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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沙海·合 ...

  •   时光如水,转眼又过去一年。

      余安从堆满纸页的桌案里抬头,轻轻按揉自己的左肩,那里有尚未痊愈的伤口,是上周清缴一个地下赌场留下的。她运气不好中了流弹,但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只好拖着半边不方便的身体回来。

      接连几天的高强度工作令她十分疲惫,抽屉里有配好的药,她一把抓起吞下,品着嘴里的苦味,她对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发呆:汪家人好像没有假期,去年过年都不安生,不知道今年又会怎样。

      但她好想休息。

      她陷在老板椅柔软的靠背中昏昏欲睡,很快又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她迅速直起腰,拍拍自己的脸:“请进。”

      “董事长。”来人是解雨臣过去的助理,许秘书。他推开门,就见自己的新老板正以一个端正的姿势坐在办公桌后,用冷静的眼神看他。

      同样的位置,不同的人。哪怕已经过去一年之久,许秘书还会心生怅然。对于这位新领导,他谈不上熟悉,但也不算陌生。解雨臣在的时候,他作为备受信赖的下属,时常被委派协助解家大小姐——如今的新老板做各种事情。他亲眼见证她如何一点点学习、掌握、蚕食,到最后彻底从解雨臣手里夺下整个公司。而解雨臣则意外死亡,连具全尸也没留下。

      早知如此,当初……

      无数想法在他心中流转而过,余安等不到他说话,敲敲桌面提醒:“有什么事?”

      他方才回神,把怀里的文件交出去:“董事长,这是本季度的财报和年终总结,您请过目,还有后勤对公司的年会安排,需要您批复,以及……”他掏出一张请帖,“霍老板送来的拍卖邀请。”

      “哪个霍老板?”

      “霍道夫先生。”

      余安眼神一顿,又问:“送请帖的人是谁?”

      许秘书明悟,回答:“不是杨先生。”

      “那就不管了。”确定不是杨好,她随手把请帖丢进垃圾桶。

      许秘书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哪怕他应该尽职劝解,解家在经过掌权者易位后将将稳定,实在不宜在这时候四处树敌。

      但他没有这么做,说不上是出于对新老板我行我素作风的了解,还是因为内心深处潜藏的不满。

      他在大学毕业后就进入拍卖公司,又被解雨臣发现并一手提拔。哪怕只是上下级关系,但十余年的共事相处做不了假。所以他在解雨臣死后就想趁公司大规模裁员一走了之,可余安却在这时候出面,用超出同行极多的待遇把他和公司的骨干成员全部留下。说到底他们都是普通人,谈情怀之前,首先要生存。

      他暗自提醒自己,抬头却见新老板似乎发现他不忠,正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他。

      许秘书心里一颤,但没多少害怕。他知道自己不会如何,解家刚从风雨飘摇中稳定,公司需要他。鉴于这种事实,新君和老臣之间自有一种默契,老臣不需要奉献真心,只要能安稳办事,新君自有她的亲信——公司在一年前设置的特别部门。

      不归任何人监管,也没具体职务,工资都不走公司账面。部门成员大多姓汪,余安之前让他交接过几次,那些人平时就独来独往,与人交流也没半点尊重,似乎所有人在他们眼里都是微不足道的蝼蚁。他为此观感十分不好,认为这些人不太正常,看上去很有病。

      许秘书在心里如是评价,但他也没因此掉以轻心。跟了解雨臣这么久,他知道自己供职的这家公司表面看上去合规合法,背后却有一些不可言说的背景。这些归属新老板的亲信看人眼神凶戾,身上有见过血的杀气,应该是新老板利用不可言说的背景招来的,甚至就连解雨臣的死,也极可能与这些人有关。

