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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奔马如风 ...

  •   不到二里的路程,奔马如风,片刻驰过。
      行到有人迹的所在,她稍稍放缓了缰绳,姿态明显轻松了下来。那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雪白的蹄优雅地踏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嘚嘚有声。她驾在马背之上随着马的节奏轻轻点地,姿态轻灵优雅之极。
      你简直看得呆了。同一个人,同一匹马,两种不同的节奏,竟能骑出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飞奔如行云流水恣意潇洒,闲步似寻花问柳远胜谪仙。
      邻旁有个身穿缎布长袍、财主模样的中年人,正责打手下一个一足跛了的老奴,哀告声、喘息声和笞打声不绝于耳。她皱了皱眉,拨过马头往远离他们的方向绕,头略高昂着,连正眼也懒得瞧他们一眼。即使此时是瞒着旁人悄悄溜出宫外,移花宫二宫主的气魄也是丝毫不减的,她眼里向来揉不进沙子,别说沙子,连飞灰也不沾一颗。
      好巧不巧的,马头刚拨转过去没两步,正清晰地听到身后那中年人骂了一句:“死瘸子。”在那老奴的哀告声和呻吟声里格外清楚。
      “吁。”
      她手猛地一扯缰绳,并且收得那么紧。那马骤然被死死勒住,身子上下登时剧烈地一震,你和那马都吃了一惊,只她却对此毫无反应。一双纤纤蛾眉拧作一团,也不回头,双眼只盯着前方的地面,那神情好像下一刻就有火焰从双目中喷出。
      然后她忽地一夹马肚,策马向远处奔去。远处坡路道旁,生有一棵硕大的玉兰树,此时正是花期。
      奔到树下,她却并不勒马,只在奔马掠过树下的刹那抬起右臂,信手轻捻,只这一拂,已折下一段还带着两朵盛开的玉兰的树枝。然后拿在手里一分两朵,雪白的玉兰花落在她那肌肤胜雪、美胜春葱的手上,两相映衬,倒显得清美非常。
      她回身望着你,娇俏的脸儿微微扬起,已经换成了天真而灿烂的笑容:“你瞧这花儿好不好看?”
      你点头:“好看。”
      她笑道:“花儿是好看,可是这儿有些煞风景的人,整得原本这么好看的花儿都不好看了。”
      说着又低下头来,将两朵花儿拈在手心旋转着,瞧着花儿自言自语:“你说,我给他开上两朵花儿,会不会好看一点?”
      她话音刚落,还没等你反应过来,但见她右手忽然在凌空里一扬,只听“噗噗”两响破空之声,跟着便只闻那中年人长声惨呼,捂着脸倒在地上。你骇了一跳,仔细看时,只见那两朵玉兰花根部所带的花枝此时已不偏不倚分别插进那人的双目里,只留两朵雪白的大花傲然开在眼眶之外,飞溅出的鲜血沾在原本雪白的花瓣上,模样可怖至极。那人倒在地上惨呼打滚,却一时不敢把插在他双目中的花枝拔去,看去正像是双眼中开出了两朵霞色的花,既娇美艳丽,又诡秘可怖。
      这一幕只骇得你心惊肉跳,只见立时有人围拢过去,那人的惨呼声混在其余人的尖叫声询问声里,嘈杂地响成一片。你面色惨白,很艰难地将眼光转向身旁的她,只见她仍自在地横跨在马背上,一双眼波似笑非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场面,似乎是对此非常满意,又似乎还在琢磨还要不要进一步再做点什么。
      注意到你的目光,她回转头来,脸上依然是天真的笑颜:“你瞧,这么给他眼睛里开上两朵花儿,可不是就好看得多了。只可惜他眼睛脏,没得脏了我的玉兰花儿。”
      你又惊又恐,想不到她在这样的时刻却还能谈笑风生。你颤声道:“那……那人的双眼都废了?”
      她得意扬扬道:“怎么说废了?哼,他一对眼睛原本是废的,现在给我医得好看多了。再说了,这样一来就看不见什么死瘸子活瘸子了,让他也清净。”
      说完也不再看你,也不再注意远处的骚动,得意地一勒缰绳,任马信步走去,蹄声嘚嘚,悠扬好听。
      似乎是越走越得意了,干脆信口唱了起来:
      霓裳片片晚妆新,
      束素亭亭玉殿春。
      已向丹霞生浅晕,
      故将清露作芳尘……
      这么得意扬扬行了一时,到她歌儿也唱完了,马儿也已经走到一处湖畔。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这话倒非妄言。在上午时分还少带着暖意的阳光里,整个湖面波光荡漾。
      她忽地笑吟吟向你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平常不是数你和多嘴话多的么?”嘴里笑吟吟说着,却也不回头。
      见你仍然不答,她皱了皱眉,忽然右手一扯,勒住马缰。然后依然也不回头,面上神情也无丝毫改变地道:“你下去。”
      你赶忙依言松开一直环搂着她腰、并且现在已经僵硬无比的双臂,挣扎着跳下马鞍,趁机放松一下已经完全僵硬的肢体。
      她跟着转眼望向你道:“怎么?说呀。”眼波轻抬,意似挑逗。
      “……”你却一时语塞。
      “害怕了?”她挑起眉。“还是觉得我下手太重了?”
