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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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圣诞节。
哈利一个人坐在公共休息室的扶手软椅上发呆。赫敏坚持认为自己找来麦格教授收走他的火///弩///箭去做反恶咒检测是正确的，但她也知道哈利现在不愿领这份好意，早早地说过晚安上楼去了。罗恩晚饭时吃了太多点心，瞌睡连天，也先回去寝室。他和哈利同仇敌忾，认为火///弩///箭的遭遇简直令人发指，再加上他和赫敏之间还有斑斑险些沦入猫口的旧恨，两人暂时性地不共戴天起来。只有哈利一个人还留着，毫无困意，盯着壁炉里劈啪作响的火焰出神。
那股冰冷的恨意已经像水银一样汇入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他动弹不得。他觉得自己像是空荡无人的休息室里的一部分，一张椅子，或者一个相框，或者像赫敏的克鲁鲁山那样——做只猫，在壁炉前把自己摊成一块毯子也不错。他需要一些这样的时间，自己什么都不是，和什么都无关；小天狼星的追杀，爸爸妈妈遭受的致命背叛，哭泣的海格，被收走的新扫帚，一切都离他远去了，他只是一个没有名字也没有牵挂的人，但依然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平等地享受圣诞夜的宁静。
肖像洞口传来一点动静。哈利缓慢地抬起头：裹着藏青色法兰绒睡袍的布兰契从洞口爬了进来，站起身以后，对他露出一个又甜又稠的微笑。
“布兰契，嗨。”哈利说。
“嗨，哈利，”布兰契走到他对面坐下，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圣诞快乐。”
“你去哪儿了？”哈利问，“晚饭时没看到你。”
“嗯——”布兰契做出思考的表情，低下头，然后突然抬起来，笑咪咪地看着他，“躲起来享用一些不能和你们分享的东西啦，毕竟你们谁也没成年，对不对？”
她有些醉了；哈利能从她拖长的声调和舒展手臂趴在桌上的姿势看出来。她身上带着雪的味道，还缠绕着蜂蜜酒酸酸甜甜的香气。
她闭着眼睛，脸朝向哈利，放松地把身体贴在桌上。她的加入稍稍改变了休息室里的氛围，变得更加温暖、柔和。哈利不讨厌她的陪伴，来自一个对他的事没那么了如指掌，不会多嘴多舌；向来体贴，而且此刻因为酒精的作用显得比平时更可爱的，好朋友的陪伴。他愿意和她分享这个夜晚。
“你知道，这是我在霍格沃茨过得第二个圣诞节。”一段令人舒适的沉默后，她突然轻声嘟哝道。
哈利支着太阳穴，一边随口答应，一边难得没有顾忌地仔细看她。进入六年级以后，她的轮廓比过去更加贴近成年人，颧骨和下颌不再过分锋利，脸颊也失去了肉嘟嘟的柔和感，现在在火烤和蜂蜜酒的合力之下，浮现出娇艳的血色，嘴唇湿润，嘴巴微微张开。而他曾在镜子里看过的自己，仍旧是原来那个瘦小的眼镜仔；只有手和脚先一步长大，显得不成比例，上面没有一点多余的肉。站在布兰契身边，他就是只不成样的小狗崽，但布兰契还是和他做了朋友。
“我记不得很多去年的事了……你是不是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她还在说着。
“那是因为你被石化了，有一个多月都躺在校医院里。”哈利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她落在桌上的鬈发。去年，里德尔的日记在密室里得意洋洋地告诉了他最后一对被石化的学生遇难的原因：布兰契总是紧紧跟着金妮，尤其是在她闯进男生寝室捡回日记本后，险些在桃金娘的盥洗室里抓到她（准确的说，是抓到附身在金妮身上的里德尔）。里德尔实在不胜其烦，遂派出蛇怪去结果那个“好管闲事，粗鄙愚蠢的泥巴种”。赫敏救了她一命，但也被牵连进事故中，一起遭到石化。到了期末，其他年级的考试都被取消，但五年级的O.W.L.以及七年级的N.E.W.T.考试还是照常进行。所幸，石化的那段时间没有让她落下太多课程，康复后的布兰契还是按照目标通过了O.W.L.考试，拿到了六个O，总共九张证书；赫敏很为她高兴。
“哎……等这个假期结束，幻影移形课就要开始了。明年的圣诞节我想回伦敦，这样我就可以幻影移形去霍格莫德看他们的圣诞装饰了，还可以去三个扫帚喝一杯……”她稍微抬起头，朦朦胧胧的眼睛看向他，“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哈利？”
“我觉得棒极了。”哈利说，“伦敦是什么样的感觉？我还没去过对角巷以外的地方……你家住在伦敦吗？”
