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拉的宝藏》叁秋皋

2、绚烂的极光 再见

　　自从和萝拉的那次相遇之后，已经过了十年。24岁的塞缪从大牦牛拉的马车上下来，身上的厚实羊毛絮大衣也挡不住着坎勒德诺北境的严寒。
　　五年前，塞缪从瑞塔米克大学毕业。他一意孤行，解除了与侯爵女儿的婚约，选择离家远走。他说他若没有回来，就让父亲把伯爵之位传给弟弟。
　　人们都发现那个总是懂事而忧郁的塞缪少爷变了，但只有塞缪自己知道原因。
　　他要履行和萝拉的誓约，去寻找属于他的宝藏。十年前萝拉离开时唯一留下的便是在地图上绘制的路线。他随着这条旅行的路线，从罗森乔郡出发，追随着萝拉的脚步。塞缪相信只要随着这条路线前行，总有一天可以与萝拉再次相遇。
　　十年过去了，塞缪几乎已经忘记了萝拉的样貌，但当年萝拉的轻语仍铭刻在塞缪心中。不知道伟大的大探险家萝拉·克里斯蒂是否已经找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埋藏在辛格茨的宝藏。
　　塞缪的旅行也已经到了第五年，他来到了坎勒德诺东部和极北的岛屿伊斯纳卓彼岸相望的城镇帕希卡嘉，萝拉当年说这里能看到美丽的帕希菲露极光，她肯定来过。
　　塞缪裹紧了围巾，压实了帽子，北境的刺骨寒风冷酷无情，夺走过无数愚钝旅人的性命。帕希卡嘉是这白雪皑皑的世界里坚强的一座城镇，给予旅人温暖休憩的炉火与烈酒。
　　已经是黄昏时分，旅馆门口的摇铃叮叮当当，塞缪推门而入，北境的门都是内开的，防止积雪堵门。塞缪将手揣在棉衣袖中取暖，旅馆壁炉中的昏黄火焰总给予着人们炙热的安全感。
　　“单人房，一夜。塞缪·克罗夫特。”塞缪在前台登记好住宿信息，向着旅馆的掌柜随口问道：“这儿差不多五年前有没有一个叫萝拉的女子住宿过，萝拉·克里斯蒂，那时大约二十多岁。”
　　这是他旅行的习惯，每到一个萝拉标在地图上的“必经之处”城镇，他都会在城镇的每间旅馆的前台账本里查询萝拉是否来过。他总能在陈年旧账里翻出萝拉·克里斯蒂的住宿记录，他们都有在认真地旅行。
　　掌柜的捋了捋胡子，指了指贴在墙壁上的几十张告示中的一张泛黄白纸，上面写着：

　　萝拉·克里斯蒂，女，二十二岁，于本旅馆住宿三日，欠下12耶贝未付。
　　1042年11月9日。

　　塞缪苦笑了一声，这也是之前常有的事情，多半是萝拉又弄丢了钱包，连夜离开了帕希卡嘉。他掏钱帮萝拉清了这笔五年前的帐，撕下了这份告示。
　　掌柜掂量着耶贝，道：“这姑娘我倒有些印象。”他递给塞缪一杯加了冰块的烈酒。
　　“怎么说。”塞缪将烈酒一饮而尽，浑身都暖和了不少。
　　掌柜看了眼墙上的日历，1047年11月9日。“正好五年了啊。”他说，“五年前的这个时候吧，那姑娘吵着要看传说中的帕希菲露极光，穿的严严实实地就离开了旅馆。”
　　“然后呢。”塞缪笑道，萝拉还是那样任性。
　　“住宿费没付，也没有回来。”掌柜耸耸肩，无奈地摊手道，“上了她的当了。”
　　“哈哈，像她会干的事儿。”塞缪有些醉醺醺的了。帕希菲露极光可是相当罕见的现象，传说中是冰雪妖精用霜编织的淡蓝色轻纱，献给掌管寒冰的神明作为长裙，以繁星固定在黑色苍穹之上，月光透过帷幕照亮夜空。若是有幸，他怎么也要瞅上一眼。
　　“掌柜的，这儿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帕希菲露极光。”塞缪搂着掌柜的肩问道，醉意朦胧。
　　掌柜却只是淡漠地回道：“那东西快几百年没出现过了，不然也不会被称为绚烂的奇迹。”他耸了耸肩，道：“也就能骗骗你们这些南方来的旅人。”
　　“那真是可惜了。”看来萝拉也没能看到朝思暮想的极光，塞缪叹了口气，人生就是如此，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你如果真想碰运气，就出去等呗，就像你那心爱的姑娘一样。”掌柜拍了拍塞缪的肩膀。
　　晚饭过后，塞缪离开旅馆，想溜达溜达，再找个酒馆喝上几杯。北境的夜幕早临，时针还未过六点便已是漆黑一片，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应和着门口屋檐的皑皑白雪。塞缪沿着寒冰女神海散着步，轻声哼起了那支想唱给萝拉的歌。

