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雪卧轻裳独自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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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如梦
问君一生有爱能几回？！
容若与两广总督之女卢蕊成婚的消息传出，京城的闺中女子闻得讯息无不艳羡。
成婚之礼办得极隆重，有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六礼。为显门楣，封卢蕊为一品夫人。向来只有功绩卓著正二品的臣子家眷才能得享此殊荣，三品是淑人，四品是恭人，五品是宜人，而这一回内务府所备彩礼均是按世子成婚之礼准备。可见，皇上对婚礼的重视，使本已荣极的明府更添一份殷盛锦华。
只是不日，容若便上了一道奏章，请旨终身不再另娶，得妻一人，余生已足，此语一出，人皆道纳兰公子对未过门的妻子情深意重，欣羡卢蕊小姐有此夫君，真是好福气。
只是，其中情由又有谁知。
不过，卢蕊小姐福气好倒是不假，无风无浪的就能得到有些人修尽半生也得不到的缘分。
这道奏章，太皇太后准了。
十月十八的夜晚。
牙月细细一弯，康熙抬手抚过“绿绮”，未成曲调，弦已乱了心绪，《凤求凰》还在指尖徘徊。漆夜里的皇宫就像无法冲开的牢笼，永远不会出现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不理世俗只求心悦而同去的洒脱和自由。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
此后琴音，谁的笛声能懂，
曲终人散，无人相和。
《凤求凰》，以后不必弹了。
终于，指错琴弦，尖锐而突兀的声响似金戈之音生生划断了这一曲，明月照不尽离人，康熙临窗而立。
十月十九，大吉，嫁娶皆宜。
明珠府，红缎彩绸，鼓乐声山响彻云。
容若身着喜服，那样鲜亮的大红色，玉玦坠着络子疏落佩在腰间。他鲜少穿这样鲜艳的衣裳，晨光落在他身上，锦茜红妆蟒暗花喜服长衫，更加光彩耀眼。胸前扣着一颗正红的花球，花瓣千层，喜气洋洋，缎彩绣成双花鸟纹至腰下，垂着云鹤销金的碧波云纹，袖口成荷叶形外翻熨帖，恰到好处地盖住他清减的身形。如此盛装，就像拥有夜明珠的光辉，连上弦月的月光都黯然失色，然而在世人眼里又有谁在乎照亮天地的是真正的月光，还是繁华雕琢而出的锦绣光彩。
容若长身玉立，站在明府正门前，独独占去人间一份潇洒。
朱红喜衣的礼官，报：“保和殿大学士，内阁大臣索大人到。”
容若微有诧异，转向索额图时已礼数周到，拱手回礼。
明珠起初也是一怔，随即挑眉笑道：“索大人真是稀客，稀客呀，平日里是请也请不来，今日定要多喝几杯。”
索额图向来自恃亲贵，对明珠暗藏的讥讽置之不理，只端详着容若，微微颔首，倒有几分皇上说的“贵见于诸”。
索额图这才笑道：“我是来恭喜纳兰公子大婚的。这可是皇上赐婚，群臣都来了，我怎会不来？瞧今日的婚宴，来年科考纳兰公子若是夺魁，明珠大人还不得摆上几百桌？”
相对索额图称容若为纳兰公子，明珠更顺耳于纳兰大人，今日盛况，明珠难免得意：“索大人，你我都知道科考要经乡试，会试，殿试，这一来不到明年秋末不会放皇榜。前些日子皇上曾对我说过，要嘉奖此次平藩有功之人。”停一停，望向索额图已然笑道：“容若前段日子才从陕西回来，看来无须多久，明珠又要烦劳索大人再来趟府上喝杯薄酒了。”
容若闻言眸中微微一变，索额图笑得别有深意：“皇上素来厚爱纳兰大人，平乱三藩，纳兰大人自然功不可少，皇上下了恩旨，我定会备上贺礼再来府上讨扰，只是这圣旨一日没到，一切都还未可知。明珠大人，您说呢？”
