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4 ...


  •   1994年,暑假。

      “下次你从寄宿学校放假回来时,叫理查德去火车站接你吧,他有车不是吗?”

      “别犯傻了,理查德在大学里忙得很!”

      布兰契摆脱了那个献殷勤的男孩和紧贴着他、脸色鄙夷的长发女孩,换了一个角落坐。这群人打碎玻璃杯和瓷盘,撞翻书架,穿着鞋跳到沙发上,消耗光冰箱里的库存,对她来说都无所谓;除了补充食物需要亲自跑一趟超市,其他麻烦都可以靠几个“恢复如初”和“清理一新”解决。

      六年级的学年结束后,她坐着霍格沃茨特快回到伦敦。当天晚上,她靠着一个搭讪来的年长男孩的掩护通过了门卫,溜进熟悉的夜店里,不出意料地在店里找到了理查德和他的朋友们。小圈子里人员流动,女孩们不知道轮换几茬了,好些生面孔,但还是立马重新吸纳她回了小团体。

      她没清静多久,一个短发的女孩冲了过来,差点跌到她身上。“你养了一只猫头鹰!”她嘻嘻哈哈地说道,“老天,什么样的人才会养猫头鹰啊?”

      布兰契本来不想理她,但她越贴越近,仍然喋喋不休的嘴里散发出一股特殊的臭味。布兰契刚想把她推开一些,就碰到了她汗淋淋的胳膊。

      “操,”她一下子火了起来,抓着女孩的头发把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大步抢进自己的房间。一对压在她床上的情侣正亲得难舍难分,地上坐着一个女孩儿,刚卷好一支烟,心不在焉地在房间里找着打火机。

      布兰彻冲过去,抓着她翻了个面,直接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女孩尖叫起来,就要还手;但是布兰彻比她个子更高,力气更大。“滚出去,从我家滚出去。”布兰彻冷冷地指着门口;女孩畏缩地倒退一步,朝地板唾了一口,一边大骂神经病,一边离开了。

      那对情侣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亲热着。布兰彻越过他们,打开了房间的窗户,终于忍无可忍,在走出房门前无声地发出一道“力松劲泄”。两个人弹了开来,男孩直接掉到了地上,布兰彻关上门,把尖叫声留在了里面。

      她走到理查德身边坐下。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她那个小电视机里转播的球赛。

      “我讨厌有人在我家里抽卷烟*,”她说,“我简直不知道我说过几遍了,叫他们别把东西带到我家里来。”

      “别这么斤斤计较,”他眼皮也不抬地说,“你不也抽过吗?”

      “你记错了。”她说。等了一会儿,理查德毫无动作,她于是继续说道:

      “能请你叫他们别在我家里发东西了吗?猜猜如果我给你们学校写信说他们校队的橄榄球明星抽卷烟,你今年还能拿到奖学金吗?没准他们会把你直接停赛一两个月呢。”

      理查德终于回头了,眼睛活像某种不通人类感情的动物,脖子上血管凸起,“你真是个贱///人。”

      但她不怕他,抱着胳膊向后靠去,盯着看理查德起身,走到聚集在餐桌边的男孩们中间粗暴地说了几句什么,又回到沙发上继续看球,全当她不存在。

      “好极了,请继续享受愉快的夜晚吧。”一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她立刻蛮不在乎地走开了。把正对消防梯的那扇窗推上去后,她背靠着窗台,点燃了一支自己的烟,夏夜温热的风拥抱她的后背。

      <<<
      他们都以为理查德要泡她,所以没人对她出手。事实上,两年前的夏天他就这么做过了,认识不到三个礼拜,他就把她拐上了床。然而,在最后一刻前,她怀着极大的恐慌仓皇地从那个房间里逃走了。理查德没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或许是怕有损自己的面子,就像他不允许任何人用亲昵的“迪克”来称呼他一样。

      布兰契并不害怕失贞;不如说她巴不得赶快摆脱这种容易落下风的状态。但当她坐在床上,看着理查德脱掉短袖衬衫,露出肌肉发达的身体时,一阵来自童年的战栗像裹着冰渣的寒风一样击中了她的脊背。

      “求你了瑞顿,放过我吧,我不行了……”

