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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鱼龙寂寞秋江冷 ...

  •   “容若。”薄唇轻启,前尘往事,翻江倒海。
      何曾不思?何曾不念?午夜凄清梦回,最忆枕边人。

      容若,我竟然无法预料一切来得这么快,我竟然不知你我这样用尽力气换来的几秋缱绻,此夜一过,再无来日。

      乾清宫内一双红烛明媚得就像一对情人含情相望的瞳孔,殿外秋风正劲,然而寝殿内却是融融洋洋,只觉春暖。

      橘红的烛光在一旁一跳一跳的,照在容若熟睡的脸庞上,隐约露出灯火橙红的光芒,晕散开如行云流水般的暖光。

      康熙支起半个身子,看着已然累坏了的心上人,微笑而疼惜。昨晚是他们第一次这样敞开心扉,吐露埋藏心底最深刻的情感,也在对方的眼中找到了最真实的自己。

      这一晚,康熙不再只是狂热索取,但长期积蓄的热情和期待爆发后仍然持续了很久很久。
      这一晚,容若不再只是缓缓承受,而是有着少年一样特有的急切和冲动。原来袒露最真实的自己是种全新的放松。

      看着容若静静躺在宽敞的床上,沉沉地睡着,英挺的眉舒展开迷人的弧度。康熙心中微痛——他瘦了,方才抱得越紧就越为他心疼。

      这段日子定是过得不好。

      一想到他时而坚强时而黯然的眼神,不禁抬手轻轻抚过容若的脸颊。

      子正方过,夜阑人静,醒来时已是如斯深夜。

      容若微微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熠熠生辉又无限温情的眸子,正关切地望着自己。展眉间,容若微微一笑,恰似晨曦和风轻轻拂过。

      却是令人心动,情动。

      看到他安睡怀中有种无可比拟的幸福,然而这自然流露的微笑更让人动容。刹那间,康熙只觉得心口一烫,紧接着一阵温馨的暖流窜遍全身。

      俯首间已紧紧握住容若的手,落下一吻,吻是春风化雨的温柔,又缠绵似火,深深告知对方内心汹涌着如此强烈——非君不可的感情。

      殿内暖洋。容若此刻才悠悠转醒,这突然的吻原以为会不习惯,但当那丰润有致的双唇贴触自己时,仿佛再一次读懂了他未能言说的心事,没有丝毫的不适和回避,而回应这样的吻如同那初醒后的浅笑一样,如此自然,也是温柔而热切的。

      天地间好像只存他俩。

      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和自己肩膀上的肌肤因着汗水未干,粘而热的贴在一起,潮潮的,温腻的,现在仍是赤身相对,身体仿佛还是方才他进入时的感觉。

      如此一番缠绵又是良久才分开,目光依然停留在彼此身上,容若看着康熙,发觉他清俊的容色有掩盖不住的华贵,是君王与生俱来的气质,即使在深夜暗处也能散发明亮的光彩。

      “何时醒来的?”此话一问,声音是说不出的低哑,容若急忙清咳一声,脸庞却不由自主迅染绯红,弄成这样恐怕还是因着昨晚的放纵。

      见他脸色陡然变红后偏头转向软枕的另一端,如此报赧,情动之时样子映在清浅的月光下甚至显得有些可爱。康熙不觉含笑,这是容若绝不会展露人前的样子。

      正因为知晓这一点,反而愈加怦然心跳,其实未曾合眼,想这样多看会儿他,撒谎道:“才醒来一会儿。”

      忽然,窗外飞过几只画眉,清脆婉转的啼叫声,如滴落山涧的清泉,轻啼如水。原来深夜已近尾声,不出一个时辰天色就会渐渐转亮了。
      “天要亮了。”又是新的一天,容若的声音轻若河间凉风,夹杂着绵长的无奈,却不失清醒。

      康熙没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渐渐淡去的月光,而是抵着他的额头,认真道:“今儿让梁九功去传旨就说早朝推迟。”

      “我陪你多睡会儿。”

      容若笑,反手握住他搂着自己的臂膀,摇头道:“不需要推迟。”抬眸望着康熙,声音温和而坚定一字一字道:“我陪你一起去。”

      康熙也笑,心被感动和喜悦填满。他的身上有幽深的龙涎香,一星一点,仿佛是刻骨铭心般透出来,全然刻进了容若的心底,深深记下。

      他埋首于容若颈间动作似亲吻似低语,声声唤道:“容若,容若......”