　　萝拉啊萝拉
　　我挚爱的姑娘
　　此时的你又缥缈在何方
　　我们能否邂逅在风交错的路上
　　我又是否能说出别来无恙

　　不知不觉中，乌云遮蔽了冷月，寒风呼啸愈加猖狂，塞缪知道，这是暴风雪的前兆。他得赶快找一个避雪的地方，可他之前忘我地哼歌溜达良久，四周漆黑一片。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他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点光亮晃动，他走上前一看，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头正提着油灯，将一柄一柄的大伞牢牢插在地上。
　　“老人家，这是？”塞缪不解的问道。
　　“给他们挡挡雪。”老头头也不抬地回道，将伞柄牢牢地插进地面。
　　他们？塞缪不解地看向地面，接着油灯的光亮，他才发现这是一片靠海的墓地，每一块墓碑之上都有一把坚韧的大伞守护着他们不被暴风雪掩埋。大概北境的守墓人有这习俗。
　　“小伙子闲的话就帮我一起插伞。”守墓人从守墓人的小屋中又拎了盏油灯，胳膊下夹着五六把伞分给塞缪，塞缪确实闲，再加之估计要在守墓人的小屋中避一避暴风雪了，便接过油灯和伞。
　　“伞柄记得插深插牢，和地面倾斜点。伞面别扭了。”守墓人大概许久没人和他说话了，唠唠叨叨的没完。
　　“这片墓地是专门给旅行者们开辟的。”守墓人说道，“异国他乡的旅人冻死在北境，都没人管。”他将伞固定好，“能有个坟头就算幸运的了。走，小伙子，咱进屋喝酒去。”他招呼着塞缪，却发现塞缪手中握着最后一柄伞站在墓园角落的一座墓碑前一动不动。
　　塞缪呆呆地看着油灯的光照亮的这座墓碑上刻着的歪歪扭扭的字，相当熟悉，却又陌生：