      想到这里,他就为自己和这帮凶手共处一室感到恶心。

      余安不知道他此刻的内心戏有多丰富,看完文件签字给他。

      许秘书接下,心绪复杂。平心而论,这是一份好工作,除了高出同行的薪资待遇,公司在经历最初由新旧交接产生的动荡后迅速稳定,很快便恢复生机,甚至要比以前更好。

      这要归功于新老板的魄力,她胆子够大,玩的一手好权衡。初期接手公司敢用一个名声就四处空手套白狼,原本他还担心这些许诺出的利益要拿什么填补,新老板转头就去撕咬九门,对这些延续了几代人合作的同伴毫不留情。

      她先是以利诱之,在古潼京把九门打散,让本就分裂的各家元气尽失,接着便开始侵吞他们的资产,有人反抗,她就反手把人全送进去。前者也罢,弱肉强食,但后者多少让人有些不齿,各行都有各行的潜规则,外面都骂她自己不见得多干净,却用这些手段对付同行。

      但她本来也是不知羞耻的人,连手足兄弟都狠心,更遑论其他作对的人。

      那些骂声一个比一个难听,许秘书其实也这么想,但没用,要不怎么说她会权衡,就连这为人不齿的恶名到她身上都能反过来成为震慑竞争对手的资本。臭名昭著又怎样,天下熙攘皆为利,只要她手里资源够多,多的是人趋之若鹜。

      许秘书心下微哂,他自己还不是一样,无论怎么想,不也是背叛良心谋生存。他冲办公桌后的人点头,拿起文件准备走。

      余安又叫住他:“从明天起我就不来公司了,再有谁发来什么邀请,也请你帮我一并打发了吧。”

      许秘书点头,迟疑地问:“董事长,你不来公司,年会怎么办?”

      “按原定的办就行,你在这里的时间比我还久,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你。”

      许秘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您不在,哪个部门的人怎么办?”

      气氛变得沉默,余安停顿一下,说道:“从我接手公司开始,公司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如从前,能这么快恢复离不开所有人的努力。办年会的目的就是为了犒劳大家。你放心,优秀员工奖状我已经提前给他们发了,不会有人打搅你们,就是辛苦你把我的任务也做了。”

      许秘书闻言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对顶头上司坚持要给亲信颁发奖状的执念感到无语。但不管怎么说,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至于她口中的辛苦更谈不上,毕竟除了那个部门,公司上下都和他一样,对新老板的畏惧远多于尊敬,她不在,他们反而还好。

      许秘书这么想着,对上余安坦然的目光,心中一顿,突然意识到这其实也是一种心照不宣。他心里诸多反感在这一刻突然有点松懈,所以当看到老板拿大衣准备走时,他头一次主动问:“董事长,需不需要我送你?”

      余安对他主动揽活的行为有些意外,看了一眼,摇头:“不用,谢谢。”

      她只是不打算继续来公司,并不意味着没工作了。处理完各地盘口的事务,她终于赶在除夕当天回到杭州,到吴一穷家时天都黑了,她敲开门,吴一穷见她先是一喜,又在发现只有她一个人时变得失落。

      吴邪妈妈也跟着出来,发现没有自己儿子时眼神微顿,但很快就拽开自己丈夫,用嗔怪的语气说:“你挡在门口干嘛,外面冷,赶紧让安安进来。”

      余安笑了笑,把自己买好的年礼一项项往家里拿,两个老人上手帮忙,吴邪妈妈道:“拿这么多东西也不提前说一声,叫我和你爸接你,不是跟你说了家里什么都有,你人回来就行,又乱花钱。”

      “我和朋友一起回来的,她顺路送我,而且这些只是包装占手,都不重。”余安说着,挽住她的手,“爸妈,我平时工作忙,顾不上回来看你们,也就只能指望这些稍作弥补,你们别怪我。”

      夫妇俩相视无奈,吴邪妈妈捏了捏她的脸:“说什么傻话,行了,好不容易回家,换完衣服洗手去客厅坐着。老吴,愣着干嘛,没看见安安在外面冻了多久,赶紧给她倒杯热水。”

      “好好,我这就去。”

      余安把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挽起袖子道:“爸,你别忙了,我自己来,还有什么要做的?”

