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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修】师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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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还是段月楼见识少了,少年身姿轻盈如白鹤从枝而落。雪色衣袂在夜色中翻飞。他站在段月楼面前时,稳稳当当,可见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师尊拐来的新弟子?”他笑眯眯的问着小兰,从腰间的锦囊中掏出了颗糖来递给段月楼。
小兰扑翅翅膀,尖尖的喙啄了下段月楼的肩。拱着他让他收下糖。
这傻鸟,段月楼皱眉,目光打量了下这满是善意的少年,接了过来。“段月楼。”他道。
少年极轻的笑了下,说:“萧重光。不过,你要叫我师兄。”他背起地上的药娄,对段月楼眨眼,“小师弟,我们要回家喽。”
段月楼迟疑的看着小兰,又看看萧重光,目光好像在说就小兰这体型能带动我们两人吗?
萧重光熄灭了火堆,对上段月楼的目光后,道:“你坐着小兰就行,我御剑跟在你们后面。”
御剑?段月楼的眼神激动起来,他有些磨磨蹭蹭的坐到小兰身上,回头看着萧重光。
萧重光见他如此动作,心下了然,便越发端正了身姿想为小师弟做个示范。
段月楼认真盯着,见萧重光自腰间取下一挂饰来。他口念咒语,那挂饰便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柄二尺有余的长剑。
少年身姿挺拔,尚显单薄的身体在他握住剑的刹那油然而生一股锐气。那是唯属少年人的踌躇满志,他施法令剑浮起,轻盈的跃至上面。
“走吧,小兰,回去晚了就逮不到师尊偷酒喝了。”
小兰回应发出长鸣,带着段月楼飞至上空。段月楼听着耳畔呼啸而过的风,抬头便能见萧重光御剑而飞,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御剑,心中一时也忍不住期待自己今后也能如萧重光这般潇洒。
归时比去时快,他们回去时慕南天已备好了晚饭。一道清蒸鲈鱼,一白灼菜心,还有一红烧肉和菌汤。
萧重光看了菜品后道:“小师弟你可有口福了,这些都是师尊的拿手菜呢。”
不是说修仙者不食人间烟火气吗?可眼前却并非如此。段月楼有些懵懂,但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他迄今为止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他苦了太久,一朝有人待他好他便觉得惶恐,是老天对他开的玩笑。他无声念着自己的名字。这种隐约的熟悉感再次袭来,或许是想多了吧……
段月楼长期营养不良,个子自然高不到哪里去,还是慕南天替他摸骨断出他这小徒儿已有十岁了。
就为了这,萧重光天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希望能让他补回来。
与萧重光相处久了,段月楼竟诡异的从这只大他三岁的师兄身上感受到了如母亲般的慈爱。
……不至于……不至于,段月楼打了个寒颤,继续勤勤恳恳练剑。
师尊当初问他想以何入道,他不假思索说想以剑入道。师尊那时点点头然后说“你心性坚韧选剑很合适,但你要且记,刚则易折,若不知变通一味强求,于你百害而无一利。”
他复又道:“我有一剑是昔年于寒翎渊所获,乃是一位大能升仙时遗落凡尘。此剑名唤逆寒,曾于冰中封印近千年,你如今年纪尚幼,我便在此剑落下封印保你使用后不受伤害,但这封印需你以后自己解开,不然逆寒便只是一把普通的凡铁。”
段月楼拜谢了师尊赐剑,忍不住问了慕南天一个问题,“师尊医剑双绝,又精通符箓占卜,那师尊当初是以何入道的呢?”他早已收起了原先的怀疑,由衷敬佩起慕南天来。
慕南天点了下段月楼的头,在他好奇目光中露出了个相对苦涩的笑来,然后他说:“不告诉你。”那苦涩只是转瞬即逝,他便又恢复到了原先不怎么正经的模样。
段月楼没错过那丝苦涩,所以他再不问师尊的过往了。
段月楼本以为小淮山今后就只有他们三人,结果没想到才过一个月,慕南天外出带了个少女回来。
那少女生的冰清玉骨,眉目间一片矜傲。观其年龄明显已是十七八岁。
“慕南天,这就是我那两个师兄?”她刻意咬重了师兄二字,语中带了丝气恼。
慕南天不甚诚意的笑笑,“没规没矩,叫师尊。”
少女鼓起雪腮,“我还没承认呢!。”她眼珠滴溜溜转着,看着鬼马精灵的样。目光扫了一圈然后放在了段月楼身上。
她对才齐她腰高的段月楼说:“你叫我声师姐,我带你下山玩好不好。”
段月楼扫了她一眼,道:“幼稚。”
???少女颤巍巍抬手,“你刚鄙视我了吧!你还是不是小孩子啊!”
