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雪卧轻裳独自凉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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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明珠府，遥遥地听见鼓乐声和鞭炮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
喜娘的声音缓缓而来，一声声贯彻入耳，“新娘子到。”
只见不远处一顶六帷金玲桃红锦幄喜轿，八人抬着，容若礼貌地向轿中人伸出手接受命运的安排，一同牵起大红的彩缎，似命运的约束牢牢扣住两人。
倏然，梁九功来到传下口谕，“纳兰大人，皇上今日朝政繁重，恐怕是不能来了，婚礼交给裕亲王——福全主婚。”
容若心中一怔，不觉手中一松，缓缓垂下，竟是松开了这道彩缎，侧身遥望紫禁城的方向，在那堵城墙里，隔着的是如何都无法再靠近的人。
容若静垂两侧的双手，让身旁的新娘子颇感不安，转身寻望，珠玉盈翠，边缘滚寸长的金丝缀，镶五色米珠，转身时簌簌有声。
申时三刻。
明府内，丝竹悦耳，裕亲王亲自为容若主婚，双方高堂端坐正位含笑望着这一双璧人，周遭的一切安静又热闹。
拜堂。
“一拜天地。”
是命运轮盘开启的声音，容若安静地跪下，依礼叩首。
“二拜高堂。”
跪在地上，膝盖隐隐作痛，突然容若只觉一股寒气窜进心口，胸闷难耐，又似冰锥扎进了血脉里，化作了寒气侵透血液中。好冷，心中又一惊，寒疾不会这个时候发作了？
容若一咬牙，若这场婚礼是无法逆转的命运，那么也绝不愿轻易倒下。手轻捂了下心口，着力隐去不适。
“夫妻交拜。”
容若俯身向新娘郑重行一礼，却是含着内疚之情。虽隔着红纱未能看清对方的面容，但依稀能分辨的出神色是喜悦而娇羞，她身着一身水影红密织金线合欢花长裙，边缘尽绣鸳鸯石榴图案，胸前以一颗赤金嵌红宝石领扣扣住，外罩一件品红双孔雀绣云金缨络霞帔，袖口处于自己一样是熨帖着绿荷初成的花纹，似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然而终究只是“仿佛”而已，所以这内疚之情，越发深了。
礼成之后，容若重归宴席，他举杯痛饮，只愿长醉，心口的寒意转为炙烤的热。
忆起当日太皇太后召自己去慈宁宫，叮嘱之声萦绕不绝，“你的婚礼若能圆满，玄烨才能慢慢好起来，他只有真正心里没你，才不会授人以柄。”
容若举眸望去，府内笑语欢声，那么多人来庆贺，真心的也好，趋于权势的也罢。眼下，能做的是一直撑下去，绝不能倒下。这场婚礼再不情愿，也不能乱，绝对不能。
额间沁出的冷汗，任凭夜风吹干，容若举杯，一杯杯回敬。
长夜风凉，一阵风起，吹起了他大红色的袖口，成婚的喜服，里外的衣裳应以正红为主，然而容若袖口微微露出的是白色的里衣。却原来，再无法更改的命途，他仍保留着一身纯白。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五日后，乾清宫。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已然隐隐可以闻到梅花细细的清香。康熙一袭秋香色长袍，神姿高彻一如往昔。读完手中的信，面露喜色，赞道；“周培公果然是个人才。”
原来在容若的婚礼上，周培公派人送来的书信写的是前去漠北这段日子以来，所侦查到关于准葛尔驻兵的军情，地势，军政要事，其内容之详尽，推测之精准，令康熙不由暗暗敬佩。
只是，康熙问：“容若为什么不亲自将这封信送来？”
曹寅垂首静默，良久，康熙放下手中的信，静静道：“朕知道他的脾性，他还是不愿意来见我。”
