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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脆弱的心脏 八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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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肖扬心口开始泛起时有时无的疼痛感,并且每次只要一发作他就不敢跑不敢跳,长时间这样下去性格也变了很多。这个关于他身体的秘密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一直被他小心翼翼掩饰着。梁春和他一起玩,他总是站在一边看着,让她误会是他不好意思。在学校他每天“羞羞答答”地强挺着生活,找各种理由掩饰无法上体育课和不能奔跑的事实。回到家里后整个人又懒懒散散的,家里作威作福的姑姑骂他软骨头,把所有的杂物事都通通扔给了他。凭着顽强的意志力,心脏里的病症刚发作那几年还掩藏得住,慢慢的就把他后半生的光景逼了出来,头发也白了很多,周围同学惊奇的发现他发育的很快,倒是羡慕他少年老成的样子。转眼当初那两个在雪地里滚雪球的孩子都到了上高中的年纪,梁春的父母因为工作原因,全家就要搬去青州,两个要好的玩伴依依不舍告别后,就开始了各自紧张的高中生活。对于学业肖扬一贯是中规中矩,不是非常用功,但父母遗传的一些天赋,让他每次成绩总是出乎人意料的好,尤其数理化这几门主要学科。梁春的情况远不及他,数理化成绩经常不及格。作为家里的独生女,她爸妈在她身上寄予了太多的期望,本来打算让她一直留在青州念完高中,可主要学科的分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一个班上四十个人,她排名总是在三十位后面,这种相当于在班上垫底的情况,做父母的也感觉到脸上无光。才过了半年,梁春和肖扬成绩单上的分数已经有了不小的差距,梁爸和梁妈再三考虑后,决定将女儿转到江城上高中,这样她的压力会小一点,而且在学习上肖扬也能指点一下。高一第二个学期,梁春转来江城第一中学,她和肖扬又开始像以前那样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两人一见面后都发现了各自身上的变化,他发现这才半年多不见,她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再也不是那个爱玩的小女孩。而她也发现这个曾经需要被她罩着的小个子高了不少,对于他脸上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沧桑和辛苦,她也仅仅只是疑惑,因为他这样看上去像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更多的还是喜爱,泛起的红晕直到白玉一般的脖颈。他被她身上发生的变化吓到了,紧张地注视着她:“春儿,你没有事吧,怎么脸这么红?”梁春按耐不住心里的喜悦,一把将行李扔在宿舍楼门口,接着扑倒在肖扬的怀里,就像是在抱着一棵粗壮的大树,她感觉这大男孩的身躯特别安稳,很踏实。肖扬已经习惯了梁春这样抱他,他也自然地把手按在她后背。
梁春的回来没有改变他一天比一天痛苦的处境,高一下学期的第一天,当他在课堂上睡觉时,他已经预感到身体内的情况有些不妙,这次心口的疼痛感不知为何比以往更甚,跟在割他肉一样。周围人都注意到他坐在座位上半天却不发出一点动静,以为他昨天晚上通宵上网去了。其实他心里迫切地呼喊着:上帝啊,救救我。忽然整个身体往右侧一歪,躺倒在教室里。周边人吓得叫嚷起来,大声喊道死人啦,死人啦。校医院检查了几轮,见心跳渐渐变得微弱,一想要是死在这里就麻烦了,赶紧呼叫了救护车转送到江城总医院,说是那儿的医生和设备更齐全。奶奶听闻孙子在教室里晕倒入院的消息,一瘸一拐地进到医院,这年她70岁,医院那些天天和血,死神打交道的白衣天使都同情这个枯瘦的老人家:“老人家,你一定要挺住啊,你孙儿心脏穿了孔,我们在尽力抢救,他最喜欢什么,你能不能现在就去买点,估计等会用得上呢。”
她身上的钱都用在了来这里的出租车上,口袋里空空的,只能守在急救室的门口,焦急地等待着见孙子的最后一面。十几年前她送走了肖寒和李婷,今天又要送走他们的儿子,也是她自己的孙子。她由衷觉得这孩子就像天生的短命鬼,来这世上就没享受到什么福,尽受些罪了。想到这些,心里只萦生出更多丧气话,孩子,我这个临时的奶奶已经尽力了,你就一路好走吧。虽然满脸颓丧,可实际上又不舍,养了这么多年比她亲生孩子还要听话,肖扬从来没有跟她主动要求过什么,连过生日,鸡蛋都吃不上也没有怨言,比她那个只会撒泼骂街的女儿强上百倍。她抿着嘴,低头揩了一把眼泪,望着急诊室里面已经被提前宣判死亡的孩子,百种酸涩苦水从胃里倒来倒去,曾经溃疡的位置似乎又要涨开,胸口憋闷地差点断气。
梁春听到肖扬出事,赶紧打电话让她爸爸送钱过来。她跑了好几条街,又是坐巴士,又是搭地铁总算是来到了江城总医院,进到医院询问了一下正在值班的前台,爬了几层楼梯,才看到奶奶一个人揪着肚子,坐在角落里抹眼泪。梁春想要是肖扬的姑姑知道了奶奶在这里,估计会把整个医院炸了。她不敢惊扰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缓缓踱步到奶奶跟前,轻声说:“奶奶,肖扬——”
“春儿,肖扬他活不了了。”这个干瘦的老人一直坐在这里,现在总算是有了一个值得信赖的支撑,奶奶突然用力环抱住梁春,脸贴在她的小腹上哇哇大哭起来。
梁春用手轻抚了几下奶奶嶙峋的后背:“奶奶,您老多保重身体呀,别把自己给气坏了。”
主治医生崔医生,是国外留学回来的专业医师,做了三个小时手术后崔医生从急救室里走了出来,汗水彻底浸润了这位医生身上穿的天蓝色手术服,一颗颗水珠子不间断地从手术服上面的褶皱滚落到地上,奶奶连忙迎了上去:“崔医生,我孙子他.....”