慕南天不厚道的笑了,说:“月楼给你师妹留点面子。”
这下子连萧重光也跟着笑了。瑶光跺跺脚,不死心的再去逗段月楼,结果事实证明,这小孩是真高冷。
自瑶光后,慕南天热衷拐徒弟的心就没淡过。在之后的一年他更是陆陆续续又收了四个弟子。分别是步钰兮,冷弦月,江瑀楠,沈言思。
步钰兮今年十岁,身上有一半妖族血脉。慕南天遇见他时,他正被村民绑在柱上,要用火烧死他。
步钰兮自然没有被火烧死,他被慕南天救下后带回了小淮山。
步钰兮不爱说话,他初来小淮山时满是警惕,喜欢缩在角落,谁碰触他他就向谁龇牙,一副要扑过去的狠样。活像一只狼崽子。
第一个打开他心扉的是萧重光。这位大师兄脾气向来好的离谱,哪怕步钰兮对他多凶,他都能面不改色的去接触他。萧重光看的明白,步钰兮的凶狠不过是装腔作势,这也不过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罢了。这个小孩啊被伤害的太狠已经不会去信任人了,所以对步钰兮他才要留更多的耐心。
步钰兮刚来小淮山时因为不适应整夜失眠,萧重光意外知道后便日日为他焚香,替他助眠。后来再熟一点他便让步钰兮跟自己一起睡,这样他也可以方便照顾。
段月楼知道这件事后在当天晚上抱着枕头敲响了萧重光的门。那时他板着一张小脸,目光却是可怜兮兮的。萧重光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同意啊。反正一个小崽子也是养再加一个也不嫌多。三人竟是这样同房了很多年,直到步钰兮他们长大后才分房睡。
步钰兮后来跟众人熟了后,依然不怎么爱说话,他与段月楼站一块,高度相似的气场让人直呼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步钰兮不怎么去后山山林,因为他有一个奇怪的能力,每次进山林一趟他的身后总会黏着一群稀奇古怪的动物,怎么撵都撵不走。这一度让门派动物量超标。段月楼发现无论什么动物都特别亲近步钰兮,这个能力曾一度让被猫嫌狗憎的江瑀楠很是羡慕。
冷弦月是慕南天收的第二个女徒弟,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徒弟不是拐来的,而是她坚决要跟着慕南天修仙。她到小淮山时十二岁。
瑶光后来问她为什么要拜师尊为师时,她柔柔一笑。她说她是出身商贾之家,在家中排行老二。她是个庶女,如果不出意外未来会被嫡母指给一户人家就此度过自己的一生。
“这世道对女子太过不公,我不愿受此摆布,所以我要替自己找寻另一种活法。”
冷弦月一贯是温柔的,她的温柔又与萧重光不同,萧重光的温柔是似水一般包容万物的平和,而冷弦月她的温柔是有韧性的。她有君子的风骨。
江瑀楠是最与慕南天臭味相投之人,尽管他才十岁,但已与慕南天彼此有了生平知己的感慨。最调皮捣蛋是他,最活泼爱闹亦是他。他性子简直与慕南天小时候如出一辙,当然这话是慕南天说的,段月楼当时听完后就挺想感慨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是鉴于会被师尊胖揍,他还是明智的闭了嘴。
江瑀楠性子跳脱,第一次见段月楼时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师兄当即挑衅,要段月楼叫他老大。
段月楼呵呵,决定好好教江瑀楠做人。为此江瑀楠邀他打架时,他自然同意了。他单手干翻了江瑀楠,并且一脚踩在了他身上。
至此,两人梁子算是结下了。江瑀楠后来不死心的又找段月楼打架,结果回回都被段月楼给干翻踩在脚下。他和段月楼那段时间一待一起就剑拔弩张,惹的萧重光很是头疼。
萧重光无奈去问其他人该怎么办,这俩小的天天打架,周围除他有点紧张外,竟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尤其是瑶光,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她说难得看段月楼不高冷,有这样一个打闹的玩伴,不挺好嘛。
冷弦月也笑笑,说大师兄你太过紧张了,小孩子家的打闹不碍事的。
步钰兮摸摸站在自己肩上的小松鼠,眼角余光看见了正偷拿酒喝的慕南天。他扯了扯萧重光衣袖,说:“师尊。”
萧重光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果然就见师尊在偷拿酒喝。见众人目光都看过来,慕南天马上端起师尊的架子,在萧重光不赞成的目光下放下了手中的酒壶。
瑶光冷笑,“师尊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也不知是谁上次饮酒导致旧伤发作疼的死去活来的。”
萧重光一时有些惊讶,瑶光是如何得知师尊身有旧伤无法饮酒的,上次?难不成……他这样一想一个箭步冲到了慕南天身边,“师尊,弟子失礼了。”说完他探了慕南天的脉象。
慕南天无奈笑笑,伸手招了冷弦月过来。“你不是想学医术嘛,像你师兄这样好好感受,听听他怎么说。”
冷弦月点头,依葫芦画瓢在萧重光诊完后把手指搭在了他腕上。
其他人瞧着新奇,一时都围了过来。
慕南天道:“喂喂喂!看猴呢!今天布置的功课完成了吗?”