曹寅一怔，急忙道：“不是皇上所想的这样，是……”康熙见曹寅欲言又止，梁九功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行至梁九功跟前，敏锐问道：“九功，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梁九功身子往后一缩，康熙见状情知是猜中了，面色冷凝如铁，“你若是有事敢瞒着朕，待朕查出来了，就自个儿找个地埋了。”
梁九功吓得腿软，慌忙跪下道：“万岁爷，不是纳兰大人不愿意来，是他不能来。”
康熙心中一沉，“为什么？”
梁九功叩首，道：“前日里，裕亲王约纳兰大人去驰马，谁知那马发了性把纳兰大人摔了下来，摔得倒不重，只是这才发现大人身子烫得吓人，太医们诊治了才知纳兰大人是病了好几天，昨日里昏迷了现在还未醒。”康熙心头一颤，残余的冷静也随着梁九功所奏的最后一句消失殆尽，“朕要去看他。”
梁九功见康熙神色渐渐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愈发惊恐，“主子您不能去，您要是去了明珠大人府上，太皇太后知道会怪罪的。”
他越是劝说康熙越是生气，事隔好几天都不上报，若是今日不问，还不知何时才知道，低喝道：“滚开！朕非去不可。”正眼瞧也不瞧梁九功，举起一脚便重重踹下，只踹得梁九功闷哼一声，向后重重摔倒。
随即曹寅陪着康熙出宫，牵来御马，康熙认蹬上马，回手就是重重一鞭，不在乎良驹是否承受这巨痛痛。曹寅率数十骑人马紧紧跟随，向明珠府飞驰而去。明珠听闻皇上来了府上，微微一愕，立刻率着夫人，数名御医，并着家仆，丫鬟，迎了出来，黑压压跪成一片。
康熙未及换衣裳，略有风尘行色，到了明府眉间倒似镇定，问道：“怎么回事？”然而步伐未停朝着容若卧房而去。
明珠急忙跟上，焦急道：“回皇上的话，自容若成婚后，气色一直不佳，略有些咳嗽，前日里摔下马，才知道是病了好几天，这孩子竟然一直没说。太医对臣说，容若是前伤未愈，元气不足，又郁结于胸才导致寒邪侵体。”
康熙眸中冷冽一扫，明珠一惊，只得将容若当日是如何受伤去乾清宫的事如实禀奏。
得知原来就在赐婚当日容若就受了伤，康熙眉心剧烈一震。
明珠继续说道：“太医说，容若这回是伤了脾胃肝腑。既不能以饮食补元气，元气既虚，更伤肝腑，前日里用了半碗粥，到了晚间就觉得不受用，又尽数呕了出来。那些苦药更是咽不下去，如此恶恶因循，滴药未进。昨日夜里容若见了曹公子便昏迷至今，老臣真是担忧不已。”
康熙只觉谁的手狠狠在心头掐着，痛如刀搅，脑海中一阵晕眩，扶住栏杆，回首吩咐道：“姜御医，你先去看看纳兰大人。”
身后的姜恒应了一声是，提着药箱先随丫鬟向容若的房间急急赶去，姜恒是太医院首席医官，明珠见有他在，神色稍缓。
康熙一路上不再说话，曹寅瞧着皇上的脸色，迷茫的夜里看不清楚，只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充斥着惊悔急怒。
待康熙终于走到了容若房门前，曹寅赶忙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既然御医已经到了，就让姜御医安心为容若诊治。微臣求皇上了——有什么话，就让微臣进去传吧。”
康熙不理他，曹寅亦步亦趋紧紧跟随，连声道：“皇上，皇上，你到了这儿，你的心意容若定能明白的。若进去了，万一老祖宗知道会怪罪下来。”
康熙目光冷凝，只瞧着这紧闭的门窗，道：“让开。”
曹寅见康熙举手就要推门，立刻跪求道：“皇上，求皇上替容若想一想，要是真叫太皇太后知道了，皇上深夜离宫，不是更要拿容若作筏子。”
情急之下，这一句说的露骨直白了些，康熙一怔，手终于缓缓垂下来，隔着这道门，竟像隔着一生。曹寅声音低沉，明珠未能全数听清，似懂非懂，神色复杂地望着曹寅。
曹寅不敢起身，不断劝道：“臣请皇上宽心，姜御医是医中国手，就让姜御医安心为容若诊治。皇上有什么话便打发微臣进去传吧。”