      直弄得容若有些痒,忍不住想笑,但略略一动,身体一颤,手立刻攥紧帛衾。原来稍稍身体移动,□□撕肠裂肺的疼痛骤然袭来连一向坚忍的他都承受不住。

      再多的复述,在他们的感情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康熙一翻身又将容若紧紧抱住。在他的意识里只想牢牢抱住眼前的人,抱住他一生最珍贵的人。

      千言万语道不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和殿,正门日光闪耀,金灿灿洒落一地。太和殿的装饰十分华丽。檐下施以密集的斗栱,室内外梁枋上饰以和玺彩画。历来皇帝上朝是由太和殿的侧门进,门上嵌成菱花格纹,下部浮雕云龙图案,接榫处安有镌刻龙纹的鎏金铜叶。因而太和殿又称“金銮殿”。

      此时,容若立于太和殿侧门,透过金箔雕刻的琉璃窗,唇间浅浅一抹微笑注视着九龙金漆宝座前,如太阳般明亮耀眼的君王。

      康熙一身赤朱缎狐龙袍,黑色的紫貂风领衬出一张清峻的面孔,一双似鹰犀利的眸子。他负手而立,俯视群臣,举起手中的折子,铿然道:“这是昨日吏部查处贪污朝廷银两官员名单,朕已下旨没收其全部家产,充军宁古塔。”

      宁古塔是清朝流放人员的接收地,宁古塔不仅对于汉臣来说闻之怖心,对于满亲贵族来说亦是最不吉利的符咒,充斥着死亡和疾病。

      满朝文武悚然一惊,索额图正欲上前求情。只听“啪”的一声,那道揭发的奏章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索额图面前,落声之大,却足以响彻大殿。群臣猛然又是一惊,索额图看着近在咫尺的明黄奏章动也不敢动,冷汗垂垂沿着脖颈滑下。

      此刻静得唯有宝座前两侧四对陈设的宝象,瑞兽,仙鹤,香亭,悠然伫立生动仿若活物,冷冷对着死气沉沉的朝臣。

      康熙踱着步子走向宝座,他并不着急,不愠不火地静静走过立于第一排三公九卿之位的一品大臣们。细细打量对方时,浑身散发的迫人的气势就连平日里能言善辩、计谋百出的大臣也不敢轻易抬头。

      此时,大殿的另一端,容若方才蹙起的眉峰,渐渐舒展化为了然的淡淡笑意——皇上是又在威慑众位大臣了。

      康熙略略沉吟,冷冷道:“你们都自个儿瞧瞧,这奏章中所参的就有两位内阁大学士。索额图,朕问你,朕有几位内阁大学士?!”

      索额图瞻前顾后,思虑良久,君心难测,也不知皇上下一步棋究竟是个怎样走法,唯恐一步迈错。

      康熙不耐烦地看了眼明珠,“明珠,你说。”

      明珠抬首,楔了眼索额图,拱手答道:“回禀皇上,本朝一共有四位内阁大学士。”

      康熙瞅着明珠要准备落井下石了,忽然一笑,令人琢磨不透,“你答得倒挺快。”这一句听不出褒奖的话,令明珠脸上有些讪讪地下不来,只好悄然退下。

      只见康熙拾阶而上,翩然转身,益发帝王霸气无与伦比:“不要以为他们去了宁古塔,就代表你们能比他们干净多少。他们曾经立过功劳吗?这回朕来替你们回答,无功无才是坐不到内阁大学士这位置。”目光如炬,扫了眼索额图说道:“但凡为官者,不论是一品大臣还是皇亲国戚,朕奉劝你们一句,能为国分忧才是做高官的长远之道。”

      明珠静默垂首,垂得再低也没逃不掉那如火如炬的目光。果然,康熙着意打量着明珠,挑眉道:“宁古塔大着呢,若是你们不想去那儿,朕再奉劝你们一句要恪尽职守,清正廉洁。”

      索额图素来贪权,明珠向来爱收人银子,今日这一场殿前议政,康熙直接戳进了他们的软痛之处,是忠告也算为他们留下情面。

      只是,容忍的限度已然所剩零星了。

      康熙望着明珠,眉间忽而一动,似想到了什么,目光搜寻之处正是容若所在的方向,只见容若颔首微笑,隐隐含着赞许之意。康熙转瞬了然亦是回之一笑,目光随即收回,接着处理其余所禀奏之事。

      此时此刻的慈宁宫亦被朝阳笼罩其中,光彩舒华之态竟胜乾清宫,然而从慈宁宫进出之人无不脸色惨白,直如死过一次。

      蓝色的身影踏出慈宁宫的时候有些踉跄,似魂飞魄散般,曹寅瞧着不对劲,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颤巍巍的梁九功,连唤了好几声,梁九功才回过神来,极力镇定也只能勉力行一虚礼道:“曹大人,太皇太后有谕,传您进去说话。”听闻此言,已然转为曹寅心中不安。