“索大人说得不错，天下万民以皇上为尊，满朝文武应依圣旨而行。”容若目若朗星，一扫方才的淡漠，执此一言，自是气质不凡。
又道：“平藩初期，我领旨去陕西请王将军出兵，是事出权宜，功不在容若，是皇上胸怀宽广令王辅臣欣悦臣服。至于，陇山败兵吴应琪，是图海将军及时赶到施以援手，论此功绩更不在容若。”
寥寥数语，风轻云浅地带过其中所有的艰辛，亲手擦掉这场震古烁今战役中浓重的一笔，恰如他只是位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而容若的神情，仿佛是真不把富贵功名放在心里，他修长的背影凛然有一股清奇之气，不似寻常男子虚伪世故。
明珠当然不悦，只是忍着不得发作。索额图却笑着转身，拾阶而上。
就在此时，礼官又报道：“嘉峪关知县张廷玉张大人到。”
张廷玉笑着下马，只见他衣饰并不华贵，倒是清爽干净，双眸锐而不锋颇有刚毅之色。张廷玉以五品衔居于七品官位，此列罕见，然而府中的宾客并没因此而关注他，独索额图停下脚步。
张廷玉别于他人的开口寒暄，拱手道：“还好嘉峪关离京城不远，不然我真担心不能及时赶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换作平日定是件令人欣喜的事，只是今日，容若神色一黯，“廷玉，一路辛苦你了，只是这婚礼……”
只是这婚礼不值得你如此辛苦赶来。
这一句话，生生咽下，终没说出。
张廷玉俯身向容若身旁的明珠行一礼，谨严庄重，正如恭谦的后生晚辈向长者请安，明珠微微颔首，含着一抹不被察觉的赞意。
张廷玉从袖中取出一物，抬手道：“容若，今日你大婚，我也为你备下一份礼物。”
容若不愿拂去好友心意，亲手接下了，是一套十二把的真丝绡麋竹扇，奇在那竹骨触手生凉，跟玉似的，似竹似玉倒是和容若极相配，难得张廷玉肯费这心思。
只瞟一眼就知此礼不俗，明珠道：“廷玉，行了不少路，先进府吧。”
张廷玉微见难色，揖道：“谢明珠大人。只是，前段日子战事频频，嘉峪关位垂长城边界，眼下实在事务繁多，廷玉恐怕是来不及喝容若喜酒，这就得回去了。”
容若眉心一动，既欣慰他尽心朝政，又感他奔波百里，“廷玉，劳烦你挂心了，但公务繁重，实在无需亲自赶来。”
张廷玉亦恳然道：“礼虽不重，我还是望能亲手交给你。”
即便这场婚礼包含太多不为人知的灰心和伤痛，但好友的真挚关怀，仍不得不令容若动容。
遥望张廷玉策马而去的背影，明珠忽然说道：“是个好苗子，难怪皇上赏识他。”望向容若，道：“是你举荐的？”
容若面色平和不见端倪，转身不语。明珠亦不再问，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若是不想说，问，也是白问。
未过片刻，礼官又报：“陕西总督王辅臣，王大人送来贺礼古琴——‘春雷’。”
此语一出，惊动四座。
“春雷”为唐朝名琴，连珠式琴，形饱满，黑漆面，具细密流水断。为诸琴之冠。天地间尤物也！历来被皇家视为珍宝之珍宝，后明末失传，没想到辗转到王辅臣手上。
此琴今日又得见于世，却是送到了明府。然而容若不见喜色，虽然明府和王辅臣渊源极深，但“春雷”历来为皇家珍宝价值连城。容若与明珠对视一眼，明珠神色亦是沉重。
容若不由蹙眉问道：“王大人现在何处？”
家仆垂首道：“王大人随图海将军远征云南，还未回京。”
容若抚过琴盒，通体漆黑，雕刻的铭文锦绣如云，指下蜿蜒细密的雕纹，就像此刻正待理清的思路。
王辅臣，陕西总督。起初吴三桂起兵得势，朝廷失利时，他曾手握十万精兵，坐拥陕西，南可取云贵，东可向京城，然而却巧言避战，高取城楼看风景，两方皆不相助，怀揣三分天下之心。后来自己亲自去陕西说服王辅臣出兵，所幸他终究不是忠义不分，是非不明之人。
始料不及的却是，恰逢王辅臣愿与朝廷汇兵一处时，吴三桂之子吴应琪竟然率军绕过陕西直达陇西伏击周培公大军，还好自己和图海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来二往的两件事，朝堂上已经不少人对王辅臣不满，只是彼时言官的笔端盯着周培公，无暇顾及其他。