康熙怔了又怔，低低重复了一遍，“我有什么话……”瞧着着扇紧闭的门，窗上雕着繁密精巧的花样，醉颜红的镂空合欢花图案，合欢是很美很温柔的名字，寓意也极动人，合心即欢。
合心，即欢。
这本来极美的合欢花，有艳丽热闹的颜色，在这沉沉的夜色里却是殷暗发紫，像是凝着谁的血。只隔着这样的一扇门，里面却静寂无声，一点生气也没有，康熙心里生出绝望的害怕来。我有什么话对他说，有什么话……对他说，要对他说什么。所有的人都在逼他，逼他成婚，他什么办法也没有，只有来见我，可我又对他做了什么，今天，容若我又能对你说些什么。
如果我不是康熙，你不是纳兰，或许我们可以什么都抛下，海阔天空，去哪里都可以。我会一直在你身旁，那么此时此刻，我还能在你身旁陪你一起共度难关，我也可以陪你山高水长走上很远很远的路。可是，我放不下，你也放不下，我们终究不能。这样的想法，只是奢望中的奢望。
深夜里一盏盏红绸灯笼，亮起，挂起，就像天际一颗颗闪耀星光，然而终究不是星辉的光芒。这是人间的灯火，而康熙却觉得是在地狱徘徊。良久，才从房内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声。
姜恒这才出来，躬身道：“皇上，纳兰大人是心气逆转，旧伤未愈才导致寒气入体。这一回虽是发现得晚了，大人又有先天的寒疾，但所幸纳兰大人学武出身，体质温厚。微臣这就去熬一棵山参，保住大人的元气，然后再用百草霜、五味子、枇杷籽为大人调药静补，但是这山参必须服下调起精气神来。”
康熙点头示意，此刻他才松开方才攥紧的手，这才觉得，已攥得生疼。此时转身，只见身后的卢蕊一身浅紫色的团花暗纹，湖绿细褶百合裙，面若芙蕖，眸中自有深情。未想，浅紫这样明丽娇俏的颜色亦可以被她穿得如此沉静温雅。
大约她不愿落泪人前，一直强忍哀恸，然而御医方才禀报救治容若的方法后，才见喜色，眼角忍不住一滴一滴泪缓缓垂下。这是自己为容若选的妻子，欣慰之余，也不由多了几分感伤，不觉走近她，温和道：“夫人，在担心他的身体？”
康熙不在意卢蕊微微惊讶的眼神，只见她连忙拭去眼角的泪，屈膝行礼，方才轻轻点头。
康熙眼眸微微一晃，心中微微刺痛，浅笑道：“去瞧瞧他吧。”
自康熙来明珠府后，府中上下既感激又惶恐，更不敢有半分失礼之处，她如烟笼寒水的目光一喜，福一福：“谢皇上。”见卢蕊朝容若房间跑去的身影，康熙怅然抬眸，月光一味明亮濯濯，照不进心头的克制与无奈。
未过片刻，房间内咳嗽声，渐渐急促了起来。姜恒端着药碗出来，一抹额间的汗，道：“皇上，方才纳兰大人还未进多少山参汤，就尽数吐了出来，病况愈加沉重，已咳血了。依臣看不仅是脾胃虚弱所至，恐怕是心神俱损之象。”
心神俱损，有重锤狠狠一记敲在心上，令康熙惊悔痛极，低低道：“容若。”
推开门，房间内有浓重的血腥味，躺在湖蓝弹珠纱帐之中的容若似一只折翼的鸟，白净的衣襟上有殷红的血迹，轻飘飘地蜷缩在重重锦被之中。朦胧晕黄的光映着容若的脸庞，衬着他清减的面容像新雪一样白，右手一直蜷在胸口，保持这样的姿势，似乎想握住什么却又怎么也握不住。
这是康熙所见过的容若从未有过的脆弱感觉。
姜恒见状，低声说：“皇上，臣觉得纳兰大人似乎想要什么。”康熙神色一怔，却是微微一笑，隐去了方才的焦躁和不安，他声音清越宛若初夏蓬飞的草木清新，“朕知道，容若想要什么。”
一段情，来无凭，去无依。
一块玉，几经易主。
原来容若，你还是舍不得。
康熙解下玉佩，和着玉佩紧紧握住容若的手，仿佛是在告诉他，它回来了，就在你手中，就在你身旁。所见之人无不讶然，康熙眉间那抹温和的神色，是错觉吗，这一幕卢蕊见了竟不禁动容，令她记忆深刻，终身难忘。
明珠首先回神，跪下便道：“皇上，这万万使不得，臣替容若谢皇上的厚爱，但这是天家御用之物，臣惶恐。”
康熙转身，迎着众人的目光，平静以对，平和目视明珠，“怎么使不得。宝玉自有灵性，可逢凶化吉，如若这块玉能保佑容若，朕送了就是值得。当初他肯为朕只身去陕西，这一份功劳，朕永记在心，赏赐之事，名正言顺。今日内务府记档，明珠，你无需惶恐。”