      阴影钻过墙壁的缝隙,从隔壁蔓延到了她的小房间里。妈咪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匹马,或者一只猞猁。那些阴影变成了她无法用理智劝服的本能,一旦她放下防备就会被控制住身体:性////事是秋风卷落叶般的残酷,是毫无同情心的掠夺;对斗争中的败者不留丝毫情面,而让他们羞耻不堪,支离破碎。她看一眼理查德的身体就明白,处///女是无法和他抗争的,只会一败涂地,粉身碎骨。她太害怕了,以至于压倒了青春期乱窜的荷尔蒙以及试图挑动男人来获得满足的征服心,颜面无存地逃跑了,总好过在抗争中被打败、被击碎。

      <<<
      一个戴着礼帽的男孩在用她的收音机听广播。他是那伙人里比较瘦弱的一个,布兰契似乎没在拳击俱乐部里看见过他;他怀里抱着两个啤酒瓶,忧郁地坐在地上。布兰契在他身边坐下,边静静地吸烟,边听广播里讲着一个绰号“神枪手小威廉姆斯”的美国银行劫匪的故事*。这个出类拔萃的坏蛋在八年里和心爱的老婆卡罗一起抢了五十六家银行,因为有些表演癖,老是朝天鸣枪,才得到这个外号。

      “这家伙真了不得,是不是?”男孩喃喃地说。

      “算是吧。”布兰契漫不经心地搭腔。

      “你这个房子可真不错。”他又说。

      布兰契瞥了他一眼,确定他不是在讽刺这一屋子的狼藉。“……马马虎虎吧。”她勉强说道。

      四年级时的复活节假期,她和妈妈一起来到伦敦,见了几位各个都比她大二十岁以上的表姐,然后一起从一个新死的远亲那里继承下东伦敦的一栋公寓楼。

      表姐们围着她妈妈再三确认,“多莉丝,你确定要顶层的那间公寓,而不是多分些租金吗?我是说,你们家没人在伦敦啊。”

      多莉丝像唱歌一样快活地回答道,“哦,布兰契可以来住!她放假了就可以住过来!上帝啊,我曾经多么想要来伦敦!一间自己的公寓,我想都不敢想过!”她一把搂过已经比自己高的女儿,柔软的胳膊搭在她的锁骨边上,散发着馨香,“布兰奇宝贝,你多幸运啊!”

      <<<
      八月底,临近开学,多莉丝带着小女儿来看望她,简直就和92年的夏天、学年结束之前,写信通知她公寓装修好了,并极力劝说她在伦敦度过暑假时一样兴高采烈。真是个好时机——布兰契有些讽刺地想——也许是为了避免她会自取其辱地请求妈咪留下来共度假期。

      多莉丝一年只和大女儿相聚很短的时间,却熟稔得好像她留在自己身边长大似的,烧小孩子才喜欢吃的油炸食品和甜味菜肴;挑拣她的衣服,丢掉旧的,拉着她去买新的;还赞美她把公寓“整得很像个样子”。你才不知道这屋子之前被糟蹋成什么鬼样子;布兰契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四处跑,一边神游天外地发着呆。

      然而待到第三天,小妹妹开始睡不着觉,躲在房间的角落里,碰她一下就大声尖叫,也不怎么吃东西。她有些先天不足,多莉丝疼爱她,就像牧羊人疼爱羊群里最柔弱可怜的一只羊羔。布兰契把房子留给她俩出门去了,天黑透了才回家。多莉丝坐在桌边,脸上露出一丝不怎么像她自己的疲惫,房间里的灯全关着,只点亮了桌上的一盏红色小台灯,把她被笼在暗红色光芒里的影子投在墙上。

      布兰契拿出两张火车票给她,“明天早上十点的票,吃了早饭,不用着急慢慢地走吧。”

      “哦布兰奇宝贝,”多莉丝抬起脸,“谢谢,你真体贴。”

      布兰契在她身边坐下,房间里陷入沉默。多莉丝伸出手,把她的手抓到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抚摸着。

      “这是你在霍格沃茨的最后一年了,是不是?”

      “对。”

      “你怎么想的——毕业了以后怎么样呢?你想去念大学吗?可你没有可以用的中学文凭啊。”

      “我打算留在这边,嗯,魔法界这边。我成绩很好,毕业以后魔法部,也就是巫师的政///府,会要我的。”

      “你总是最棒的,宝贝,不用我担心。那你会留在伦敦吗?”

      布兰契不由得心生期待,并为此唾弃自己,“你不想——你想要我回来吗?”