      你只是低着头,不敢望她那张明快的、笑吟吟的脸。
      和一个人成为朋友是一码事,完全地了解一个人又是另一码事。怜悯一个人是一码事,畏惧一个人又是另一码事。在你受伤时及时出现在你身后为你疗伤是一码事,只因一个路人无心一句话而面不改色生生刺穿他双眼又是另一码事。那一刻你心里万千种思绪心潮翻涌,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你依然不答,她耸了耸肩,吐了口气,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然后说:“吃饭。”
      说完信手将缰绳拴在湖边一棵柳树之旁,然后信步往湖边一处酒楼走去。你跟在她身后一两步远的距离,一时看着她的背影,竟是呆了。此刻她下了马,未运轻功也未着宫装,一下子竟变得那样普通,那样——甚至连脑海里下意识想到这个词,在此刻都让你那么不愿意去承认——柔弱。
      别说旁人,就连一直跟在她身后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你,此刻都不敢相信——这样的一个女子,能在那样远的距离,将从树上新折下来的花枝儿,生生掷进路人的双瞳,还犹自语笑盈盈谈笑风生。
      酒楼名晚雪阁,取的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上到二楼,找了个临湖的雅间雅座,便点菜。说是雅间,其实不过是多了一层帘子与其他座位相隔。你很贴心地去将三面环隔的帘子都拉好,只留临窗的帘不拉,是留给她看景的。她歪在雅座上点单,抬头瞧了瞧你,忽然发难道:“你也来点。”
      你瞧那单上已经打了六七个勾,忙道:“不必了,这些菜就足够了。”一面说,一面把她点的都看一遍。菜点了三样,一样是豉汁笋尖蒸膏蟹,一样是烹浸水鲈鱼,还有一样是妙手豆皮荠菜卷。汤是百合荸荠羹,细点四碟,一碟艾果糕,一碟海棠糕片,一碟双酿米饼,一碟麦青团。外加一壶茶,要的是高山红玉。
      她眼睛一瞪,正色道:“哪里够?点。”
      这就纯属没事找事,单只她点的这些已经足够四五个人吃。
      但你此时哪敢违逆她,赶紧埋头将双眼都聚焦在菜谱上。瞧到一样菜品写着“玲珑玉心”,心念一动,觉得名字有趣,向一旁酒保道:“那就加一道玲珑玉心。”
      算是好容易结束了点菜环节。
      最先上来的是茶,她随手斟了一杯拿在手里,倚在雅座的靠背上往窗外看,碧波如镜的湖面上几叶小舟在荡漾。看着看着,就我行我素地做决定:
      “吃完饭我们游湖去。”
      你乖乖点头,却不敢回应,一时连呼吸都提心吊胆。好在这时菜一道道上来,缓解你的尴尬。原来所谓玲珑玉心,就是将白萝卜刻成心形,中间再挖去一小小圆孔,塞进干贝蒸熟,周围围上碧绿的油麦和白嫩的小白菜,再淋上酱汁勾芡,看来倒颇为不错。
      她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一双筷子专心致志地在碟间挑挑拣拣。搛一筷这个说油重,搛一筷那个说味淡,几个菜各自尝过猫食样的一口,把眉拧成一团就丢下筷子。所幸艾果糕非常及时地得了她的欢心,你暗中庆幸晚雪阁免了一场灭顶之灾。
      她忽然不说话了,侧耳谛听,同时嘴里也不闲着,伸手一块一块拈艾果糕来吃。于是你也屏气凝神听去,正听到邻座几人的谈话声隔着雅间的门帘透进来:
      “你听说西头那边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么?真是奇了。”
      “怎么回事?”
      “西坡那边的玉兰花开得好好的,突然就飞到赵三爷的眼睛里了。”
      便响起一两声惊讶的“咦”,然后一个声音不屑地接口:“世上哪有这种事。”
      “这事当真!西边半个镇子的人都看见了。”那叙述者急忙证明这故事的真实性。
      “赵三那老东西怎么样了?他眼睛呢?”另一个人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问。
      “毁了!两只眼球都毁了。跟着去的人回来,说是连郎中也看得傻了!你猜怎么着?那花的花枝子把他两只眼球都刺穿了。”叙述那人压低了音量,一副神秘的样子。
      “就是今儿早上,早一个时辰的事,不信你就到镇西头去问。”
      她一面听,一面唇角扬起不自觉的弧度。听到这里,她的笑容愈发明显,得意地又塞一块艾果糕到嘴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奔马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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