明珠心下感动，连连磕头谢恩。
康熙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神色恰如有道明君行赏臣子，得体又无懈可击的保持着距离感，却也因为努力保持着这份距离感而无比疲惫。
回首间，见容若深深蹙起的眉，似不堪忍受世间的吵闹，康熙心中疼惜，一挥手，示意众人先退下。
“曹寅，你去照姜御医的吩咐再熬一碗参汤来。”曹寅应了声是，才掩门离开。
康熙坐在床沿旁静静看着容若，抬手不禁抚过他的脸庞，一别已是半月，再见面时他却昏迷病中，心口蓦然一痛。
还记得，他总是眉眼平和，语意清淡而坚决，“皇上要取天下之才用于其上，不可让饱学之士寒心。”
还记得，容若微笑时如一缕照霜月光，真诚动人，“皇上思虑深远让我深感不及。”
还记得，他微微上扬的下颚，不觉就流露出两分傲气和倔强，令着自己心疼，他说：“我们之间的缘份实在是尽了。”
康熙执起容若的手，似自言自语，“缘分尽了吗，你一次次要走，我却偏要将你留下，最后又一次次放手。”看着他苍白无光的脸庞，康熙愧疚地闭上双眼。容若，我竟累你至此。
待曹寅端着药回来时，只是一夜，康熙眼底已有半圆的青紫，曹寅搁下药，劝道：“皇上是万金之躯，也要保重龙体，这一次还不知老祖宗会怎样怪罪。”
康熙的声音清冷如碎冰，“曹寅，有时朕真不知道你的心究竟是向着朕多一些，还是向着老祖宗多一些。”
曹寅心头一震，陷入漩涡之中，在他心底从未想过是向着乾清宫多些还是慈宁宫，事事想两全，才发现事事从没有两全。
“这一回朕若是忌讳就不会来明珠府上，既然来了，容若不能平安醒来就没打算离开。”康熙的目光落在容若身上，有秋水般的关切，亦有秋水般的自责，不觉换了称呼，“从前容若独自去陕西，我任他离去，后来他为周培公求情我却罚得他重病在家，那时我从没来看望过他，如今我若再不能，当真辜负与他一场相知。”
曹寅离开后，康熙放下了帝王矜贵的身份，亲自端来参汤。
窗外一缕银白色月光透过花树，千回百转照进来，照在被束起的湖水色幔帐上，康熙将幔帐缓缓放下，在这个碧蓝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隔绝这喧嚣的世界，只剩一片静谧。
看着仿佛跌入噩梦中的容若，愧疚之情愈深。将容若抱起，含着一小口参汤，这药苦得险些令自己先掉下泪来，轻触着他的唇，小心地叩开容若的牙关，缓缓度给他，又唯恐他不适，右手抚着他胸口，帮忙舒缓着汤药进入胃里。
是怎样的噩梦，才令人无法醒来？
自容若灰心离开乾清宫后，就被太皇太后的懿旨召入慈宁宫，孝庄所说话，令容若直如坠入噩梦。
画面未曾模糊，仿佛还在慈宁宫中，太皇太后的声音徐徐传来，“纳兰，哀家一直分外看中你，你看，你把哀家对你的看中当作什么了？！”
“玄烨说他喜欢你，那你呢？”
“你敢把这份情说给你阿玛，额娘听吗？”
“坦白对你说，这世道的伦常理德从不会因为真心真情而网开一面。是了，何况连双亲都无法接受的感情，天下人知道了会怎么想，玄烨是臣民眼中的天，这天要是乱了，天下就会乱。你一向是个心思明澈的孩子，大清现在还是个空壳子，天下要乱了，玄烨该怎么办？”
“你们的事万一有人递个折子，你该怎么说，你阿玛该怎么说。傻孩子，就算你有心保全玄烨的威仪把所有的罪揽下，这可是株连的大罪，只怕到时，我那孙儿也会跟着犯傻劲，他曾为了你苦心保全周培公，但这一回如果他为了你在殿堂上和满朝文武对峙，就只会输，绝不会有半分赢的机会。”
“待事情闹大了，玄烨虽是我最疼爱的孙儿，但他不是唯一有资格继承帝位的阿哥。那时，我也不会帮他。”
“玄烨从小就很坚强，再重的痛只要熬过头几年，他就会慢慢好起来，也会慢慢淡忘。你的婚礼若能圆满，他才能彻底好起来。刮骨疗伤，一开始都很痛。”
“你心性通透应该知道，只有玄烨心里没有你，才能不被人抓到把柄。”
