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园》一叶知秋134

2、童年（2） 圆形的房间

　　圆形的房间里空荡荡的，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这个找不到父母的男孩坐在房间地板上如坐针毡，几乎每分钟都要问一遍奶奶，他父母什么时候回来，奶奶和颜悦色地说，快了，很快就会回来了。越来越感觉到失望后，他将自己关在房间，一整天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发呆。奶奶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把可口的饭菜端到房间里来，他非常饿的时候会吃上几口，基本上是一口不吃，她也由着他这样子，放下饭菜后就不会再打扰他。李婷他们离开这木房子的第四天，奶奶突然一反常态，二话不说，冲进房间就一把将他扯了出来。看着她从未有过的这种脸色，肖扬跟在其身后一声不吭，生怕触怒了这个好像一团和气的老人。

　　雾蒙蒙的车窗外许多父母领着一个或者几个孩子赶去置办年货，而他的父母这几天都不知去向，和外面的幸福孩子一比较，实在显得自惭形秽。一旁的奶奶埋头睡着了，鼻腔里发出很均匀的呼噜声，刚刚还风风火火地急着出门的她，现在却睡得如此香甜，肖扬紧锁着眉头，很好奇他和奶奶这是要去哪里。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出租车停了下来，奶奶催他往右边的一栋三层大楼走。迎面过去时有很多白烟扑来，大楼两侧挂着黑幡布，笼着丧葬用纸扎花圈，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的他心里甚是害怕。肖扬颤巍巍抓住奶奶的一只手，跟她一样扒开门口的厚重塑胶帘子进到楼内，可跟外面的情况不同，一楼大厅就像阴飕飕的地下，他抓着奶奶的几根手指，脖子往衣领里面收缩，生怕面前忽然跳出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奶奶察觉到他害怕，便抱起这个小孩大步往大厅的走廊走，到了走廊正中间时，她缓缓推开了左边的一扇硬塑门，房间里空无一人而且就放着两张床，门才开一半肖扬已经望见这些天失踪的父母。李婷和肖寒僵直地躺在木床上，额头上鸡蛋大小的子弹洞已经被入殓师娴熟的手艺给修复了，额头往下直到鼻梁这里开始用惨白的绸布遮蔽着，仅露出的半张脸像是糊了一层白色油漆。他站立在父母边上，装作一副天真的样子端详着他们，表情没有任何悲伤。两人的惨死对奶奶来说打击很大，她一边悲恸的哭，同时紧紧掐住肖扬的手，双脚在很勉强地站立。肖扬感觉她将他的手当作是一个宣泄的工具，不然又为何要捏碎他手一般。正当他在揣摩奶奶怪异举动的含义时，尸体上一些发酸的气体散了出来，他的眼睑接触到这种酸性物质，双目立马疼痛起来。奶奶见他另外一只手在不停揉动眼睛，似乎是觉得这个天真的孩子终于懂了点事，愈发用力紧抓住他的手，目的就是让他快哭出来。原本以为坚固的心理防线突然崩塌，父母的死就像是一颗被击发的子弹残酷地打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接着他内心无法在挣扎，身体也完全僵住了，连被奶奶死死攥住的手他也不打算抽出来，任凭□□上的痛苦彻底推开他情感上的阀门。短短的一刹那，停尸间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眼泪挥洒地到处都是，沾到白色绸布上，洒落到地上，飞到那件黑色羽绒服上，还有那充满力量的大手上，他晕晕乎乎的精神世界里出现一个很奇怪的异象—躺着的父母虽然已经死了，但现在也正在流眼泪，而且他们眼睛里流出的泪水是一颗颗在不断变大的蓝色水珠子，满满地要高过这房间里所有人的头顶，直到灌满这冰冷的停尸间，他根本不会水，挣扎了几下就晕倒了。奶奶忽然感觉牵着的手已经变成了一根稗子，轻飘飘的，好奇地低下头一看，原来是肖扬晕倒在了地板上。