      “没有!”吴邪妈妈把她推到沙发上,“菜都是现成的,就等你回来做了。你休息就行,饿了先用点心垫垫,但别吃太多,饭马上就好。”

      话虽如此,她还是追去厨房。吴邪妈妈颠锅炒菜,回头见老伴正不慌不忙用切好的冷肉一片片摆盘,不由就翻了个白眼。

      余安哑然失笑,扒着厨房门问:“妈,家里是不是有炖排骨,我在楼下就闻到香了。”

      “净胡说,咱家楼层这么高,你属狗鼻子的能闻到?”

      吴一穷在旁一边折腾他的摆盘一边附和:“你妈说得对,真让你闻见了,说明咱家窗户密封性不好,该修了。”

      “大过年的,就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吴邪妈妈上手打了一下。

      余安在他们背后笑:“爸,是咱家窗户不好还是妈妈厨艺无敌,做的饭香飘十里,你选一个吧。”

      “那当然是你妈手艺好啊。”吴一穷讨好地笑,又换来妻子一记白眼。

      吴邪妈妈极尽可能把这顿年夜饭做的丰盛,桌上堆满她和吴邪喜欢的菜式,所以上桌面对四缺一的场子和电视里播放的团圆节目背景音,好不容易活跃的气氛又冷了。

      两位老人没追问自己儿子的去向,只一个劲儿给她夹菜,似乎想以此弥补见不到儿子的缺憾。余安也尽力微笑,却实在没有胃口,而她反过来给两位老人布菜,他们也同样如此。

      大家都吃不下去,一顿团圆饭潦草收场。收拾好碗筷,余安坐在客厅里陪他们聊天看春晚,为了能按时赶回来,她连轴转了几天,下面的人叫苦不迭,她也没休息好,此时一放松就眼皮打架。

      她实在撑不住,伸手去够桌底的茶叶。吴一穷这时却打了声哈切,摘下眼镜道:“老了老了,精力大不如前。安安,我和你妈早睡惯了,就不陪你熬了,你也早点休息。”

      余安怔愣着目送他们相携而去,也关掉电视回房。她在这里住的是吴邪的房间,即使房间的主人久未归来,里面的陈设也一如往昔,家具干干净净,新换的床单带有洗衣液的清香,书架上还有他的大学课本和学生时代用过的电学实验箱,桌板下压着的励志语录边缘泛黄,旁边还有一片梧桐叶。

      这都是他存在过的痕迹,身处其中,余安仿佛能看到当初那个清俊少年四下活动的身影。她背靠门深呼吸,压下心底的酸涩,打开灯刷手机。朋友圈被各种庆祝图文占领,多是公司员工发的,看得出没了她这个恶魔老板的存在大家都很开心。即便如此,她还是收到不少员工和合作伙伴发的客套祝福,只是置顶的几个聊天框始终静悄悄的。

      她指尖从那些安静的名字上一路划过,现从浏览器搜了一条祝福群发出去,正觉得索然无味打算关机,突然又收到一条微信——是苏万发来的照片,背景应该在黑瞎子的眼镜店,大半镜头都被他单纯热情的笑脸占据,角落里的黑瞎子坐在沙发上背对镜头比了个耶。

      房子空地堆满她和苏万送的节礼,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苏万拿来避难的手办,反倒是那些真正值钱的古董字画被挤到了角落。余安看完照片退出,下面还有一句问候:“师姐,新年快乐!”