“哦，”布兰契皱起眉，“我家在……对了，伦敦，我家确实在那里，我自己的家……”她又趴了下去，“别谈这个，问点别的问题吧，哈利。”
“好吧，好吧。”虽然她看不见，哈利还是局促地抬了下自己的眼镜。他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小天狼星，可这个话题一点也不潇洒有趣，不是他想和她谈论的那一种；他也并不对此感到迷茫，他知道自己在见到小天狼星的那一刻会做什么：须得品尝复仇的甘味，否则胸口冰冷的火焰永远也不会熄灭。所以，他不需要任何人对此给出建议。可关于小天狼星的念头立刻占据了他的全部头脑，一旦抹去，就变成一片空白；他全然忘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话。
又一阵沉默。她像是睡着一样，也好一会儿没法发出声音。少顷，她把头转过一个方向。哈利只能看到褐色长发上圣诞红的发夹，听到她半梦半醒地嚷嚷：
“说点什么，哈利，跟我说点什么吧。别这么安静，别不说话……”
“好吧，”哈利说，“你知道海格这学期带来了一只鹰头马身有翼兽吗？叫巴克比克，是一只挺好的神奇动物。但是因为马尔福惹了它，它咬伤了马尔福，所以他爸爸就要把它处死。我和赫敏罗恩正在帮海格收集材料证明它一点也不危险，希望能在庭审时派上用场。”
“小马尔福，”布兰契含混地接话，“小马尔福就是个混蛋，为什么没人给你们的鹰头马身有翼兽打疫苗？它咬了小马尔福，混蛋可是会传染的。”
哈利笑了起来，他怀疑大部分巫师都只能明白这句话里的一部分笑点。她继续说着：
“我一直对巫师的文明开化程度抱有怀疑……好在你现在告诉我他们起码还会搞陪审团。”
“巫师有很长的历史呢，”哈利有些不平；不然也不会有那么长的魔法史论文要写了。
“马人也有很长的历史，它们还认为自己更有智慧呢，”她淡淡地说，“告诉我，哈利：巫师、人类、马人、耶胡*，哪两种之间的共性最多？只要你最后的答案不是巫师和耶胡，那日子就还不算太差。”
哈利感到混乱。布兰契的话从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他也不怎么喜欢质疑自己巫师的归属；魔法世界是他的一切。但他害怕最后变成一个二选一的问题，害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而失去布兰契。她不像罗恩和赫敏——他知道他们不管怎样互相争吵也不会离去——可依然是个温柔的朋友。
万圣节的夜晚，她和其他级长一起在礼堂里来回巡视。学生们压低声音不停议论着，无外乎“波特把布莱克引来了霍格沃茨”，或者担心落在胖夫人画像上的利爪也会落在自己身上——毕竟小天狼星布莱克是个没有理智的杀人犯。她和珀西一样，轻声呵斥那些学生，让他们闭嘴睡觉，走过的地方一片片安静下来。最后她走过哈利他们三个人身边，悄悄蹲下来。
“睡个好觉，哈利。”她说；不久前他们刚交换了教名，“我看着你呢，快睡吧。”
不知怎么，他一点也不怕小天狼星布莱克的出现。但他感到被保护的温暖；她听起来既不激动，也不紧张，让他觉得很熨帖。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别人为了他的事而大惊小怪。
——所以最后他只是讷讷地笑了一下：“你不喜欢做个女巫吗？”
“我——喜欢——做——女巫——吗？”布兰契收拢手臂，把脸埋了进去，“我是一个——女巫吗？或者我是一个——人类？一个麻瓜？麻瓜和巫师之间的区别，和巫师和马人之间的区别，有什么不同吗？都是一种神奇动物，一种神奇的生物……我回不到人类那边了，哈利，你也一样。不过我知道你很喜欢做个巫师，对吗？”
“我喜欢魔法，”哈利毫不犹豫地说，“喜欢霍格沃茨。我爸爸妈妈都属于魔法界，我也一样。如果没有成为一个巫师，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有过怎样的家庭。以前他们都当我是块垃圾一样，说不定他们的话就会成真呢，我害怕那样的未来……”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了。布兰契已经抬起身子，平静地注视着他，这让他不太自在。
“我为你感到抱歉。（I feel bad for you.）”她轻轻说。
他就是喜欢这些时候。布兰契有一种特殊的魅力，看似漫不经心，却能让人感到被在乎。他们互相并不怎么了解，不了解对方来自什么样的家庭，有过什么经历，想要拥有怎样的未来；他们其实从没聊起过这些。但是哈利和布兰契，他们互相关心，并且彼此都清楚这一点。
