘴里还喊着:“四哥!”
乔楚生将他招到自己跟前儿,低头在他耳边吩咐道:“六子,你一会.......”六子仔细听着,末了,点了点头,又跑开了。乔楚生转身回到厅上,身后的半扇门啪地合上。他仍走到那边楼梯口那里,将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斜着身子靠在楼梯扶手上。偶尔有相熟的倌人路过,他便和人家笑着打个招呼,调侃几句,两只眼睛弯着,勾着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这时只听得又有开门的声音,他回过头去看时,却是两个接了局票外头去应私席的倌人刚刚回来。两个人一人披了一件呢料子斗篷,一个打底穿着墨绿色底子染了轻红牡丹图样的旗袍;另一个略高些,里头穿着秋香色料子,上头有银线织的暗花。两个人头发妆容皆很精致,只有额前及鬓角的头发,被外头的风吹得稍显凌乱,脸庞也都被风吹得有些许泛红,很是可爱。
两个人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着话。这时,那穿墨绿的一个正道:“今天这风好大。我闻着这风里的气味,倒是要下雨的样子。”另一个道:“你怎知不是下雪?”那穿墨绿色的倌人道:“今年到现在还没下过雪呢。许是今冬太暖的缘故。”另一个道:“今天可是一点都不暖。我这一双手都冰凉了。”正说着,两个人却已经都瞧见了那边一个乔楚生,正倚着楼梯扶手和一个相熟的倌人说笑着。
那穿秋香色的倌人“呦”了一声,抬起步子朝他慢悠悠地走过去,一边走一边道:“许多时日不见,这可是乔四爷来了?瑶琴说白先生车在那儿,你定然也来了,我还不信。”这么说着,已经走到他跟前儿,又道:“我跟她说:你肯定看错了;再者,就是白先生来了,乔四爷也不会来的——他呀,早就把我们这里给忘了!”
乔楚生却道:“你这也是在怪我呢?”
之前跟他说话那倌人笑道:“你看,可不是我一个人觉着你没良心。秋萍可是也这么说。”
乔楚生笑道:“嗯,那果真是我的错了。”
后面瑶琴却一边走过来,一边打了一下秋萍的后背道:“你们两个嘴下留情,小心我楚生哥回头真的再也不来了!”说着又向乔楚生道:“楚生哥,你等等我,我做了些米团子,正想给你送些去。你既然来了,这就拿上吧。虽还不到十五,也是个意思。”
乔楚生听得这话,先是微微愣了一下,接着向她笑道:“好。你费心了。”
瑶琴笑了笑,就往里头去拿东西。这边秋萍却抱着自己两只肩膀,笑着道:“快和我说说,你们聊什么呢?”
另一个倌人道:“还能聊什么,聊聊乔四爷的良心丢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自己长了腿跑了,还是落在别处哪位姑娘、小姐那里了!”
乔楚生笑道:“就算是丢,自然也是丢在你们这里。”
秋萍道:“那可不要,我们担不起这罪名。我们几个月了连你人影都没见一个,回头你报了案,巡捕房还要问我们这里来替你搜良心,我们才冤枉呢!”
乔楚生笑道:“我刚跟春絮已经赔过不是了,你又来。我不是不来,是脱不开身。”
春絮放轻了声音,略带些埋怨似的说道:“你也别怪我们生你的气。从前白先生总来这里和几位先生谈生意,我们倒还能多见见你。大家交朋友交得蛮好。凡是我们在这堂子里、堂子外听见的、看见的,只要是能说的,可有没与你说的?就是不能说的,或是那些我们自己花钱找包打听得来的消息,你仗着嘴甜,又套了多少话去!我们是知道你的为人,是个担事的。不然真出什么事端,人家说我们品玉堂没规矩,我们在付妈妈这里,也没法立足了。”
乔楚生道:“你这就冤枉我了。我心里心疼你们,你们不是不知道。你仔细想想,凡事我可有让你们为难过?”
春絮道:“我们也知道,多得您的照顾!不然也不会心甘情愿和你交心。我也不是埋怨你。我只是讲,大家以前常来往的情分还算数不算数?不说别的,现在白先生不常来,你也不怎么见得到人了,可知你心里不把我们当真朋友的。”
乔楚生道:“这话我还是冤枉。我这个人,最是承情。虽然我人时脱不开身,来不了,心里却是一直惦记你们的。你若怪我,以后无论多忙,我常来就是了。”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接着,六子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春絮赶紧让了位置给他,秋萍也站开了些,几个人看着六子在乔楚生耳边说着什么。乔楚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张脸孔——这张脸仿佛和刚才不是一个人似的,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眉头处略微皱起了两道竖纹,一双晶亮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上了一层寒霜,泛着凛凛的冷意;刚刚眉眼旁那春波一样的笑纹,和微勾着的,噙着盈盈笑意的嘴角,都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六子说完话,便看着他,待看他略微点了点头后,才又跑了出去。乔楚生则转身抬起脚往楼上快步走去。等瑶琴手里拎着个食盒过来时,乔楚生已经又快步从楼上下来,要往外头去了。
瑶琴看他眼看就要迈出厅上,赶忙在后面喊了一声:“楚生哥?”