　　他自认为医院是一个恐怖的地方，药丸和酒精，针筒，手术刀，走路迟缓的医生，无一个不带着死亡的标致。凭着那仅存的力气他撑开耷下去的眼皮，眼睛里终于看到了光，视网膜接收到的印象从起初的模模糊糊云雾状变得清澈明朗。床边的奶奶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到肖扬正在睁眼观望，她露出老天使般的慈眉善目，起皱的手贴在肖扬发烫的脸庞不停地爱抚。他的感受完全不一样，爸妈抚摸他脸时手就像是棉花，而奶奶这手却把脸刮地生疼，好像一张砂纸。肖扬把奶奶的手推向一边：“奶奶...”奶奶意识到他在闹脾气，就停止用手抚弄他的脸。病床边的茶柜上摆放着两白色的瓷器骨灰坛，奶奶知道没必要隐瞒，就指出这两个坛子说出了真相。他用力蹭起身子搂抱住两坛骨灰，一手搂着一个，沉浸在父母没出事前的开心回忆当中，又想起双亲死的样子，眼泪瞬间止不住潸潸落下。奶奶见他抱了好久都一动不动的，就过来端走了，这个聪明的孩子忸怩着身子，极不情愿地躺回床上去。离开医院的第二天，奶奶领着肖扬站在龙头河岸边，将她救命恩人的骨灰倾倒在河水里。奶奶说：“你爸你妈从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喝这龙头河的水，吃这龙头河里的鱼，今天他们只是回家了，我们所有人都会回去，记住，你爸妈是好人。”他很想知道自己以后的命运该怎么办？关于这个问题连奶奶都解释不清楚，她只说，命运这个东西谁说得清楚呢，古往今来又有谁敢说自己完全掌握了命运，都不过是笑谈而已。

　　雪越下越大，奶奶和肖扬形似两个可以移动的雪人，一大一小缓缓行走在坚硬的结冰路面上。从他们身边走过很多父母带着孩子急匆匆回家的身影，这个痛失父母的小男孩眼巴巴看着这些同龄人脸上洋溢着的幸福，想起以前父母牵着他游玩时他也是这样开心，又忍不住往龙头河走。奶奶手上套着一副紫色绒线绳手套，拉着肖扬的手说：“别看了，赶快走吧。”父母的死让这个年仅三岁孩子心里就此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直到那天被一个人无意间开解，心情才稍微有了一点好转。

　　泥灰色木房子外围一圈三米多高的的泥墙，爬山虎就从这泥墙开始生出了根。带飞檐的穹顶下面几根拔地而起的大柱子稳固地支撑着整个房子结构，二层的护栏直接用原木粗略搭成，上面也缠满了颜色鲜艳的紫藤萝和爬山虎，门口前面那块空地上搭着一个简易的瓜棚，里面长着一个个足球大小的南瓜，奶奶常常在瓜棚旁边的摇井这里洗衣服。泥墙正前方几百米是一条正在修建的通往市区的主干道，沿着房子右边的小石子路一直走，就能看到更密集的乡下居民区，当地人靠水而生，靠土而生，勾连在一起的红房子基本上是沿着山脊而建。通往学校的一条盘山路旁有一个古时候用作储粮的土堡，残垣断壁的样子。土堡后一块黄泥坡地，有人在这坡地上种了几亩玉米和几棵枣树。几株高高的玉米中间传出穗子悉悉萃萃的声音，穗子底下一个眼睛水汪汪的小女孩蜷在玉米地里观望着土堡正在发生的一切。

　　七八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虽然平均年龄不到六岁，当中个头最高的那个也不过三尺，但已经熟悉恃强凌弱的流氓文化。刚飘过一阵细雨，地上的黄泥冰凉且湿哒哒的，他们包围着的小个子男孩，已经被逼得没有退路了，当中有的人在嘲笑这个被霸凌的孩子，有的将这孩子推到地上，嘴里就像唱歌一样喊着：“没妈的孩子，没爸的孩子，上次让你跑掉了，这次再也跑不了了。”

　　领头的孩子是当中最高的，脸圆圆的且肥厚，鼻尖上长着一颗白色的小肉疙瘩，头发被空气中的水雾凝成一撮一撮的，整个脑袋像是一个凤梨，不变的是圆脸盘上难以扭转的冷酷讪笑。他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面积压着一个邪恶计划，只听他说：“老是玩同样地把戏都腻了，我倒是有个好主意，今天我们来玩埋死人吧，我们只需要挖个小坑把肖矮子放进去然后盖上土，你们敢不敢？”

　　其他孩子虽然觉得领头的小鬼想法有些骇人，但出于一种很奇怪的本能，他们很自然地顺服了这个圆脸男孩。一群人朝玉米地这里上来，选了一块松软的地方，便聚拢在一起开始用手刨土。这些孩子虽然平常很懒散，现在却没有一个偷懒，全身心投入在这项工作中，连叫苦的声音都不存在。足足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后，一个四四方方长宽一米，深半米的大坑在众人努力之下终于显出了大概样子。