      她点点这话,眉眼终于染上一点温度。她也回新年快发,发完红包,想了想,又学他的样子从输入法推荐里选了一个可爱点的表情发送,很快就得到一个不停鞠躬的笑脸。

      当初一起去古潼京冒险的三个孩子,如今黎簇下落不明,杨好跟着霍道夫混,表面风光背地受苦。只有苏万相对幸运,除了多了一个师父,似乎还走在属于自己正常的人生轨迹上。他是个聪明通透的人,今年高考,余安偶尔有时间去看望黑瞎子,总能见他埋在一堆学习资料里刷题。

      对于黑瞎子毕业几十年还能指导苏万功课这件事,余安由衷表示佩服,作为师门里唯一的文科生,她对苏万的功课实在爱莫能助,所以就买了一堆密卷金题打包给他,算是她和吴邪一起给小师弟的见面礼。

      不过从苏万的角度看,这礼估计不如不送,一想他捏着鼻子收礼的样子,余安就笑,接着便是更深的惆怅。

      她拿起床头柜上立着的木质相框,指尖搁着玻璃触碰上面两张年轻稚嫩的脸。这是他们初识那会儿在千岛湖拍的,吴邪在她身侧笑容灿烂,她则因为不熟表现得有些拘谨。

      彼时的她对和旅游搭子合影没什么兴趣,但禁不住吴邪软磨硬泡。这张照片最后没能到她手上,她也就忘了,没想到时隔多年会在这里见到。

      “你居然留着!”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扔掉?”

      “你后来没给我,我还以为是拍的不好删了。”余安再看当时的自己,从表情挑剔到皮肤,觉得哪儿哪儿都不满意,抱怨着道,“你摆就摆,为什么非要挑张丑的?”

      “哪里丑了!”吴邪拿起相框躲避她的争抢,见她执着,赶紧转移话题,“你先收手,与其跟我抢,还不如猜猜这张照片在我床底压了多久。”

      “看吧,你肯定也觉得不好看,所以才会藏起来。”

      吴邪对她的脑回路表示无语,见实在躲不过,索性双手一圈把她拴进怀里:“不是我觉得丑,我是不好意思,这张照片一拿回家爸妈就追问我是谁,我就和他们讲,这是我新认识的一个朋友,很有意思。”

      余安在他怀里挑眉,鉴于他们那时的确刚认识不久,没追究他的话。但吴邪很上道,立刻找补:“其实我当时没说实话,我应该告诉爸妈,这是我一见钟情的姑娘。”

      “我才不信,你就编吧。”

      “是真的。”吴邪亲亲她额头,“余安,我不能骗你那时我就爱你多深,但确实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对你有好感了。不过我以前脸皮薄,如果说实话爸妈肯定问个不停,这才撒了个谎。还好没说,不然他们就得发现自己儿子喜欢一个姑娘,居然笨到用了好多年才追上。”

      “对不起哦,难为你了。”余安没什么诚意地道歉,然后听他问,“那你对我第一印象怎么样?”他很好奇,“有没有一点特别?”

      余安眼珠一转,想起初识时他嘴里经常冒出的怪里怪气的人生感悟,笑嘻嘻地说:“有啊。”

      吴邪本来没报什么希望,闻言突然期待。余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道:“我啊,觉得你,特—别—呆!”

      她说完就跑,又被吴邪一把捞进怀里,他从背后抱紧她,唇贴在她耳畔,装出凶狠的样子:“好啊,你居然嫌弃我,那也晚了!你现在是我老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是大呆子,那你就是小呆子。”

      “呆就呆。”她在他怀里咯咯笑,转身勾住他的脖子,眼里都是爱,“我愿意。”

      过往的回忆充斥脑海,她沉浸其中,眼泪不由自主垂落,又在觉察后匆忙抹去,咬唇平复,怀抱相框在床的边沿缩成一团,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她来到一座雪山,正当疑惑时,远处走来一个身影——是吴邪,他独自在雪里跋涉,峭劲的寒风吹走他的帽子,他也无暇顾及,迎风继续走。

      余安捡起,亦步亦趋追在后面,让他等等自己,可他好像听不见。就这么一前一后不知道走了多久,吴邪终于停下。

      余安高兴起来,加快脚步,接着就见他在自己面前倒下,无数鲜血从他身体里流出,把雪白的世界染成殷红。她被眼前这幕吓倒了,在一片天旋地转中也跟着摔下去,剧烈的疼痛袭来,疼得她即使从恶梦里挣脱也感觉无法呼吸。

      她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这是犯病了,伸手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现在不在家,于是捂着头跌跌撞撞起身,药应该被放在大衣口袋里,如果没有,就在提包。她在黑暗中摸索,头部传来的疼痛让她越来越烦躁,连带翻找的动作也大了不少。

      背后响起一阵脚步,玄关的灯亮起,她回头,在看清来人时才恢复一点理智:“……妈?”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有多失控,吴邪妈妈在原地顿了顿,才拿出一个药瓶小心询问:“你在找这个?”