步钰兮点头,肩上的小松鼠也晃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学他头一点一点的,看着煞是可爱。
瑶光撇嘴:“早完成了,师尊你天天午时才起,别是睡糊涂了吧。”
这逆徒!慕南天毫不客气的赏了瑶光一个暴栗,一脸义正言辞道:“你懂什么,修为到了我这境界,一屏一吸间皆是修行。”
他们这头说着话,萧重光也在教授冷弦月一些基本知识。末了,他才揪住欲溜走的慕南天,颦着眉道:“师尊,你的伤……”
慕南天笑嘻嘻的打断他,揉揉徒弟的头道:“我心中有数,别太过担心。”
萧重光嗯了声,心中盘算还是得把酒藏更隐蔽的地方,不然师尊老能找到。
慕南天道:“那俩小鬼的事别想太多,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啊,你别操心太多,好好一少年都快成老头子了。”
萧重光道:“师尊……”
慕南天哈哈一笑,“重光,为师希望你自在。”
萧重光一震,半响才道:“弟子明白了。”
慕南天点点头,把正踏进门口的段月楼和江瑀楠拽住背后衣领提了起来。
段月楼:“!!!”
江瑀楠:“……???!”
慕南天道:“比划比划。”
段月楼:“啊?”
江瑀楠:“嗯……?”
*
这根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不过慕南天说他只使一成功力,要段月楼两人在一个时辰的时间内打败他。
“赢了有神秘奖励的。不过输了嘛就一个月不许练武。”慕南天冲俩小孩勾勾手,笑的特别挑衅。
俩小孩面面相窥,彼此哼了声转过头。
段月楼握着逆寒率先进攻,江瑀楠撇嘴,从他旁边进攻。
段月楼使用逆寒已有大半年,熟练度已是很高了,但他面对的是慕南天,面对的是曾经修真界第一人。
剑被狠狠摔了出去,两个小孩一前一后被击倒在地。
对战时的慕南天再无笑脸,神情淡漠,目光看着段月楼时,段月楼心中一紧,这种漫不经心的冷漠他曾在慕南天身上看见过。
江瑀楠从地上站起,知道靠自己一人是绝无胜算可能的,他不由对段月楼道:“喂?”他不无别扭道:“合作吗?”
段月楼看了他一眼,道:“随便。”
江瑀楠怒,“你这什么破回答。”
段月楼抿唇,颇有些不耐烦,没好气道:“我说可以。”
江瑀楠冷笑,心想且容这小子一回,待比试结束后定要好好教训他。
“两个臭小子好了吗?想认输就赶快,别误了吃饭时间。”慕南天对这两嘀嘀咕咕的人道。
瑶光递给步钰兮一把瓜子,有些漫不经心道:“你们说谁会赢?”
步钰兮把手中的瓜子分给了一些在冷弦月手心玩耍的松鼠,认真想想肯定道:“师尊。”
冷弦月不时逗逗小松鼠,笑吟吟道:“未必。”
瑶光道:“要出结果了。”
众人目光一时专注起来,就见院中本来分散的攻击默契起来,一左一右的配合着。瑶光啧啧称奇,“师尊还真是煞费苦心。”
众人一致点头,正好手中的瓜子也嗑完了,结果也出来了。
还是输了,不过理所当然。俩小孩再怎么配合默契也终归是不及慕南天腰高的小屁孩,要胜他,反正现阶段是不可能了。
慕南天道:“依约行事,最近一个月就别想练武了。你们跟我下山去接一个人。”
虽战败俩小孩倒也没太多懊恼,听见慕南天这么说,段月楼道:“师尊是一早就想好了,无论胜败结果都是这样吧。”
慕南天笑:“脑子挺灵活嘛。”
江瑀楠上前一步,道:“师尊要带我们去接谁?”