她也让哈利在男生中收获虚荣。被用“有什么即将发生”的语气讲起布兰契和他时，他从未反驳过。那是一层虚无，梦幻的轻纱，所有毫不费力就获得的注视、对谈、肢体接触，仿佛在风拂过的一刹那，就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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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有好多谢谢要对你说。”他说，“你总是很照顾我，我却没什么可以为你做的。”
“你已经够喜欢说谢谢了，”她说，“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嗯……为了一次次把我从珀西手里救出来吧？”
“哈，”她笑了起来，“他本来也没那么讨厌，是吧？但大男孩有的就是会变成那样，过去怎么想得到呢？只不过我也还是要陪你走去教室的，换了个人而已。我没招你烦吧？”
他们一起抱着肚子肚子笑了一会儿。自从胖夫人遭到了袭击，珀西像是嫌教师们的护卫力度不够似的，和一条警犬一样到哪儿都跟着他。布兰契有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他们，就找个借口把哈利带走，让他喘口气。她没有那么炽热、钻在他身上的目光，存在感淡淡的，聊几句闲话，就把他送到了教室或者塔楼。
“你这样的日子想想就不好受，”她又说，“自己多注意点安全，好吗？稍微再忍耐一段时间。”
他乖巧地点点头，终于想起另一个漂亮的话题，“卢平教授答应过要教我抵御摄魂怪的方法了，你对这方面有什么了解吗？”
“一定是呼神护卫了。”她召来了自己每天在用的搪瓷杯，然后用魔杖在里面注满了清水，喝了几口，变得清醒了一些，“如果你真的能学会，那可是件了不起的事。”
“那是什么？”他问。
“教授一定会让你努力回想一个特别愉快的时刻，因为呼神护卫依靠的是你快乐的力量，从而召唤出一个具体的形象。一开始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随着你选择的记忆越来越快乐，你的注意力越发集中，它会变得更加清楚。”
她抽出自己的魔杖来，轻诵咒语，从她的魔杖顶端喷出一束银白色的气体，随即在空中凝结成实体——哈利发现那是一只田鼠，它绕着哈利的身体在空中跑了一圈以后，化作光点消散了。
“哇哦，”哈利轻声地叫了出来，“这真是——这太厉害了。”
布兰契有些小得意地蹙起眉，把魔杖收进怀里。“重要的是美好的回忆；你可以现在就开始挑选起来了。”
他快速地回想了一遍，因为兴奋的缘故，一时下不了决定，脱口而出问道，“你选的记忆是什么？”
她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本来是想为自己的越界打个圆场的，这时却忍不住笑起来，故意追问她，“怎么呀？到底怎么了？”
“在刚才的大放厥词之后，要告诉你我最快乐的记忆是什么，实在太尴尬了。”
“到底是什么啊，拜托了——”他干脆撒娇似的向前倾身。她摆摆手，苦笑着叹了口气，捂着下半张脸坦白：
“我最快乐的回忆——你一定想不到，听过了我刚才的话——是斯普劳特教授来家访，通知我去霍格沃茨上学的时候。”
哈利瞪着眼，哑口无言了一会儿，“是啊，因为你刚才还说……”
“因为我那时还是一个愚钝、鲁莽，眼皮子浅的小女孩。”她说，“念小学的时候，我总是感到一种挫败感：因为我不太像我的妈妈（mommy），我觉得我可能永远也不能变成像她那样的女孩子。所以我只能努力再努力，考比别人高的分数，跑步跑第一名，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当比我更高大的男孩子走近时，我还是立马就会明白，我要输了。在我们那儿，拳击俱乐部里没有别的女孩子；而和男孩子对打，我力气太小，动作太慢，如果想赢，就需要瞄准要害的地方。但这样一来，造成的伤害又太大了，说我下手太黑，渐渐地都不愿意做我的对手。”
她陷入了回忆中。哈利从这些话里捕捉到了自己所熟悉的无力感，绝望，和自我厌恶，看到她垂下眼睛，短而密的睫毛悬在深灰色的瞳仁中间。
“当斯普劳特教授来到我家里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我再也不用怕他们了。有了魔法，我就可以把每件事都做好，既不用担心做的不够到位，也不用怕力度控制得不好。我可以让妈咪高兴，还可以保护她。别笑话我——那个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美好，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拥有了。”