      “你怎么能乱动我的东西!”她没忍住道,在包里翻寻的手却突然碰到一个熟悉的瓶体。

      余安愣了下,无措地看向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妈,对不起,我……”

      话音未落,她就被拥入一个怀抱。吴邪妈妈抱着她,摇头:“没关系,应该道歉的人不是你,我已经知道了。”

      余安没领会她的意思,但她听到这个抱着自己温柔安抚的女人开始哽咽:“你今天回来晚了,比你预定的时间晚,在你到家之前,老二来过一趟。”

      “我原本以为他是来和我们一起过年,但他说自己是来送药的。我问他这是什么,他没告诉我,但他说你最近用药消耗很大,不能再这么继续了,以毒攻毒不是长久之计,再这么吃下去你身体会垮的。”

      “不会。”余安拍拍她的背,试图安抚,“不会,二叔误会了,我提前找他拿药不是因为用量多,是因为……因为我太忙了,怕年后来不及。”

      “好,我相信你,但你告诉我,老二还说这药用多了会上瘾,是不是真的?”

      她无言以对,吴二白把她卖了个彻底,她自知瞒不过,只好含糊其辞:“没关系的,妈,我有分寸。”

      对方显然不吃这一套,直接问:“你上次吃药是什么时候?听话,别对妈妈撒谎。”

      她微微抿唇:“……回家以前。”

      吴邪妈妈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药你不能再乱吃了,老二把用法用量都告诉我了,这段时间由我替你保管。现在距离你上一次吃药时间太近,安安,妈妈求你,就算难受也忍忍,熬过今晚,我们慢慢戒掉好不好。”

      她这时已经疼得有些发晕,她估计自己脸色应该很差,证据是吴邪妈妈的惊慌和动摇:“安安……”

      “我没事。”她抠紧掌心保持清醒,“没关系,妈,真没事,这些其实就是止痛片,二叔说他认识一个特别好的大夫,所以我才请他帮忙配的。怪我事先没告诉你们,您别担心,不吃就不吃,一个晚上而已,我听你的,我先回去睡了,您也早点休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摇摇晃晃跌回床上,痛感一波接一波冲击她的大脑,她咬着手意识昏沉,连什么时候有人进来都不知道,直到被人从床上扶起,一杯温热的牛奶递到眼前。

      吴邪妈妈大概希望这能取代一部分药效,余安不想让她太担心,命令自己微笑配合,她希望这么做能快点把人打发走好让自己一个人待着,可吴邪妈妈又从衣柜里搬出一套被子,在她身边躺下:“安安,今天晚上我陪你。”

      “不用的,妈……”她努力拒绝,她不喜欢被陪护,厌恶一切暴露虚弱的可能,却没办法拒绝一位母亲,尤其对方说:“安安,只要你愿意,我也是你的妈妈。”

      这话像是一句锁人喉舌的咒语,当吴邪妈妈躺在她旁边,侧身抱着她安慰时,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力量席卷而来。这是母亲对孩子温柔而强大的爱,拥有镇定人心的力量。

      她莫名就放下一切警惕,在母亲的怀抱里逐渐睡去。接下来几天,她因为药物戒断一直过得不太好,但有吴邪妈妈陪着,熬过最初几天,她竟然也真的开始好转,至少不用再无度用药减轻痛苦。