　　女孩注意到那小个子趴在泥浆里就没再起来，估计是他身上穿得那件破烂不堪的黑色羽绒服积了很多泥水的缘故，浸水后的羽绒服就像挂在身上的铅球，本就单薄瘦弱的小个子现在就是想站起来都难了。阴风阵阵的天气，他细小的身躯时而上下起伏，时而往左右两边摆动，看样子情况有些不妙。这群与她一个教室上课的孩子依旧不停地说些非常侮辱的话，她觉得这些话简直不堪入耳，可是这小个子受这样子的侮辱快半个小时了。女孩听说这小个子的父母被人枪杀了，现在住在一个守林人家里，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些同情，父母经常教导她，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霸凌别人是畜生的行径。女孩看到这些人手上都长出了黄豆大小的血水泡，有几个手指尖还在流血，但令她觉得匪夷所思的是他们脸上反倒愈发兴奋，越来越期待。四个全身沾着泥垢的孩子们走到小个子身边，各提起他的一肢，就像抓住一只要被宰杀的小猪。在距离挖开的坑不到一米的地方，这四个孩子的手用力拎着这人往坑里一甩。小小的人飞出去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摔进坑里。领头的那个孩子嚎了一嗓子：“放土，放土，埋了。”剩下那些没有参与搬运的孩子迅速扑了上去，将坑边上的土推入泥坑里面。

　　很快这长度还不到两尺的小娃娃完全被土掩埋了。领头的这个孩子导演了整个掩埋过程，一直比其他孩子要激动，比其他孩子更享受他们制造出来的杰作。女孩看着这些人的举动几乎要大叫出来，但强忍住了愤慨。等土平了坑，几个捣蛋鬼在上面跃跃欲试地踩了几脚，领头的孩子双脚踩踏在土坑上，端着他的小鸡鸡朝掩埋好的地方撒了一泡尿。这群小孩子看着捣鼓的杰作顺利完工，心里说不出的自豪，每个人都像是打完仗的将军和士兵，脸上写满了得意。他们闹哄哄哭了一会，把树枝当成幡子，树叶当成纸钱每人各洒了一把，就离开了他们这个所谓的“英雄”地。

　　玉米地表面升腾起一圈一圈死寂的白烟，周围的虫叫声奇怪消失了，那坑里面埋着的人，女孩担心八成是死掉了。她那清澈的眸子左右环顾，反复看着周围的情况来打消她内心的惴惴不安。确认刚刚那几个倒霉孩子不会回来后，她扒开了前面的玉米杆子，迅速跑向那个泥坑，双手飞快地扒着湿哒哒的泥土。溅起的黄色泥点子飞到她白色外套上，黑色裤子上，冻得皲裂的脸上，头发上，不一会儿她浑身都弥漫着一股恶心的味道。挖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坑底下棱角分明的人形和被泥土半掩着的人脸。她看到小个子脸上还带着些微红的血色，便喜不自胜地笑了，心里只庆幸这个坑填埋地十分粗制滥造，不然里面的人就活不了了。这女孩名叫梁春，父母是江城一所民办中学的老师。她一手托在这个快断气的小个子后脑勺，另一只手在他嘴里扒拉了几下，好像是圣母玛利亚怀抱着手里嗷嗷待哺的救世主，眼里流露出数不尽的慈爱和温柔。女孩伸出手将其嘴里带着一股骚味的粘稠黄泥给抠出来，肖扬的呼吸道被疏通的那一刻，豁开嘴吧大大的哈了一口气，说：“哎呀，我是不是死了。”

　　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许久的肖扬终于声音低沉地问：“为什么要帮我，上次他们几个往我饭盒里尿尿，要不是你提醒可能我就吃下去了。”

　　这一瞬间，肖扬永远记住了她，尤其是她说的那些奇妙的话语:“这地方的人都崇拜河神，可是我爸妈信上帝，他们说是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上帝就是爱，上帝就是真理，上帝是光，黑暗的另外一面。我看他们欺负你时，我心里很难过，每个人都是上帝所造，怎么会有谁高谁低呢。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要一直穿一件衣服，他们看到你穿得漂漂亮亮得就不敢欺负你。”