　　伟大的大探险家萝拉·克里斯蒂长眠于此 1020 - 1042

　　“哦，这个啊，五年前那个小姑娘自己给自己刻的墓碑，我还记得很清楚呐。”守墓人漫不经心地说道，“别人的墓碑都面向南方的故乡，只有她要面向北境的更北方。”
　　“开什么玩笑。”塞缪僵硬地笑道，“萝拉就喜欢搞这种奇怪的东西，哪有拿墓碑当旅行纪念的...”他的声音好像也被寒风冻住了一般，越来越小。他慢慢地跪了下来，低着头，望着身下被雪掩盖的土。
　　“那姑娘就在这儿埋着。”守墓人从口袋中掏出了根烟，伸入油灯中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烟。
　　塞缪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脱落了，空荡荡的。脑海内一片空白，他突然感到一阵刺心的温暖，寒冷散去，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初夏，踩在窗台上的少女浅笑着与床榻上的少年勾指起誓：“那塞缪一定也要找到自己的宝藏啊。”
　　我当时觉得，你是多么的强大，好像世间的一切对萝拉你来说都不足为惧。伟大的大探险家萝拉·克里斯蒂将用她的聪明才智化解一切危机，到达辛格茨，找到宝藏。
　　可为什么你现在埋葬在冰雪之下，你明明还没有看到帕希菲露极光，你还没有找到辛格茨的宝藏，你的旅途为什么就这么结束了啊？萝拉，回答我啊，萝拉，你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在这种地方，你就这样被命运打败了吗？
　　守墓人叼着烟默默看着塞缪无力的捶打冰雪覆盖的黑石地面，叹了口气，将最后的伞插在了萝拉的墓碑之上。拍了拍塞缪的肩膀，“暴风雪要来了，回屋吧。”
　　塞缪却依旧对着沉默的墓碑诉说，守墓人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哎。”他一记凛冽精准的手刀，将塞缪打晕过去，拖拽回了守墓人的小屋。
　　塞缪梦见了十年前，他从那张柔软的床上惊醒，看见那个看不清样子的姑娘潇洒地坐在在树上眺望远方，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下午时分的早上好，因为他们都没吃午饭，所以那便仍是他们的早晨。
　　“萝拉。”他惊醒，发现身在一个脏兮兮的小屋子里。他躺在破床上。守墓的老头坐在破沙发上抽烟，房间的角落堆着雕刻墓碑的工具。
　　“萝拉五年前就死了。”守墓人开门见山地说，屋外风雪呼啸，小屋的薄窗在碎裂的边缘死撑，只有一个小火盆给予他们一点昏黄的温暖。“死在了这种暴风雪中。”
　　“萝拉...”塞缪苦涩地喃喃道，“她为什么会...”
　　“她患上了黑藤病。”守墓人直白地说道。
　　黑藤病。塞缪心一沉，“绝对的绝症”指的就是黑藤病，近千年来都没有任何黑藤病的治愈案例，也至今没有找到病源。患者的身上经脉会如同黑色的藤蔓一样凸出缠绕着患者的身体，直至死亡。
　　“大概是在哪里探险的时候染上了这怪病。”守墓人将煮好的开水倒入茶壶，“她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吧，竟然让我教她刻墓碑，哈哈。”他大笑着，“那姑娘的字可真他娘的丑啊。”
　　塞缪无言沉默，看向窗外的墓地，风和雪都没有压垮坚韧的大伞，只是微微晃动。
　　“不过呢，萝拉大概不是真死于黑藤病或是暴风雪。”守墓人端着茶碗，轻声说道。“她可能是死于悲伤。”
　　“悲伤？”塞缪转向守墓人。
　　“那天晚上，萝拉就像你一样兜兜转转来了我的墓园，帮我在暴风雪到来之前插好了伞。”守夜人缓缓地回忆着五年前的今天，“她告诉我她患了黑藤病，即将死去，想要自己雕刻一个墓碑。那个时候她还是笑嘻嘻的，完全看不出是将死之人。”
　　“雕墓碑时我随口问萝拉有什么遗愿。”守墓人将热茶饮尽，“她笑着说有两个，一是看到帕希菲露极光，二是找到辛格茨的宝藏。”
　　“那天夜里，暴风雪也如现在这般大，萝拉就在我这儿避雪。”守墓人合上茶碗，淡淡道：“可守墓人不守夜，我早早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萝拉没在屋内，我打开门，她正朝着北方的海坐在墓地之中，雪埋没了她的半身，早已经死去了。”
　　“她在暴风雪中等了一晚上的帕希菲露极光。”塞缪低垂着眼眸，沙哑着声音道。
　　“是的，奇迹没有发生，她没有等到。”守墓人点头，叹道，“她的脸上有凝结的泪痕，一个笑着雕刻自己墓碑的姑娘因为死前没有看到极光而哭了，你信吗。”
　　“她就是这样的人啊。”塞缪轻声回道，“一心追寻着辛格茨的宝藏，却死在了旅途上离辛格茨最远的地方。”
　　“那你是她的什么人呢，丈夫，情人还是弟弟？”守墓人在沙发底下翻找着什么东西。
　　塞缪愣住了，他和萝拉人生的唯一的交点便是十年前的那个午后，自那之后，他们再无联系。也许对塞缪来说，萝拉是他一生追寻的姑娘，但对于萝拉来说，塞缪也许只是她漫长旅途中的一个记不住名字的小小过客。
　　“看来她对你挺重要的。”守墓人从沙发底下翻出了一本白色的日记本，交给塞缪，“萝拉的遗物就交给你保管了吧。”
　　塞缪接过本子，白色的封面泛黄破碎，歪歪扭扭的书名《伟大的大探险家萝拉·克里斯蒂周游世界行记》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他鼻子一酸，物是人非。
　　他翻开本子，从第一页到萝拉写下的最后一页，她八年的旅程都记录在了这本本子上，但剩下的五年一片空白。最后的日记是：

　　1042年11月9日，伟大的大探险家萝拉·克里斯蒂在帕希卡嘉待到了第三天，她有很强的预感今晚会有传说中的帕希菲露极光出现，晚饭过后，天色已暗，但阻拦不了大探险家的脚步。她来到冰海边的一片墓园，在守墓的老爷爷屋子里躲避暴风雪。当地传说帕希菲露极光会出现在暴风雪之后，萝拉便决心半夜出去等候帕希菲露极光现世。