崔医生不言语,只是摇头,停了几分钟才蹦出一句话:“老人家,您孙子心脏已经穿了孔,而且不止一处,能够活到现在已经是万幸了,等会他出来跟他说上最后几句话吧。”
奶奶吓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崔医生已经做了三个小时的手术,不想又来一场,连忙蹲下去扶着这位老人起来,奶奶哭着说:“崔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孙子,我养了他十几年呀,今天就这样走了我怎么对得起他的爸妈呀,崔医生,求求你了......”
崔医生束手无策地说:“老人家,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梁春喃喃自语了几句也伤心地哭了起来,这个女孩从来不怕什么,可这次不一样,她心里彻底感觉到害怕了,双腿正簌簌的发抖。忽然要跟一位玩了十几年的朋友说最后的几句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肖扬有一天会真的离开,她还发过誓要和他一辈子都在一起。
这时,肖扬被一群医生簇拥着从急诊室里面推了出来,奶奶整个身体往前倾,差点失控一头栽倒在地上。那一双皮包骨的手掌紧紧攥住了病床边的床杆,跟着病床一路小跑,溜着进入了普通病房。由于病床的滚轮实在太快,险些滚到病床底下。梁春跟在后面紧盯着,一只手搭在其肩膀头,全程护着奶奶的安危。
肖扬睁开了眼睛,对着梁春充满爱意的笑了笑,然后就停止了心跳。奶奶抓着床杆,使劲地晃动着,发出一声声无力的哀叹。梁春望着肖扬那深情的样子,整颗心脏像是被无缘无故揪住一样,双手紧捂着脸大哭起来,悲苦的抽泣声响彻在这个刚刚送走一条人命的普通病房。
两人守在肖扬的尸体边上直到深夜,这时几个戴口罩的医生把肖扬搬出了病房。梁春以为是医院要为肖扬做什么急救,可又不对劲,等她回过神来时,肖扬的尸体不见了,那几个戴口罩的医生也没了踪影。这时,奶奶从昏迷当中醒了过来,听到肖扬的尸体被偷了,气得大喊大叫起来。一具好端端的尸体都能被偷走,还是在本市最好的医院嘛,沸沸扬扬地传开了,所有人都在大肆议论。这件事情把其他患者的情绪直接击落到冰点,他们恨不得立马转院,也不要死后连尸体都见不到。事态变得严重了,医院高层为了阻止偷尸事件的负面影响扩散,也给出事的患者家属和其他患者一个交代,决定要彻底清查这件事,当天每一个在岗值班的医务人员全被拉过去问话,崔医生这个主治医师由于和被偷尸的患者接触最久,被单独审问了好几个小时,一场医患关系的矛盾就要爆发。
几个身形健硕的警察火速赶来江城总院,他们说今年其他医院也发生过这样的案子,那是三个月前,一伙来历不明的人伪装成医生把一位患有不治之症的病人给劫走了,病人的家属现在都还在跟那家医院闹官司。他们跟踪这伙人好几个月,终于确定了他们这次的行动地点就在江城的一家小医院,但没有想到这伙人却不按常理出牌,连本市最大的医院都敢闯。这几位警官对梁春和奶奶耐心安抚,并且当着医院所有患者和医生的面保证,一定会抓到这伙罪犯给病人家属一个交代。梁春的双手停止在奶奶的额头按摩,客客气气把这几位警察请出房间后,把门使劲合上了。这种没用的话快抽干了奶奶和她残存的体力,连这个一向活泼的女孩也筋疲力竭了,她趁着奶奶睡下这会,小心倚靠着那只耷拉在床边的枯干手臂,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