而今吴三桂败亡不远，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忘。不可否认，即便当日有皇上极力维护，培公仍遭满朝谤击，不得不退离疆场。
培公之事在前，王辅臣已然警省，此时此刻不得不替自己谋算，开始安插朝中势力。
不知何时，明珠走近，微微皱眉低声道：“如此美意，必有所求。”
容若眸中一变，颔首轻叹一声，忧色难掩，“不久，朝廷又会风波再起。”
容若注视这张传世名琴，心却一点点下沉，皇上这回面对的又将是一道难题。
念及他，仍无法平静，他的音容笑貌，还有怅然叹息的样子轰然在脑海中连接成片，乾清宫内种种回忆顿时涌上心头，心中痛楚阵阵，容若不禁闭上双眼。
众人还未从“春雷”的惊奇欣羡中缓过神来，只听喜官一字一字道：“前任大将军周培公，周大人送来贺礼。”
周培公！听闻名字就掀起一阵骚乱，当日拜高踩低者何其之多，而今最惧他重掌大权。
“周培公？他不是去了漠北了？”
“确实。”复又惊慌道：“难不成又回来了？”
……..
喜官立刻解释道：“不是周培公大人回来了，是周大人派人送来贺礼。”
众人这才吁了一口气。
然而，周培公送来的贺礼竟是一封信。
“嘶”的一声，容若随刻拆开信，纸张徐徐展开的笔墨，像被解开的死结留下的痕迹。微风轻扬而过，放下信后，容若却是笑了，他本就萧举的容颜，因这一笑而显得格外生动。
然而索额图的目光落在容若身上，神色复杂，像审视着一道难题。他不知道周培公信中到底写了什么，却已惊纳兰身后有一股无形的朝中势力，竟不在明珠之下。
御花园。
御花园的花常开常新，入了晚秋，正是菊花绽放时，或一只独秀或几簇一盆，品种甚多，有风飘雪月、金光四射、新玉孔雀、独立寒秋、绿牡丹、十丈珠帘、麦浪、斑中玉笋、绿衣红裳、鬃翠佛尘、芳溪秋雨。应了元稹诗中所赞：“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时光一宕，只叫人觉得无情。御花园的长亭仍是樟木为梁，白玉为阶的亭子，只是今日少了那人，从前温馨动人的情景只觉晃如前世。
康熙负手立于亭中，向曹寅道：“容若的婚礼办得怎么样了？”
曹寅笑道：“煊赫鼎盛，很是热闹，百官们都去道贺了。”
煊赫鼎盛？康熙看向远方，其实心里很明白，那明净清华的人何曾在乎过煊赫鼎盛，今日给的均不是他所要的。
康熙平静的神色下有难言的戚然，低声问道：“容若，他还好吗？”
曹寅一怔，心中不免难过，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容若，虽然表面上一切如常，然而什么都是淡淡的，一双眸子仍清澈如昔，只是他微微蹙眉的样子，一抹清愁如何也吹散不开。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曹寅心中感触，不觉脱口而出，只见康熙闻言眸中一晃，惊觉失言，懊悔万分，解释道：“皇上恕罪，是微臣失言。容若一切都好，成婚之事，明珠大人事事打点妥当，今日容若大婚喜服着身，喜气明亮，连微臣见了都羡慕不已。”
曹寅慌乱解释一通，他越是如此，真相就越不堪，康熙脸色更为沉重。
既然说都说出来了，遮遮掩掩也只会欲盖弥彰，曹寅渐止慌乱抬起头道：“皇上，既然必须成婚，为什么不让公主嫁给容若，这样起码总有一个人是真的开心。”
康熙无言以对，让柔嘉嫁给了容若，他的身份会昭而显之。
然而，让他夹在兄妹之间，情何以堪？！
康熙转身道：“朕去看看她。”
曹寅愕然：“皇上，容若的婚礼就要开始了。”
“不去了。”停一停，似解释：“如果一开始就说不去，只怕百官们不会这么谨慎郑重。”
到了衍庆宫，翠竹窗栊下，柔嘉的身影，影影绰绰映着窗外的芙蓉花。她素来心性跳脱，而今日未曾绾髻，任青丝静静垂下，不似往日的明快，多了分恬静。