      “哦不,当然不。不,不是说不想要你回家,宝贝,我是说你如果可以,当然应该留在伦敦。我从来没有这个机会。”

      多莉丝有些惆怅地笑了,还是那么美丽——她马上就要四十岁了,依然身材苗条,眼波多情,金色的头发流水一般披散在身后。

      “我想象不出来——跟我说说,在那个魔法部里,你以后会做些什么,具体的?”

      “傲罗,”布兰契停顿了一下,试图编造一些不会让人担心的内容,“就是说有些坏巫师,喜欢用魔法占些不会魔法的人的小便宜,鉴于没有人看得见——比如小偷小摸什么的,就像吉普赛人那样。傲罗就专门负责盯着他们,不让他们这么干。”

      “会不会——有危险?”

      “一点也不。不是说了吗,我是最好的,别人伤不到我。”

      多莉丝振作了一些,“你一直是个爱打抱不平的孩子,谁知道你最后真的就成了一个——警察?是不是和警察很像来着?不过,听起来你们那儿的治安要好多了。”

      可她总归情绪不高。布兰契觉得她身上有些少见的真正的愁绪,像是不怎么想结束在这儿的假期。

      “他还喝得那么多吗?”沉默了一小会儿,她问道。

      “什么?”多莉丝惊慌地抬起头。

      “迈克,”布兰契尽量耐心,“他还喝得那么多吗?”

      “没有,当然没有了——”多莉丝哆嗦似的摇了摇头,“比以前好多了,迈克。他是个好人,我们都知道,对吗?只有好人才能生出安娜那样的小天使,我知道的。我们挺好,挺好。”

      “我本来以为——你很快就会和他离婚的,再一次。”她不知不觉就把一直以来的心里话倒了出来。

      多莉丝睁大了眼睛,“宝贝,你怎么会这么想——他是个好人,好人!”

      “你都没告诉他我是个女巫。他还以为我在苏格兰的寄宿学校念书。”

      “天哪,这不是因为——瑞顿当初就接受不了。而你那时已经三年级了,何必和他说这些烦心呢?我不是说你不重要,宝贝……”

      布兰契在心里替她补完这句话:毕竟她已经足够大了,不太需要再出现在那个家庭里。

      “如果你不想回去,就留在这里。”她说,“我要回霍格沃茨,这间公寓都是你和安娜的。等我一毕业开始工作,就有工资了——”

      “别说了,”多莉丝打断她,有些厌恶地皱着眉头,“最后一次谈这个话题,我不会和迈克离婚的,你也别说这些话了。”

      “你当初因为瑞顿不让我去霍格沃茨念书就和他离婚了!”她忍不住抬高了声音。

      “那时我还年轻!”多莉丝也不自觉地加大音量。

      或许被争吵似的声音吵醒,安娜从房间里跑出来,扑倒多莉丝怀里。她连忙抱起小女孩,在房间里绕着圈子,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一边用美妙温柔的声音哄着她。她在穿过客厅的时候险些在一块毯子上绊了一跤——她向来就是这么笨手笨脚的。布兰契没怎么怪过她,也是因为知道多莉丝其实已经尽全力做个母亲了;至于麻木、自我,那都是她天性中的不足,并非刻意。

      <<<
      她看着多莉丝把安娜抱回房间,感到一阵陌生。多莉丝竟然会觉得自己不再年轻——是谁把这样的想法灌输给她?她曾今以为多莉丝的一生都不会有改变,生命里只有永远的两件事:对快乐的追求,和不可侵犯的绝对自尊。

      社区里的小孩子曾经把她推倒在地,撕破她的裙子,把泥巴糊在她的脸上。那时她是一个头发褐得发红,鼻子有些大,眼神凶狠的小女孩。他们嘲笑她长得和妈妈根本不像,一定是因为有太多爸爸,以后会长得跟谁都不像,变成一个怪物。多莉丝一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乎:她自己是个年轻的嬉皮士,盲目热衷于一切和“解放”搭边的事,每天就是忙着嬉闹玩耍,参加派对,泡电影院,在酒馆里赌///球;卷烟还把她的脾气搞得有些神经质。布兰契哭得停不下来(一段清晰得令自己羞耻的记忆),她只好手足无措地抱着她转圈,一边胡说八道地哄她,

      “嘘,嘘,别哭了,妈咪的宝贝。你会变成一个大美人的。虽然我们不知道爸爸在哪里,但是妈咪向你保证,妈咪从来只和小帅哥睡觉,就算你以后也不像妈咪,肯定也会很好看。”