      不可否认,太皇太后已然多年不再过问政事,但是多年的宫廷生涯赋予她的才智手段,绝不会如同昔日的美貌抵不住时光的侵蚀而日渐消退。她力所能及又恰到好处地照顾着整个后宫,甚至还有朝野,偶尔伸出的一记辣手,锐不可挡。

      这一回,皇上是怎么令她老人家如此大费周章,前后悄然将乾清宫全部太监宫女都调来问话,连自己也在内。曹寅暗自嘀咕,为何偏偏没有容若,他不也是皇上身边的近身侍卫?!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曹寅直欲转身就走,可那殿门口漆金写的“慈宁宫”三个大字,仿佛拥有某种魔力,令他丧失所有的反抗能力,只能听从命令般地一步步走进。
      廷议已过,已是晌午。

      拗不过康熙的再三要求,容若这才点头答应今日提早回府休息。一步踏出乾清宫,又忍不住回望,原来真正放不开的那人已是自己了。

      其实在镂金雕花的窗檐下,康熙亦是一直注视容若,见着对方回望的目光,温和而笑似明了他中不愿承认的依依不舍。

      容若心中一暖,微微一笑,便不再回头。

      所谓放不开,不是指一个人,而是指两颗心在自知和了然中那斩不断、割不开的情意。
      此刻,仿佛他们的人生,一切都能遂意。

      待容若的身影完全隐于风中,康熙才重新回到桌案旁,执笔问道:“朕让曹寅去取廷寄的折子,怎么还不见回?”

      乾清宫的一位小太监垂头答道:“回万岁爷的话,太皇太后方才召唤曹大人去慈宁宫了。”
      康熙微微皱眉,继续问道:“梁九功呢?”

      “回万岁爷的话,梁公公也在慈宁宫。”

      已然停笔,深深蹙起的眉峰显然陷入沉思,这一回康熙的脸色有些苍白。只听,殿外已传来通报声,来人正是苏茉尔,端庄行一礼,“皇上,太皇太后请您去一趟慈宁宫。”

      康熙一摆手,免去身旁的太监为自己重新披上的狐缎披风,“朕这就去。”该来的,终是无法避免。不是不紧张,只是此刻容不得一丝慌乱,因为他有必须保护的人。

      午后隔着阳光远远望去,辉映在彩菊银桂中的慈宁宫显得格外肃穆有些格格不入,下御辇时,已然看见曹寅和梁九功还有平日里乾清宫颇有地位的太监宫女皆跪在殿门外,康熙神色更为沉重。

      “皇上。”正在此时没想到赫舍里从慈宁宫出来,施然一礼,却垂首避开了康熙的目光。

      康熙不发一言,瞧了眼身旁的赫舍里,这样的目光冷厉的直令人倒吸寒气,不待赫舍里辩解,康熙跨出一步,迈进了慈宁宫。

      见皇上驾到,慈宁宫中的太监宫女皆请圣安,垂首退出,苏茉尔随就手关上大门,回转侍立太皇太后身旁。

      孝庄肃然坐在赤金九凤雕花紫檀座上,一袭紫衫绣着天家御用明黄的凤凰纹样,自有一番威仪,从她眼角眉梢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见皇祖母神色冷漠,凝神注视自己,康熙自知暴风骤雨即将来临,揖手问安道:“孙儿向皇祖母请安。”

      孝庄一摆手,免去他的行礼,骤然起身,有明亮的光线映着头上点翠半钿,珠络都在那光里透着润泽的亮光,明亮晃眼得直令康熙转开脸去,心中越发不安。

      纵然已有了防备,也知道即将面对什么,然而太皇太后冷冷抛下的一句话,仍令康熙心惊又窘极,她问:“他已经是第几次宿在乾清宫了?!”

      如此直白尴尬质问!连任何过程都不需要听,问的就是结果。康熙只觉心口蓦然一紧,仿佛被人紧紧扼住,镇定如他亦遽然失色。

      见皇帝低下头,太皇太后已含了怒色,行至他面前,沉声道:“怎么?!这个时候就说不出口了。”语气陡然凛然,“堂堂大清的天子,竟作出这等事来!他是谁?!他是你的臣子,是顶着满清第一才子头衔的人,还是内阁重臣明珠的儿子。你是皇帝,应该知道乾清宫是什么样的地方,祖宗规矩皇后以下所有嫔妃不得留宿乾清宫,不然视为大不敬。”