呼吸有瞬间的滞带，似有一块坚冰横跨在心里，轰然捣碎，每一块碎冰都割得心生痛，却原来婚礼只是个开端，真正要做的是与他——断情。
仿佛坠入无尽的迷梦，有无数的画面交替，鼓乐声响，大红的花轿，这些真希望只是一场梦。
突然，有苦涩温热的液体从口中灌入，好苦，胃中又开始翻涌着酸，就像被谁的爪子狠狠的挠着，撕拉着，一下一下抽搐地疼。
然而唇间一热，熟悉的气息辗转着自己的双唇，吸吮甚至挑逗，似知晓自己的难受，一遍遍的安抚，这是吻吗？有这么苦涩又这样温柔的吻吗？
耳畔传来沉稳而温暖的声音，“容若，我知道这药很苦，你喝着难受，忍耐一会儿，喝下去了病才能好。”
好苦的药，好苦的吻。
实在忍受不了，不禁又剧烈地咳起来。
就在此时，唇间又是一暖，缓缓度入的是温和的茶水，水的份量恰到好处不会被呛到，也缓解胃中的难受。
喝完茶水，又换成苦药，这般折磨，想伸手推开，却发觉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眼睛也睁不开。
胃中仿佛是谁的手在撕扯着，有几次想吐出来，但这身后的气息太熟悉了，终是生生忍住这份难受。他的手掌一遍遍抚过胸口极力安抚着这难以咽下，更难以消化的苦药。
如此反复费去半个时辰容若才喝完一小碗参汤。康熙将棉被裹住容若，让他靠在怀里，抵着容若的额头，心中嘴角明明都是苦涩，却还似轻松地说道：“容若，这回我们算不算有苦同当。”
已从昏沉的梦中醒来，只是聚不起力气睁开眼睛，他平恳而挚诚的话语，令容若心中感动，仿佛一切还是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康熙也不管容若能否听见，轻轻说着，“你瞧，喂你喝药也这么不容易。”
容若觉得脖间有些凉，沾了药渍的寝衣缓缓从身上落下。即使闭上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也能感觉到有灼热的目光从自己身上一丝不落的扫过，仿佛是被他宽厚的手掌寸寸抚过，虽然全身已烫得吓人，但是此刻觉得脸颊才最烫。
明明都是男人，即使被看到也没什么，只是一想到他平日里狂热的目光，就会一颗心砰然乱跳，浑身都不自在。
感觉到身后的人似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抚过自己的左肩，一遍一遍，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唇碰触在肩上时只觉心口蓦然一紧，既痛又暖。只是眼角渐渐潮湿酸涩，此生他们再不是至亲的爱侣，到了今日所有缠绵的梦已经全醒了。
容若努力睁开双眼，却不得其力，微弱的力道只能在指尖轻轻一动，然而康熙沉浸细腻温柔的吻中并没有看到。
他的怀抱温暖而安宁，良久才停下这吻，容若的心才了舒一口气，温和的气息还停留肩上，只听，“这里是因为我才受伤的，现在看不见伤痕了，但我知道很疼。”
容若心神一怔，蓦然只觉心底一软，方才好不容易聚起的力气也随之一语消之殆尽。他总能这样一句话，一个拥抱，就将自己筑起的城墙全部推倒。
他的吻落在肩上，颈间，胸口，熟稔的动作极尽温柔，撩人欲乱。他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力度，甚至记得哪些地方最为敏感特殊，时而轻触时而深吻总是能带来最炙热舒适的感觉，仿佛是在唤起往昔温柔旖旎的回忆。
只是夜沉沉，天际扑棱棱几声响，是晚归的昏鸦落定在枝头栖息，一分皓月又向西沉了一沉。
康熙看着容若的身子慢慢呈现出潮红，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他明明还在生病中，体温也烫得异常，却还在这个时候，动了情想要他。
自悔失行，不觉俯身吻了吻他光洁的额头。
只见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容若艰难地睁开眼睛，低哑的声音轻如晨雾，“回去。”