      这话不全然可信,因为她的两任丈夫都算不得美男,只能说刚过及格线。布兰契上小学的时候,多莉丝带着她嫁进瑞顿的家里——世界上很难有比他更无趣的男人,每天忙于工作,只在晚饭时出现在家里;布兰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会需要家庭。他对于家里的事一概甩手不管,于是多莉丝就不停地折腾:窗帘布的花色每半个月就换一次;二手货商不停地从家里拉走家具,然后又送来新的,循环往复。她的金钱观念很薄弱,又有着阔太太的品味,把丈夫驱使得像骡子一样,只在夜里献出身体供他取乐,权当两清。

      这段一言难尽的婚姻持续到布兰契十一岁生日,猫头鹰送来了霍格沃茨的通知书,随后是斯普劳特教授亲自上门劝说麻瓜家庭的家长,送孩子接受小巫师应有的教育。瑞顿大发雷霆——布兰契第一次看到他为了某件事发火——把斯普劳特教授贬斥为失心疯和骗子,发誓说自己绝不同意把家里的孩子送去什么见了鬼的魔法学校。然后多莉丝也发火了:

      “你住嘴,你这只猪猡。我女儿的事情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布兰契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你指挥不了我,也指挥不了她,你不配!”

      多莉丝带着她离开,一年后的九月,布兰契成为了霍格沃茨的一年级新生。

      到了她三年级的圣诞假期,布兰契刚回到家里,立刻就被打扮成花童,带去了婚礼现场。迈克带着他的小女儿安娜成为了她们新的家人。安娜和多莉丝一样,眼睛有些发蓝,是个文静又惹人怜爱的孩子。

      “那个孩子有我的眼睛,”多莉丝总是说,“命中注定就是要和我做母女的。”

      迈克年纪有些大了。他是个好人,关心两个孩子,会烧菜,还在家里打扫卫生;但也是个酒鬼:邻居敲门让她们去把醉倒在路中间的他带回家,以及更糟糕、需要设法强迫正在对着某个路过的倒霉蛋喋喋不休、手舞足蹈的迈克闭嘴的时候。有时他实在太过聒噪烦心,多莉丝锁上门不让他回家,他就整宿躺在门外;哪怕是冬天,下着冷雨,也不会走开。

      “多莉丝,我的甜心!”他哀嚎着,声音凄厉得像是猫头鹰,“多莉丝,我的爱!”

      “哦老天,他会冻死在那儿的,他真的会。”多莉丝每每便眼眶湿润地打开门把他搀进来。谁要是掺和进他们的家事,准会后悔,因为这对夫妇都不愿听关于对方的一个不字。布兰契不愿意去看他们站在一块儿是多么的相称:多莉丝放弃了许多玩乐,变成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像模像样的妻子。这几乎背弃了她在布兰契童年里所扮演的角色,所有的改变都没能发生在她曾需要的时候。她错以为妈咪总有一天会像崇拜男人一样崇拜她,最后却发现自己只会是她唯一察觉不到的存在。

      <<<
      布兰契送母女俩去滑铁卢车站,安娜睡眼惺忪地坐在行李推车上,一只手拉着布兰契的丝巾。多莉丝穿走了一条她的天蓝色连衣裙,恢复了神气活现的样子。

      “魔法真是太神奇了,”她赞美道,“下次回家记得带上那根小木棍,把你对箱子使的那个魔法对着鞋柜也使一遍。我的鞋子快放不下了。”布兰契答应了她。

      “话说回来,我还没有问过你,有没有交到男朋友?”

      “交过,不过一个多学期就分手了,大概不太合适吧。”

      “一个多学期,”多莉丝皱了皱鼻子,“时间可真够长的。”

      “拜托——”

      “我只是说说而已。你要记得给安娜写信,我跟她一起保守着你的小秘密呢。她多喜欢你啊。”

      “好的,妈咪。”

      “圣诞假期的时候回来过节吧,你两年没回来了——不过也得看迈克的安排,也许我们又会去瑞典,吃吃、睡睡、滑滑雪。”

      “好的,妈咪。”

      “别像傻子一样重复!好了,叫醒安娜吧,乘务员会帮我们把行李拿上去的。来给你妈咪一个告别吻,妈咪爱你,布兰奇宝贝。”

      “好的,妈咪。”她吻了吻多莉丝柔软的腮边,“我也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