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蜂针碧湖 她也不过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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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那几个人的闲谈还在继续。
“赵三这老东西整日在镇里也不外走，也不知是怎么和人结的仇？”
“别瞎说了，怕是之前做了什么亏心事招了报应。插到他眼睛里的可是新折的树枝啊，除过老天，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哪有这样的手劲。”
听到这里她笑得更得意。
“那只是你眼光短浅罢了，你没见过又不代表没有。”方才那突然插话问起赵三眼睛的人忽然又瓮声瓮气地插嘴，语气里满是不屑。“这种事，恐怕那当世第一神剑燕南天大侠，以及绣玉谷移花宫的两位宫主，说要办都办得到。”
她满脸得意突然凝固在嘴角，耳朵竖起来几乎贴到帘子上，要听他们下一句说什么。可却只听外面觥筹交错，那人似乎存心要晾着她不再继续讲下去。
好在终于，那人继续说下去道：“只是要和这些人结仇，就凭赵三，怕也不配。”
又一人接口道：“怕未必。”
方才提名的人道：“什么未必？”
提出质疑的人道：“第一神剑燕大侠，剑术天下一绝无可否认，但他行事光明磊落，暗器工夫怕是到不了这样地步。”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
那人又接着道：“移花宫就更不必提，谁也没见过其真实实力，恐怕只是传出来的威风。”
“喀。”那原本盛艾果糕的碟子在她手里粉碎性骨折。
你在心里暗暗倒吸一口凉气，想只怕今天不少人要血溅晚雪阁，一场惨案在所难免。
听到那邻座几个人听了都连声附和，你一颗心紧张得简直要跳出胸腔，险些冲出帘子给每个人嘴巴挨个贴一张封条再跪下求他们先闭嘴。
邻座那几个人却不再说起这件事了，只七七八八地又侃起各种有的没的。
她把碎碟丢在地上，转脸对付桌上已经有点凉了的百合荸荠羹。你一颗心上上下下乱跳，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吃啊。”她白了你一眼，将你的魂喊回来。你这才意识到你到现在始终一筷未动。你心烦意乱地拾起筷子，随便搛了几筷被她嫌弃的菜，其实味道很好，但此刻尝在你嘴里却是苦涩的。
“你怕我再向他们动手？”她略低一点头将一勺百合羹送进嘴里，一面抬起眼睛瞟了你一眼。
“我……”你一时说不出话，心烦意乱地把筷子在碟里点着。
“怎么？你是觉得早上那人的眼睛不该瞎呢，还是觉得外面那几个混蛋不该死？”她干脆扔下调羹，秀眉一挑，看向你的眼神里带上了挑衅的味道。
“我——是觉得你在做完这些之后不该笑。”你咬了咬牙，说出你心里的真实想法。
她又盯着你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我就是这样的性子。你看得惯呢，最好。看不惯呢，忍着。”
然后转移话题：“吃吧。若是嫌菜凉了，就叫酒保再点。”
“……”
你哪里还吃得下。
这时外面传来推拉椅子的声音，想是那几个人吃完，准备下楼离开了。你赶紧埋头吃菜，试图螳臂当车地以你筷子碰撞的细微声响掩盖帘外传来的足步响动，或者至少分一分她的注意力，但心里却清楚以她的功力绝不可能错过这些声响，只怕这些人的性命终究是你无法挽回之物。
但她竟对帘外的足步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恍若充耳不闻，右手里攥着一根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向盘子里扎麦青团来吃。
直到那些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晚雪阁之外，你才在心里小小地舒了口气，同时心中惊疑地偷眼瞟她。她也不注意你的目光，也不关心楼下人的远去，一只小圆筷头在碟中点来点去，自顾自扎她的麦青团。
你也不敢发问，生怕再引起她的注意再在这小镇上大开杀戒，只得满腹狐疑地接着吞菜，但哪里吃得下，当真是吃得味同嚼蜡。
你在心里暗自确定他们去得远了，才放下筷子用手帕抹嘴。她立刻轻轻灵灵跃下椅背，兴兴头头地道：“游湖去！”
那一刻你有了几分失神，望着眼前的她。那一刻心里全忘了方才的情景，眼里只是此时的她，才只年方二八的她，身上穿着俏丽如水的春装，面上带着烂漫的笑容。
游湖去——
你的目光不觉投向窗外那碧波荡漾的湖面，湖畔微风乍起，春光正好。
她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那一刻这种感觉来得是如此的真切。