      她贪恋这份对她来说有些新奇的温暖,足足休息了半个月。整个年节家里没来过任何人,吴一穷夫妇也没有出行拜访,直到过了正月十五,实在不能再拖了,余安打算启程。

      吴邪妈妈显然对她的状态充满疑虑,提议:“安安,我又没什么事情,在哪儿待着都一样,不如让我和你一起走吧。”

      吴一穷在一旁打配合:“对啊,让你妈跟你一起,就当出去旅游散心。”

      她摇头,扑进吴邪妈妈怀里。

      “安安。”吴邪妈妈轻轻拍她的背。

      “放心吧,妈妈。”她忍住鼻尖的酸意,振作道,“我不会让你辛苦白费,肯定不像以前那样了,再说药现在都在家里,你们定期给我寄,我就是想多吃都没地方。对不起,让你和爸爸担心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做父母的不就是这样。”

      “是啊,安安。”吴一穷也道,“这都是应该的,你不要有负担。不信你看小邪,他那才是实打实的不省心。”

      余安破涕为笑,又抱了抱他们:“爸妈,我先走了,司机都在楼下等好久了。”

      “好。”吴邪妈妈拉着她的手叮嘱,“回去以后别太累,注意身体,实在不行就回家。我和你爸虽然没什么大用,但只要我们这把老骨头在,养你一个没问题。”

      她点头,怕再说下去就要心软,匆匆告别。

      回到北京她先去总堂口,在那边开完会已是深夜。当她回到这座从小长大的四合院,面对扑面而来的冰冷气息,她头一次感觉这里对自己来说不再像从前那般亲切。其实就算有人,也不过是她和解雨臣两个。

      余安倒在床上盯着床顶的雕花发呆,地暖烧的火热,她却总感觉冷意在身体里蔓延。奔波一天让她感觉十分疲惫,但身边少了一个人,她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现在再复刻一个吴邪妈妈出现显然不可能,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学吴邪妈妈每晚做的那样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但脱离特定的人,这法子似乎也失去应有的效力,她最后还是依靠安眠药入睡。

      许秘书新年过得相当不错,年终奖发的多,又因为老板个人原因延长了假期。最重要的是,一到公司,他就收到几份从人事那边转送的辞呈——全部来自那个特殊部门。

      他拿着这些东西,怀揣愉悦的心情敲门,董事长办公室里除了余安还有另一个人,这人他也认识,似乎是新老板的朋友,常常来找她,只是这次两人之间氛围似乎没那么好。

      里面的对话因他到来中止,余安收下他送来的东西,看过点头:“以后这种事情不用特地找我,让人事那边按规矩办。”

      这让他精心准备的一肚子劝解卡在喉咙里,他原本还想该怎么在新老板犹豫时适时添一把火,现在看来也不用了。不过这总归是件好事,所以他即便疑惑,也不愿多说什么:“好的,董事长,我先走了。”

      余安目送他离开,抖了抖手里的纸页:“你们又在耍什么把戏?”

      “这话应该我问你。”苏韵脸色沉郁, “余安,你可真能演,和你那个唱戏的哥哥一样,有这份天赋不去演戏可惜了。”

      余安沉默,她原本计划斡旋,但现在对方撕破脸,她也没必要再做那些违心的伪装。她拖着满身疲惫终于等到这一刻,却没感到解脱,只有深深的麻木。

      这种态度似乎更加激怒她,苏韵身体前倾,双手压住桌面,咬牙切齿道:“你难道就不感觉羞耻?你自诩正义,却一直都在利用我对你的同情,我否定家族、同伴发出的警告对你交付信任,换来的就是你对我的背叛?余安,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余安抬头,直到现在,她在这个勉强算是昔日旧友的脸上也没见到一丝忏悔,有的只是因为激烈愤恨而扭曲的五官。

      “阿韵。”她想自己大概还没完全出戏,到了这时候,脱口而出的还是朋友间的亲密称呼,“只有苦难才会遭人同情,如果没有你们,我的人生未必如此。”

      苏韵发出一声冷笑,低头打量,像在看什么可笑的东西一样:“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你真的觉得自己的悲剧全部源自于我?那些你所珍视的人,吴邪,他把你拖进危险,又把你独自留下,他以为这是保护,但他真的想过你会面对什么吗?等他回来,你又会把这一切告诉他吗?”