乔楚生听见她的声音,回头朝她道:“瑶琴,你先放着,我回头来拿。”一边说着,脚下却是没停一步,径直穿过门廊,朝外走去了。
那边赵梦知用手拍了拍那小清倌人的肩头,努了努嘴道:“看见了吧?”见那小清倌人仍是一脸懵懂,便和琉璃几个都翻了个白眼,不再理她。
这边瑶琴脚步已经追到门廊前头,于是干脆又往前走了几步,目送着他,看见早有有眼力的外场替他拉开大门等着。门外一辆汽车停在那里,车灯开着,光束将周围照出一团蒙蒙的光亮,透着这光亮可以看见雨丝和雪花相互纠缠着,纷乱地舞着。乔楚生的背景几乎不曾停顿地,扎进了这一片纷乱之中,那细密的雨里夹着零星的雪,落在他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上。然后门慢慢地关上,将这背影挡在了室内的温暖与热闹之外。
她转身回了屋里,挥挥手找来一个做杂事的小大姐,让她将食盒拿去厨房,嘱咐她将里面的吃食放笼屉里闷着,以防乔楚生回头来拿时放冷了。一抬头看到秋萍仍倚在楼梯口边上,望着门廊这边,这会儿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微微叹了口气。而后秋萍按了按太阳穴,一边埋怨着身子疲累,一边回自己房间去了。
瑶琴也觉得很累了,于是也准备回房间。她的房间在另一边,走过去时,正好路过琉璃几个人。那小倌人眼见她擦身而过,突然探着脑袋小心翼翼唤了她一声:“瑶琴姐!”
“嗯?”瑶琴停住身,回头略带疑惑地看了看她,道,“怎么着?”
小倌人眨眨眼,满脸都是好奇的神色:“瑶琴姐,你和乔四爷相识啊?”
那高瘦的倌人却已经抢着道:“何止相识?!他们可是同乡,当年还是一起逃难来的上海!”
“同乡?”那小倌人一脸惊讶的神色,又问道,“那瑶琴姐,你是哪里人啊?”
瑶琴略楞了一下,接着歪着头微微一笑,故意说道:“侬看吾是啥地方人?”说完便塌着腰肢扭过身,径直往里面走去,不再理他们。却听身后几个兀自还在讲着:
“她呀,我记得她是湖北仙桃人。”
“湖北仙桃?那是在哪里啊......”
瑶琴再往里走,已经听不清她们还在说些什么了。其实,她也不想再听她们说什么。她倒不是嫌那个小清倌人话多。她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时,也是像她这样,只要能吃上顿饱饭,对什么都是满足的,看什么都是好奇的。她只是怕她的问题,自己答不上来。就像她刚刚突然想起“仙桃”这两个字,竟然有一瞬也在问自己,仙桃是在哪里来着?
她仿佛记得,仙桃再往东二百里,就是武昌城。但她只是听说,还从没去过。又想起仙桃往西南六十多里处,就是沔城。沔城她也没去过。但她知道沔城南面挨着汉水的一道支流东荆河,还知道沔城比仙桃镇上还要热闹得多,有很多戏台,茶楼,还有很多古迹——这些都是听乔楚生说的。
乔楚生大着她三四岁。家乡还没闹灾的那几年,她才长成个五六岁的小女伢,乔楚生已经念了两年书了。那时他们村里的孩子,没有不喜欢乔楚生的。大的孩子愿意带着他玩儿,因为他性子直爽仗义,胆子也大。江边的孩子没有不会水的,但里头属乔楚生水性最好,江道里捞鱼,塘子中抓虾,比他们这些大孩子还不含糊。小的孩子也愿意跟在他后头,因为他脾气虽大,但从不欺负比他小的,又常常很有些出人意料的鬼主意,让人觉得新鲜。
乔家在沔城似乎有什么亲戚,每到有大庙会,或是年节,乔楚生都会跟家里去沔城呆上一阵子。他是个好动的腿脚,喜欢这里逛,那里看的。沔城的街巷古迹,寺庙牌坊,没有他不知道的,尤其爱去茶楼听书。一回来仙桃,就会讲给他们听。他说话的声调极好听,讲得也生动,是以他们有时听到天擦黑了,也不愿意回家。他说起诸葛亮的读书台,又说起说书的讲的伍子胥的故事。他提到自己尤其喜欢说书先生的那首定场诗,“百世子胥调,犹存寂寞中。鞭尸生快怨,抉眼死遗忠。故国古今梦,怒涛朝夕风。登临一长啸,斜日海门红”——是了,他记性极好,但凡用心记的东西,只需要听一遍而已,便再忘不掉的。是以无论是村里曾在私塾授课的老先生,还是镇上新式小学堂的□□,都说他是个读书的材料。
沔城和仙桃镇,都在沔阳州治下,而沔城是沔阳州的州治。想到这儿她又嗤的一笑:现在哪还有沔阳州,早就实行州改县了,现在是叫沔阳县了吧。
她给乔楚生留的米团子,就是沔阳当地的吃食。沔阳老话说,“年小月半大”,这是说沔阳人将正月十五的大团圆,看得比春节更重要。别的地方正月十五,吃的是汤圆或元宵,沔阳人吃的却是这种米团子。打她逃难出来,她再也没吃过这东西。这两日突发奇想,回忆着她姆妈当初做米团子的样子做了一些出来,吃到嘴里却发现,自己早就不记得小时候家里的米团子到底什么味道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琢磨道:“不知道楚生哥记不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