　　肖扬心里默默念着：“上帝就是爱，上帝。”虽然他不知道上帝是什么，但心里开始感觉有光照了进来，一种神奇的力量令他忘记了刚刚那几个孩子差点要了他的命。

　　小学的校舍是一栋灰白色古书院，因为梁春救他这件事，心里对她的抵触就消失了，不久两人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同伴。虽然每天在学校里，肖扬还是摆脱不了那些倒霉事，有时被偷掉一本书，有时上课被突然抽掉了凳子，忽然被垃圾桶套在他头上，被莫名其妙当成游戏追杀对象。梁春总是说对着他说上帝爱你，在他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还劝慰鼓励他。每当老师故意惩罚肖扬打扫教室，她也在放学后跟着他打扫。这个女孩背后似乎长着一对纯白色的翅膀，总是有无限的耐心和能力，以至于令他很害怕有一天她忽然扑动翅膀飞走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倍加珍惜。

　　黑夜专门吞噬像肖扬这种孤独的灵魂，对于那些有父母陪伴的孩子它又显得非常温和，甚至还会说很动听神秘的故事。他躲在那床破旧的棉絮里面，眼泪长串不缀滑过面颊，同时不敢放声大哭，只能轻轻地低吟。房间里有时到半夜都传出似有似无，有气无力的哭声，奶奶不清楚是人在哭，总是喊着:"这该死的野猫，吵死了。"这个老人尽管对肖扬每天的起居生活负上了责任，但都是很粗糙的照顾，按她的话说，凑合着养吧。辛苦的劳动已经让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顶不住了，偏偏她还有一个动不动喜欢大放怨言的女儿:“妈，你醒醒好不好，自己的亲外孙都不带，偏偏养着一个外姓人的儿子，不要再糊涂了好不好。”

　　奶奶每次都会说：“好歹是一条命呀，不能丢了吧。”

　　这女人面容妖艳，身材纤瘦。她急于驳斥她母亲的愚蠢行为，整个人变得像是一头要吃人的母狼，肖扬清楚地看到，她生气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突出，闪出瘆人的戾气，两个鼻孔涨开不停往外冒白烟：“人命，人命值几个钱，你拉着一个累赘到家里来，你想拖死我们嘛。”

　　肖扬出于礼貌喊这女人一声姑姑，就说了两字堪比点燃了一只火药桶，那女人浑身炸裂般狂骂道:“去你妈的小畜生，少跟我扯上关系，我妈那个傻瓜天天因为你这个小畜生忙地要死要活，你要是还有点人性，就不要在家里白吃白喝，早点给我出去挣钱。”之后这个恶毒的女人总是一回家就把肖扬当成小畜生，对他各种人身攻击，有时候当着奶奶的面，用她涂地红红的，如嫩葱根般的手指掐着肖扬的上下嘴唇不放，直到嘴唇上的肉扯烂了，牙龈上全是血，她才像是做了坏事一样晃荡着扁平的臀部逃遁了。能把一口吃的给肖扬，奶奶都是要拼尽最大的力气，家里所有的食物都被这女人给恶意控制起来了。

　　虽然拿一个小孩子和大人比较有失公允，但年幼的梁春比这个女人更有同情心。这个活蹦乱跳，喜欢讲上帝的女孩时不时就去龙头河里钓一筐小黑鱼回来，鼓着乳白色眼珠子的小黑鱼，大口吞食着篾筐里为它们提前备好的嫩草。对于没肉吃的肖扬来说，这些鱼是他生活中难得的美味珍馐。后山那片树林里面有很多奇形怪状的果子，她经常拽着肖扬满山乱跑，摘各种果子喂给肖扬吃，在食物匮乏的情况下，虽然肖扬填塞了肚里的空乏，但偶尔吞下这些野物之后也会有腹泻或者舌头发麻等症状。夏天晚上的时候，两人不顾姑姑的恶意咒骂，扯一块大白布片兜十几只萤火虫做成一盏灯，借着萤火虫的亮光，深夜溜到梯田里抓□□，捉够数量后就直接点火烤着吃。冬天的后山虽然白茫茫一片，但也有开心的事情。堆砌好一大块圆鼓鼓的雪球，选择一个合适的高度往下大力一推，雪球能一直滚落到山脚下。可这女孩总是习惯性忘记了肖扬还在山下。他穿着一件烂棉袄在山脚下漫无目的地摸索着，看着从山顶飞速滚落的雪球，只哎呀一声，就被硕大的雪球砸地直挺挺躺在地上。只见她用一块自制的简易滑板，从高处飞速滑行到山脚下，蹲下来用手勾起肖扬，两人一同往往更高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