      “和他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对,没错,是你自己选的,你基于你们的大局,顺从所有人做出的决定。”苏韵眼神复杂,悲恨和怜悯交织在一起,“余安,这些年真正保护你的人是我,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余安怔然,赶在她离开前叫住她。

      “In case I don't see you ,good after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

      苏韵停下,背对她,没有转身:“这不是最后一次,余安,我保证,我们一定还会见面。”

      这是第一个信号,从这时起,潜藏在暗处的汪家人一批接一批消失,起初这些人还会为自己的离去寻找一个合适借口,但随着形势逆转,最后纷纷像人间蒸发一样不告而别。反而是那些世人以为永远不在的人,再一次回到所有人视线当中。

      胖子和秀秀最先回来,然后是解雨臣。

      余安搬出摇椅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椅子摇摇晃晃,她把蒲扇搭在脸上,闭着眼一脸惬意。

      解雨臣回来看到的便是这副悠哉景象,她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思,哼了一声就算打招呼。

      “今天有什么好听的八卦?”待解雨臣换好衣服来院子里放松,她如是问道。

      解雨臣对她的趣味感到无奈:“已经进展到抛尸了。”

      “是吗?这么快,看来大家都很正义。”她拉下扇子,笑嘻嘻道,“好哥哥,看在咱俩这么多年的情谊上,抛尸一定记得给妹妹我选个好风水位。”

      解雨臣摇头:“你还打算藏多久?”他说罢叹气,“自打我回来以后,老许一直有意无意在我面前提你,说你如何建设公司,盘口不少管事也一样。安安,一切都结束了,外面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别这么为难自己。”

      她摇摇扇子,漫不经心地说:“那当然,他们要是不好,也不会留到现在。”

      她习惯以旁观的视角看待一切,只要不置身其中,一切都无所谓。她不打算让他在这件事上继续费心,于是说:“哥,我就是有些累了,自你走后我还没像现在这么清净过,你就当是心疼我,让我躲个懒,偷得浮生半日闲。”

      “你这是半日吗?你这都半月了。”解雨臣吐槽,却也不再强求。但放任流言终归不是办法,她又等了两天,等外面差不多坐实她的死讯,又突然现身把公司堂口转了个遍,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在充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后顶着一众惊诧的目光扬长而去。

      这下流言又有了新素材,各种版本层出不穷,她却又不露面了,就等解雨臣回来给她讲故事。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七月底,她终于说:“哥,我想回杭州了。”

      算算时间,吴邪差不多也该回来了。解雨臣说:“到时候去长白山,还是要在北京会合,你在这里等不就好了。”

      “怎么,老哥,你不会是一个人在家独守空巢舍不得我吧?”

      解雨臣闻言淡定抿茶:“那倒没有,你在外面流传的‘丰功伟绩’还够我听好久。”

      她浅笑:“要是没有这一遭,我也不知道咱家伙计文青含量居然这么高,虽然和真相不怎么搭边儿,但胜在文笔不错,爱恨情仇写的那叫一个跌宕起伏。正追更的那个,哥,你答应我,去长白山的时候把她带上,就这几天这姑娘文都改好几遍了,我真好奇接下来要怎么写。”

      “你就作吧,如果我是她就封笔了。”

      “那可不行。”她笑嘻嘻,“你就是精神状态太稳定了,搞创作哪儿有不疯的。”

      她隔天启程回杭州,落地第一件事是找吴二白,从他那里拿走所有关于自己的存档记录,再和吴一穷夫妇沟通,做好一切善后才回了吴山居。

      王盟虽然没见到老板,但听说老板的朋友们都回来后就关了自己的店。余安到时他已经坐在柜台后面打游戏了,热情邀请她一起,她拒绝,顺手拎起簸箕往后院走。

      王盟在对决结束后也跟上,见她顶着八月的烈阳坐在后院点火,身边还堆着不少文件,劝说:“老板娘,这么烤你会中暑的,我去买台碎纸机。”