“醒来了？！”康熙尚在惊喜之中，即刻将他拥在怀里，并没有体会容若所说的那两字。
然而容若的容色沉静如一泊清水，亦是如此苍白，他说：“谢皇上探望，这些病是陈年旧疾，劳皇上挂心了。皇上国事繁重，这里不该是久留之地。”他本就气息微弱，说上三两字便要停一停，如此却仍挣扎着支起身子，尚在咳嗽。
四目相触，有片刻的静默。
康熙见容若虽是低着头，然而眉间的那份坚忍和倔强丝毫不减，见他挣扎坐起身，棉被中露出肩上一痕。
他骄傲的神情令人又爱又恨，起身寻着衣柜，取来了件干净的衣裳，帮他穿上，低声道：“怎么病了，也不早些说出来？”
容若微微蹙眉，沉眸片刻，“我不是有意要隐瞒，只是这病来得太突然，若是说了只怕婚礼也就耽搁了。”
“你很在意这场婚礼？”这话问得突兀，康熙手中一滞，随即又为容若扣上了衣襟的领扣。
容若眸中微变，点了点头。
对于这场赐婚，有太多的话想说，只是既成事实的事，说什么都成了空话，握住他的手：“容若，你知道我心里面从来只有……”
“皇上。”依稀能感觉他手心熟悉的掌纹，容若心中似被千万根针扎着，缓缓抽出被他紧握的手，“我说过，原本只是一个人，而今仍是一个人。臣谢谢皇上对微臣的厚爱，求皇上回宫去吧。”
康熙别过头，“一定要如此么？”他此时的语气像极了容若跪在乾清宫外问他，“我与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容若抬眸看着窗外西沉的月光，他语意哀伤似深入骨髓一般，“命数如此，只能如此。”
康熙深深歉然；“当日你来见我，这道旨意不是我本意。”
“皇上这样做没有错。”他苍白的容颜减去了不少往日的神采，只是一双眸子仍是清澈。
康熙看着他，一双深潭双眸，直抵心田，“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一个人。”
容若心头一震，凡尘多少岁月，求得此情，无憾，无悔，只是人活着不能只为一个情字。狠狠吸了一口气，“我想看你成为一代明君，震烁古今，无人能及。”
康熙语意悲凉，握着他的手，“爱你，我就不能了？”
容若苦涩一笑，“这个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即使所有的承诺都是真心的，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会有想要的结果。
容若静一静，看向康熙一字一句道：“能与皇上相遇，相识，相知，我今生无憾。但是，此生以今日为界，从前的一切都过去了，我能做到，你也能做到。”
康熙只觉得眸中酸痛，容若一点点从他手心中剥离，他的明澈与懂得，让自己无力握住。
一切再无力转圜，没有退路，没有选择，眼看现实在他们之间设下一堵无法攀越的高墙。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向容若伸出手来，“容若，让我再抱你一会儿。”
这是他能给予最后的温存吧。
此生，也只剩这么一刻的索求了吧……
只是，如何才能骗自己，这是场不醒梦。
但这梦已经醒了，醒了。
它醒了，醒来了，就不可能再自欺欺人。
容若没有靠近这世上最令他温暖的人，只是紧紧用力握住手中的玉，深深一拜，轻声而坚决：“请皇上回宫。”夜凉如水，康熙缓步而出，黎明前的寒意这样猝不及防地袭上他的身体，他再不回头，也没有转身。
所以他不知道身后的人落下了泪水。
他忘记了容若哭是从来没有声音的。
有冷冷的雨丝滑落，雨越下越大，冰凉的雨水似乎要人吞掉，梁九功一直提心吊胆的侯在明府外。眼睁睁瞅着康熙走出，木然一脚踏出，忙低叫一声；“万岁爷，门槛！”
康熙这才没绊倒，梁九功抢上一步扶住，康熙定了定神望向梁九功，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般萧寂：“我是皇帝？”