慕南天摸摸俩徒弟狗头,嘴角噙这一抹笑,悠悠道:“去应一场故人之约,收故人之女为徒。”
何萝是慕南天收的最后一个徒弟。段月楼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这小师妹时,她穿着嫁衣站在城楼之上正要跳下去。
何萝是一国公主,但她的国亡了。叛军杀了她的父王母后要她嫁于叛军首领为妻,借她皇室的名义以稳政权。
何萝自然不愿,在大婚之日趁所有人不备站到了城楼之上,她在跳到一半时被慕南天救下了。
“少女,你我有缘,修仙吗?”慕南天嬉皮笑脸道。顺便把两个不老实的小崽子拎到一旁,不让他们乱跑。
何萝对慕南天行了三跪,至此斩了尘缘,随慕南天离开了。
她知道慕南天,他是父皇少时游历所遇见的修仙之人。两人性情相投,便做了口头约定,等父皇有朝一日有了孩子定要其拜慕南天为师。
如今慕南天来履约了,可故人已魂归黄土了。
何萝曾是一国公主,但她是段月楼见过最没公主架子的人了。她喜书,喜锻造武器。段月楼尤记得自己看见小师妹好好一姑娘拿出俩铁锤打铁时目瞪狗呆的样。
她真的是公主吗?我这么就觉得不像呢?事实上,大家都有点这个想法,后来还是何萝亲自解释了下。
她自小就对兵器感兴趣,对如何使用与锻造更是各种翘楚。天性使然,若不是那场叛乱,她没准早成了兵器大家。
山中无岁月,收完最后一个徒弟后,慕南天也由此开启了漫长的养孩子生活,这些徒弟中有爱闹的也有爱吵的,有尖酸刻薄的自然也有温和大方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孩子不好养,养娃需谨慎。
…………
段月楼睁开了双眼,手中的逆寒感知到主人不稳的心绪发出剧烈的颤动。
段月楼直起身子,收起逆寒。面色冷静依旧,一一却从他一片死水的眸中窥见了即将爆发的疯狂。他警惕道:“你想干嘛!你师父师兄那一众人加上上一次可是已经死了百年有余了,要发疯可不是现在啊。”
段月楼没理会他,手指在空中绘出字符传给了江瑀楠他们,而后他自己暴力破阵,拽住一一就腾空而起。
一一简直想爆粗口了,就知道恢复记忆会发疯,可发疯干嘛还要带上他啊!好歹也是多年老熟人了不是。
看见段月楼的目的地后一一惊讶的瞪圆了眼睛,失声道:“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儿?”
段月楼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提步就要走过去。一一反应过来后忙扯他袖子不让他过去,“你疯了,他现在在闯阵呢,你若进去,就凭你这修为会把攻击全转移在你身上的。”
段月楼不咸不淡的嗯了声,没有半分犹豫。
阵中与阵外完全两个世界,刮起的风如刀一般割着脸,但段月楼知道这只是“笑苍生”的开胃小菜,重头戏在后面呢。
他曾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为了复仇多次利用苏沐白,让他为自己遍体鳞伤,用师徒情为锁,让他把修真界搅的天翻地覆。乃至最后苏沐白为自己差点死去,自己竟都还在利用他。
他心是冷的,血也是冷的,时至今日想起苏沐白那时泣血的质问,他都依然激不起心中半分风浪。
所以,他为什么一恢复记忆就迫切的想见到苏沐白呢?他不是对他全是利用吗?段月楼不明白,往日温情撕开虚伪的面具其实一点也不剩了,他昔日能丢下濒临死亡的苏沐白离开,现在竟迫不及待想再见他一面,到底为什么呢?
莫不是那声“师父”当真绊住了他的心?段月楼很困惑,但他也知道,如今的苏沐白并非上一世的苏沐白,那时无法回应如今就更不可能了。
但……他很想看看他,总觉得,他或许是难过的,为苏沐白难过。
段月楼这情况勉勉强强也算重生,不过上一世他是在入魔后才知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一本书,而他是一个穿书者。那一世他利用知晓剧情的优势先玄真门一步找到了苏沐白。他用救命之恩伪造假象,让苏沐白全心全意的信赖自己,要他拜自己为师。而自己则利用苏沐白的气运去替自己复仇。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面对真心只会践踏。入魔后的他心性大变,曾肆意屠戮了很多无辜。他双手确实沾满了鲜血,所以被人追杀并不奇怪。
苏沐白那时已隐隐有正道之首的势头,面对段月楼这世间第一大魔头,他选择了大义灭亲。结果却在围剿那天他公然叛出正道,誓死也要护着段月楼。
信仰的崩塌是可怕的,所有曾经拥护苏沐白的人都疯了似要置苏沐白于死地。不惜一切代价。
到最后……苏沐白是死于段月楼之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