她抬起眼，描绘如蝉翼的长长睫毛带了湿濛濛的水汽，慢慢回忆，“还记得第一次见容若的时候，皇兄也在。”
康熙点头微笑，经历了那么多事，记忆中最深刻的仍是那净华明澈，清隽有致的身影。回忆过往，心底衍生出温厚的暖意，不觉笑道：“那时，你见着容若还向他行礼，连公主的身份都忘了。”
柔嘉恬静的容颜上亦有一抹绯红，“第一次见容若，我望着他从御花园走来，就知道他与众不同。”
说到此柔嘉停了停，语意哀凉如晨雾，“可我知道，他从没有喜欢过我。”
“柔嘉。”康熙心中一怔，惊于她的坦然，又不忍见她失落。
柔嘉的容色有单薄的憔悴，透出一层绯红的坚毅，“可我还是喜欢他。”
她眸色如波，“我喜欢容若，我知道他心底一直有一个人，是我没这福气。他喜欢的人从来不是我，可即使如此，他也从未叫我失落难堪过，他说会待我如亲妹妹疼爱，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所以，我就想，若是一辈子能这样也是好的，他能与心爱之人百岁到老，此生无憾，我能有他真心的疼爱，也无憾。”
康熙点头，尾音里有不意察觉的愧疚，“你既然知道他有心仪的人，就算嫁给他了，他思念的人也不会是你，这样不值得。”
“皇帝哥哥！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柔嘉摇头，她是未出阁的少女，今日的这番话说的自己满面紫涨，终于忍不住泪水缓缓落下，“我知道在皇祖母和你眼中，我贵为大清的长公主尊贵无比，嫁给谁都是不值，都是屈尊，那为什么我不能选一个我喜欢的，若我喜欢就是真正值得，若是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度此余生才是最大的不值!”
康熙一时语塞，纵然明知这是她任性倔强时说的话，也没有立刻反驳。
她认真瞧着康熙，用力抹去不断落下的泪水，“皇帝哥哥，我难过的是，即使我有心成全，容若也没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他和卢小姐从不认识，你为什么一定要下旨让他们非走在一起，连我都瞧得出来容若心中另有他人，你一点也会看不出来吗？！”
康熙的心被愧疚狠狠掐了一把，只能苦笑，怎么会看不出来，容若潜藏的所有心事都是被自己逼着坦白的。
然而不是情深，就能敌过这世间的一切。
面对泪流满面的柔嘉，浅粉色素樱的长衣，她就像只哀伤的蝴蝶，康熙拉她坐下，眼眸灼灼而温和，道：“皇兄这样做是为你好。朕为容若选的妻子，端庄貌美，淑婉灵秀。”
按捺心底的波澜，平静道：“现在已到了申时，即刻就要拜堂，终身已定，不论你愿不愿意接受，这都是事实。”
如此柔嘉再伤心，也说不出话来。
人为棋子，前进后退 从不能自己做主，当所有的希望轰然倒塌，只余世事的颠覆和残忍把人一刀又一刀凌迟不断。
紫禁城，金作笼，玉作笼，锦幔珠帘卷，何处得自由。
惟愿，时光能抚平一切。
出了衍庆宫，曹寅实在忍不住唤了声，“皇上。”
康熙骤然停步，不知道是不是停得太快，就连湖中的倒影都凌乱不成形，“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此时此刻不能让柔嘉去见容若，即使是去送贺礼也不行。”
曹寅垂首，能做到冷静到无情的地步恐怕只有眼前的君王，不禁问道：“皇上，难道你一点也不想见容若？”
康熙迎风迢迢，风没有方向，也不会停下，似一片片薄薄的锋刃从身上刮过去，一时不见血出来，只觉得疼，只有自己知道伤口有多深，他回答的语气快而深沉，“不想！”
我怕，我一见到他会忍不住带他离开，远离这里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雪卧轻裳独自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