梁九功不明原因，只觉一颗心七上八下，被康熙的脸色吓得不断点头。
万岁爷，您可别吓奴才。”
康熙微微一笑，神色倒似自若，“朕不是好端端的？”最后望了一眼明珠府，又转看向深夜里的万家灯火，轻声道：“朕不是还有这天下，怎么会不是好端端的？！”
转身道：“起驾吧。”
回宫的路是那么绵长，仿佛有什么正在慢慢离开自己，再不会回来。
行至北门，目光所及，一袭鹅黄色的身影是赫舍里，她仿佛已经等了许久许久，天还未亮她的身后是后宫深夜无尽的黑暗。
“皇上。”康熙抬也不曾抬眼，只是默然从她身旁走过。
赫舍里眼角迅速渗出泪来，再端庄的外表下，她心底仍有处脆弱容易受伤的地方，“皇上，当日的事绝不是臣妾说的，臣妾从不曾在老祖宗面前乱说过什么。”
赫舍里凄婉抬头，“求皇上相信我一次。”
康熙冷漠的表情，目光冷然如深冰，直欲将赫舍里看成透明人，被这样的目光锁住，赫舍里心中一惊，不由往后退开一步。
然而就这退开的一步，康熙平静如死水的目光，轻轻一笑，无尽的悲悯和失望。
赫舍里心中一震，想解释些什么却终没有开口。缓缓垂眸，她知道今生到此，即便再身膺荣华，即便能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也不过是比宫外的那个人更寂寞，更伤心。
因为她想要的永不会得到了。
慈宁宫，孝庄沉默片刻，看向身旁的苏茉尔，“皇上去明珠府，已经回了？”
苏茉尔神色一黯，“只是回来后，脸色一直不好，奴婢瞧着咱们的小皇帝这一回是伤到心了。”
良久，孝庄吁出一口气来，“他若是神采奕奕地回来，那才叫我担心。”似了然发生的一切，停一停道：“纳兰这孩子确实招人疼，只是可惜了......”
“老祖宗，听说皇上赏了块玉给纳兰公子。”
孝庄双眸微沉，“皇上心中既能割舍，一块玉算什么，赏了便赏了，告诉内务府这也是本宫的意思。”顿一顿，轻叹一声，“心里这么重的伤，就让玄烨一个人静静，一个人静静能好得快一些，这段时间告诉他不用来慈宁宫请安。”
孝庄起身道：“我曾答允那孩子成婚后，他可不必有玄烨的旨意辞去侍卫一职，现在他病得沉重，就让他安心在家休养，请陈廷敬拟道旨意，内容让他斟酌些写。”
只是......“只是，他先前平藩立得些功劳也做不得数了，他若有功在身，也不好寻说辞让他卸职在家，让史官把他的这一笔抹去。”
苏茉儿垂首于旁，一一听着，只能轻声叹息。
乾清宫外。
淅淅沥沥的雨一点一点，一滴一滴落在康熙身上，落在康熙心底，只觉一片哀凉就像心的温度。
梁九功惶恐之极，“万岁爷，您是万金之躯，这样会着了风寒的。”
康熙静静站在乾清宫外，任凭雨水纷扬落下。
风寒？倒真想知道这风寒究竟有多冷。
如果，我再不能为你挡下风霜雪寒，只求这风雨也落在我身上。
公元1673年，纳兰容若因旧疾复发未能参加殿试。
纳兰明珠授武英殿大学士。
三年后，公元1676年。
纳兰明珠任武英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
张廷玉政绩卓越屡受嘉奖，晋封礼部侍郎。
周培公官复一品大将军驻守漠北。
王辅臣自与朝廷汇兵后，内不自安，遣散家人，以酒自杀。
同年，公元1676，春，纳兰容若重返朝堂。
究竟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王辅臣为什么会自杀？柔嘉最后的归宿会是谁？赫舍里会长门饮恨遗憾终身吗？
康熙曾说朝廷的第三股势力将来自容若，是当真如此，还是镜花水月的泡影。
三年后，容若为什么会重返朝堂？他与康熙再见面时是往事难忘，还是陌路相逢，他们悲辛而执着的感情是就此湮灭，还是另有转机。
敬请期待，清歌如梦第二部——《君心若雪》。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雪卧轻裳独自凉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