“你本来就够好了，”哈利轻声说，“你是特别的。”
“我不是特别的，”她的声音也变得很轻，“我只是和他们有些不一样，但并不是特别的（I was different, not special.）。而与众不同对于孩子来说……不怎么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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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奇妙的波动让休息室的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一丝雪一般冷彻的寒风立刻钻了进来，从两人之间穿过，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哈利跑过去把窗户重新关好，在壁炉前踯躅了一会儿，坐回布兰契对面。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男朋友呢，回家了吗？”
话题终于绕到了这里。自从同年级的女孩子们纷纷有了交往对象，而布兰契也和那些男孩子保持起恰当的距离感后，她们一直以来对她抱有的隐秘的敌意终于消散了。她甚至是最后一个交到男朋友的——一个护树罗锅一样纤细的拉克文劳五年级，浅棕色的短鬈发，戴着眼镜，和布兰契身高相近。
“是啊，人们总是要回家过圣诞的。”
她抿抿嘴，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这对情侣或许比较安分腼腆，又不在同一个学院里，很少能看到他们在公共场合大肆亲热。布兰契最明显的改变在于她开始选择图书馆作为温书的环境；和男朋友椅子拉得很近，看书时手臂也相互挨着。只有一次，在换教室的时候，哈利和罗恩撞见布兰契和那个拉克文劳男孩在城堡二楼的魔法史教室里接吻：趁着其他学生都走光了的短暂时机，这对情侣躲在窗台附近亲得难分难舍；布兰契紧紧抓着男孩的袖子，头抵在一起，唇瓣不断地互相磨蹭。窗帘挡住了他们的大半身体，哈利只看到男孩的手从她衬衫底下伸了进去，撩开半片白色衣衫，露出一片腰上的皮肤。教室里分明光线昏暗，他们又躲在唯一明亮的地方，可哈利只记得那片皮肤十分炫目，以至于让他别开了眼，在那两个人回神之前，拉着罗恩仓皇逃跑了。
哈利本能地觉得，如果自己追问，她会给出每一个问题的答案。他有这样一种错觉：布兰契是个开朗，好脾气，乐于分享隐私的女孩，而这和他在一、二年级时暗地里观察到完全不同。他没有犹豫很久就放弃了，岔开话题；因为每当他在说什么话时，都总是会想到对方会有什么感受，对所有表情和小动作体察入微，即便有时他只能感知，却不能理解。
结果，等到了不知深夜几点，当再也找不出可以说的话时，布兰契终于催着他回寝室，互道晚安告别。哈利已经困得神志不清了，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扶着罗恩的床柱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床铺，倒头就睡。
这天晚上哈利做了一个梦。不知道为什么，魔法史教室里地板上堆满了一簇簇巨大花瓣似的冰块；一列玩具小火车的轨道从教室门口一直延伸到冰块附近，从中间凿个洞穿了过去。纳威和罗恩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突然大声争执起来，罗恩从地上抢起玩具小火车就冲了出去。他一会儿觉得自己靠墙站着，一会儿觉得又好像是坐在讲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布兰契突然出现在一堆冰块上，和平时一样穿着黑色长袍，衬衫衣角散在百褶裙外。他只能看到她的上半身，下半身消失不见，被掩藏在冰块里，或者地板下。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就是知道，那堆冰块下有什么；全部是炫目的，刺眼的皮肤。他大叫一声，倒退几步，却看到赫敏站在布兰契身边，布兰契还泰然自若地和她讲话。她们讲了些什么，赫敏笑了起来，然后把一根羽毛笔插在了冰块的间隙里，那些冰的巨型花瓣便突然动了起来，边缘互相磨蹭，发出可怕的嘎吱嘎吱声。
当他在凌晨醒来时，发现自己梦遗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