然后你跟着她走下晚雪阁的梯级，婷婷袅袅地走到湖畔浮桥之上。初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你们身上，也洒在有着粼粼波光的湖面上。风里也透着淡淡的花香，春日特有的花香。
到了船家那边，她又如同方才在晚雪阁上结账金一样，细细交点赁金，连一文的小钱也算得清楚。其实你理解她这么做的意图，移花宫当然不在意这一点小钱，但本就容貌出众的她，若是出手再过于阔绰，小镇上的人自然容易留下印象。但这时你静静看着她，还是不觉赞叹她演技之精湛。她俯着身仔细注意那人的账本，一绺鬓发便顺着腮边无声滑下。她用纤纤如玉的手指将它拈起，弯过耳后轻轻按一按。阳光半透过船舍的竹顶，打在她的侧脸上，映下一个俏丽的剪影。
——简直要让你怀疑自己是否跟错了人。此刻的她，看来全然就只是一个平凡人家的少女，却善于在最寻常不过的生活里，发现世界留给她最隐秘的惊喜。
什么武林禁地，什么绣玉谷移花宫，什么移花接玉神鬼莫测，都可以完全地忘在脑后了一般。
终于细细核算完毕，她才终于带着你登上小舟。精巧的木板小舟支着竹编的顶，在阳光下漾起一圈圈涟漪。又叫了一壶茶，这次叫的是洞庭碧螺春。大概在她眼里，只有这样青绿的碧色，可以与一湖春水相配。
船身两侧，各自架着一只桨。你自觉地伸手去取左侧那一只。她斜眼瞟了你一眼，忽然道：“多嘴把紫萼剑的事跟你说了？”
你点头。她也不说什么，取过右手那只桨，向石岸一顶，小舟立刻在平平如镜的水面悄无声息地滑开去，划过一道波纹。待滑得远了，才转头看了你一眼道：“怎么说的？”已有一种无形的威慑，自语气里缓缓荡开。你这才清楚地意识到，威严向来无关年龄，更与她那身宫装无关。
你乖乖把丹红那天的话复述一遍。她一言不发默默听完，然后只“嗯”了一声作为结论。也不回头，只缓缓将手上木桨浸入清澈的湖水。你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两人又陷入了该死的静默。
小舟又划了一阵，她忽然道：“姐姐明日出关。”
这天的出游计划突然就有了答案。
“说实话，我还没见过她。”你轻轻低下头去，眉宇间有了忧虑的神色。
“不用怕，她不会乱动我的人。”她抬头看你一眼，只极轻的一眼，然后又立刻将目光转开去。但这句话却一下子揪住了你的心。因为你听得出来，她语意很明显是在说：
“除了我的人，她都动得。”
你其实很想进一步询问下去，但她已经很快地转过头去，用手上木桨撩拨碧澈的湖水。
又行一阵，她把桨放下了。信手拂过船舷，挑起壶嘴轻轻一斜，让碧色的茶汤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曲线再落杯。秀眉一挑，瞥向你：“可不是什么人都有福分喝我斟的茶，今天算我心情好。”
你笑笑，伸手取杯举到嘴边。正低头要喝，自杯中茶汤倒影里忽瞥见她伸手拔下头上发钗，一捻将它从中分开。银白色的剖面里露出几枚细小的小针，最大不会超过蜂刺大小。她右手沿剖面轻轻一扫，已取起几枚在手上，然后无声无息地向外扬去。
你看傻了。正自不解，她已经咯咯笑了起来。
“怎么，呆瓜？你还真以为我忘了他们啦？”
你心里猛地一惊，顺着她扬播的方向远远望去，正见一只小舟缓缓地在起码数十丈之外的水面上划过。舟里依稀看得出是四个身影，正是当时晚雪阁之上口无遮拦大谈的几位邻座。你这才意识到，原来她自他们下楼就开始注意他们离开晚雪阁以后的动向了。
她笑道：“方才不动手，是因为在晚雪阁里当然动不了手。——若是在那种地方动手，能无声无息走脱么？”
你忙垂下了眼，不敢再向那个方向看。
她又笑起来道：“怕什么？这针能直接深入皮肉，不仅不会出血，甚至一般人根本不会发现他们是被人杀的。——更不要提，找出是从哪里下的手。只要看准穴位这么刺进去，连感觉都不会有，人就死了。”
说完又自己恨恨然道：“哼，便宜了他们。要不是……要不是……”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自己干脆不说下去了。
你叹了口气，道：“要不是你的身家秘密都快被他们扒出来了，你就会好好地折磨死他们。对吧？”
她挑你一眼，忽然劈手夺了你手中茶杯，连杯带茶远远抛入湖中，冷冷道：“少不识好歹。”然后随手端了另一杯一饮而尽，意似挑衅。
你苦笑。你早已习惯她的各种小性子，其实心里并不恼。相反，其实你那么希望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这一秒，再不要孜孜不倦地走向前方去了。
但是你也清楚，时间永远不会懂凡人的小小心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蜂针碧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