　　塞缪摩挲着纸张，萝拉在日记中对自己的病只字不提，却突兀地完结了大探险家萝拉·克里斯蒂的周游世界行记。
　　他望向窗外的墓地，视线停留在萝拉的墓碑上，那个将命运的枷锁踩在脚下的淡棕色长发姑娘带着未完成的梦想长眠于此。他眼神有些迷离，恍惚间好像看见萝拉的幻影就站在墓地之中，眺望着夜空，眼里闪烁着对极光的期盼。
　　“萝拉。”塞缪晃晃悠悠地起身，守墓人打起了盹，没有发现他。塞缪拉开门，呼啸的风雪掠过他的脸庞，门外积雪已经快淹没膝盖，但他没有退却，一步步踉跄地走向那个萝拉的幻影，他好像看见萝拉微笑着向他伸出了右手。
　　就像那天萝拉离去前，斑驳的细碎阳光洒在她淡棕色的长发上，她轻笑着问塞缪：“要不要，与我一起去旅行呢？”当时他没有勇气去握住萝拉的手。
　　如果那时握住了她的手，我是否能保护萝拉，一同去找到辛格茨的宝藏？
　　寒风和暴雪掩盖了世界，眼前白茫茫一片，他意识逐渐模糊，好像有人摸了摸他的头，熟悉又陌生。塞缪半昏半醒间轻声哼起了那支想唱给萝拉的歌。

　　萝拉啊萝拉
　　我执迷的情惘
　　现在的我在风雪中彷徨
　　现在的我不知究竟该去向何方
　　你化作的风能否带我归乡

　　“你他娘不要命了？”守墓人摇晃着塞缪的身体，塞缪逐渐清醒了过来，他正背靠着萝拉的墓碑坐着，暴风雪已经停息，好像已是半夜时分，漆黑一片。守墓人没好气的说道，“老子可不想给你挖坟。来，收伞。”
　　守墓人手中的油灯忽的枯萎，四周暗了下来。
　　然而倏地，世界又亮了起来，塞缪抬起头，北方的寒冰女神海上，皓月当空，那冰雪妖精用霜编织的淡蓝色轻纱，献给掌管寒冰的神明作为长裙，以繁星固定在黑色苍穹之上，月光透过帷幕照亮夜空。
　　“奇...迹。”守墓人手中的油灯落在地上，他跪在了地上，向着这夜空祈祷。他在帕希卡嘉活了七十余年，第一次亲眼见证传说中的帕希菲露极光。
　　塞缪起身，眼眶泛红，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壮阔美丽的景色，神明赐予的绚烂奇迹，萝拉你看到了吗？
　　帕希菲露极光的璀璨光芒照在了萝拉那朝着北方的墓碑上，“伟大的大探险家萝拉·克里斯蒂”的刻痕闪耀在这世界的尽头。
　　是吗，你一直在这里等待啊。塞缪闭上眼，轻抚着萝拉的墓碑，晶莹的泪珠流淌下他的面庞，落在了埋葬着萝拉的冰雪之上，他紧紧地拥抱住了墓碑，像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帕希菲露极光洒在寒冰女神海上，皓月与繁星的光芒让这北境不再无边昏暗孤独。
　　看完极光后，你便会起身出发，继续去追寻那埋藏在辛格茨的宝藏。对吧，萝拉？

　　1047年11月10日，昨夜暴风雪停后，伟大的大探险家萝拉·克里斯蒂与帕希菲露极光相遇，她们都很美丽。但伟大的大探险家萝拉·克里斯蒂不会止步于此，她仍会去追寻埋藏在辛格茨的宝藏，于是，她便在清晨与守墓人告别，乘着牦牛拉的马车离开了帕希卡嘉，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清晨的马车上，塞缪执笔在萝拉的日记本上续写了一段，字体清秀端正。他已决定带着萝拉的夙愿走完接下来五年的旅程。他望着马车窗外明亮的大海与雪山，心情逐渐舒畅起来，轻轻哼起了那支想唱给萝拉的歌。

　　萝拉啊萝拉
　　我思念的虚妄
　　我此生不会将你遗忘
　　我将随你去寻找辛格茨的宝藏
　　你能否带我回到那年初夏
　　少年遇见窗外树上的姑娘
　　他从此不再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