      “不用。”余安摇头制止,“还是烧吧,去去晦气。”

      “好吧。”见她执意如此,王盟挠挠脑袋,“那您等我一下,我把电风扇搬进来。”

      他说着便又返回前面,正琢磨下午打电话找人修空调,就听门口传来一声“欢迎观临”的电子音。这只感应玩偶当然不是他的手笔,是林音接管那段时间挂的,他为此没少吐槽这东西拉低吴山居的档次,一边想今天定要把这东西拆了,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欢迎光临,您随便看,我去后院给我们老板娘送电扇,马上就来。”

      “王盟。”回应他的是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他震惊抬头,手里的电扇“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吴邪忍不住皱眉:“你怎么毛手毛脚的,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就是这么看店的?”说着又拨弄了一下门上的挂件,“还有这东西,你什么时候品味这么差了,我这是古董店,又不是杂货铺,谁家古董店门上挂这个。”

      “老板。”王盟为这期待已久的重逢激动,闻言热泪盈眶,“老板,这不是我挂的,是老板娘。”

      吴邪表情瞬间变得谨慎,正想从科技的角度找补,就听他继续说:“是老板娘手下那个八音,是她挂的。”

      吴邪紧紧拳头,哪怕王盟现在正对他哭得泪流满面,他还是感到一阵可恶。他捡起地上的风扇,三十七度的嘴说出的话比冬雪还冰冷:“破坏店内财产,不及时修理空调,工作态度不端正,先扣五十。”

      王盟一听,哭得越发真情实感:“老板,我冤枉啊,我也刚从对面回来,这电风扇还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你到底是有多恨我,怎么一回来就扣钱!”

      吴邪假装听不见,问:“你老板娘呢?”

      “……后面。”

      吴邪颔首,又朝柜台扬了扬下巴:“知道了,回去干活,再让我发现你像刚刚一样偷懒把客人赶跑,还要扣你工资。”

      王盟哭丧着脸,跟受气媳妇似的趴回柜台后面。吴邪心道蠢样,眼睛却泛起笑,拎着电扇往后走。

      刚一进去,他的世界便只剩那道在无数午夜梦回时思念的身影,他脚步一顿,先把嘴里叼着的烟踩灭,然后轻手轻脚过去,找了合适的位置把风扇放好。

      余安正盯着面前跳跃的火焰发呆,感受到背后吹来的徐徐清风,以为是王盟来了,说道:“天热,电扇搬进来你也别出去了,先在这里,等我烧完再走。”

      “你什么时候有的三十多度高温烤火盆的爱好?”

      她闻言动作一僵,迅速把剩下的文件一股脑丢进火里,起身回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他。

      “怎么这副表情,不认识我了?”吴邪张开双手,微笑看她,“安安,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余安便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无言的喜悦从她胸口迸发,吴邪同样如此,正抱着她为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感动,就听她问:“你怎么秃了?”

      这句话硬生生把他全部感怀堵进肚子里,他哭笑不得:“这么久没见,这种时候,你不应该先给我一个吻?”

      余安偏头,柔软的唇覆上他脖颈处新添的伤疤,她看着他眼睛,笑中带泪:“怎么这么晚,其他人早都回来了,我还是见不到你。”

      “抱歉,让你等久了。”吴邪揉揉她眼角,拭去泪水,视线越过她看向后面燃烧的灰烬,“那是什么?”

      她不回答,搂着脖子把他的头压向自己,学他的话讲:“久别重缝,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先给我一个吻?”

      吴邪哑然失笑,捧住她的脸亲吻,她也不遗余力回应。离别的苦楚在此刻消散,拨开云雾,她终于得见自己的月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沙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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