      “而你呢,却独独将他留下,我问你,你视礼法为何物?!做出这等荒唐事来,我待你日后向历代先皇怎么去说?!!!”孝庄越说越生气,她久历宫闱,涵养功夫一向很好,喜怒皆不形于色。

      然而,悖礼□□是多大的事!人言可畏,若是传出去时,能被说得多难听,就会有多难听。天家威仪定是荡然无存,兹事体大,这事是刀子戳进她心底,她绝不能姑息这事发展下去。

      此刻康熙抬起头来,一双黑色的瞳子,有深幽的光泽,不作任何辩解,坦然自己的心声:“孙儿不觉得这是荒唐事。”鼓起勇气一字一句道:“我是真心爱他。”

      孝庄震怒非常,攥紧的的双手愈发苍白,扬起便要一掌劈下,苏茉尔知道她是怒极,急忙向皇上使一眼色,然而康熙不惧不退,静静候着。

      眼见这一掌就要落下,孝庄又慢慢松开手,她神色一亮,却是笑了,又绝无笑意,直令康熙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寒意。须知,他能有机会在众阿哥中脱颖而出,坐上御座,能年纪轻轻就有今日这番成就,绝然少不了太皇太后背后的帮衬和指点。

      孝庄的眼眸在康熙身上幽幽转了一圈,神色镇静得极快,缓步说道:“玄烨,你从小就自视甚高,能侍奉在你身旁的全都是顶尖的人物。只可惜赫舍里虽承天之貌却缺失才韵,曹寅纵然天资聪颖却失之清奇。”康熙不甚明白皇祖母为何突转此言,然而不待他思索,只听得,“如此,皇祖母想知道,你是真爱纳兰,还是你一直遗憾没有一件完美无缺的宝物!玄烨,想清楚了再回答我,你是真的爱他,还是只是想得到他?!”

      太皇太后的话令康熙五雷轰顶,耳中嗡嗡地焦响着,双手狠狠蜷紧,一幅幅画面自脑海中闪过。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他将怀古忧国的心事翩跃纸上,却淡淡的说:“只是随意写写。"然而他萧然的身影,就这样走进了自己心里。
      西郊猎场上,他寒疾骤然复发,才明白为何他的笔下总是少不了满目衰草连天,耳畔西风萧鸣。那是第一次如此强烈地为着一个人心疼,当他失去意识时一声呢喃,“皇上。”
      逃不开,躲不掉,他无意的一声低语,就令自己彻底沦陷了,连天地都不再顾及。

      那么这一切的初衷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填补多年的遗憾?是因为容若无人能及的才华,清绝无双的容貌吗?是他适时的安慰和鼓励令自己感动吗?

      还是,发现了他努力隐藏的无助?!

      康熙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有一把尖利的锥子在脑中用力地搅动,近乎痛苦残忍的折磨,然而心底却又慢慢变得明亮清醒:不,不是这样。

      容若是陪我风雨一起勇闯的人。这世间不会再有人像他那般待我好,不会再有人像他为了爱我,只能说不爱。在我失意彷徨时,他会在我身旁,我志得意满睥睨天下,他仍在我身旁,为我哭,为我笑,陪我患难与共。

      他待我好,绝不是因为我是皇帝。

      我爱他,绝不只因为他是纳兰容若。

      康熙屈膝缓缓跪下,触地间大理石的冰凉寒意,从膝下漫过全身。刹那间,或许此刻不该去想,可脑海中掠过的却是当日罚跪容若的情景,原来跪在地上才察觉得到这地有多坚硬多冰凉。

      苏茉尔一脸不可置信,太皇太后脸色更为沉重,然而康熙说道:“孙儿知道怎么说,皇祖母也不会相信。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孙儿的错和容若无关,但我爱他是真的。”
      “
      “糊涂!”孝庄断然出声打断,她的话语里透着无尽的沉痛:“玄烨啊玄烨,你八岁登基,十六岁除鳌拜,皇祖母瞧着你一一挺过来熬到了今日。这么多年来,皇祖母苦口婆心地教导,你全忘了吗?!”

      康熙无声的摇头。

      孝庄无尽的失望,“你与他之间的情,我不想知道从何人而起。你让梁九功替你事事遮掩,曹寅瞧出端倪也不敢奏报,我也可以不追究。你疏远皇后不进后宫,是为了谁,那些不在六宫的夜晚,你在乾清宫都干了什么,我也愿不知道。但是皇祖母就想知道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身份了?!”

      太皇太后目光如炬,直直盯着他,“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先不说史书会怎么写,就说明珠他会怎么想: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有功于我大清,纳兰是他唯一的儿子,你让他情何以堪?!”停一停感叹道:“他还是为你出谋划策平藩的大臣。索额图又会怎么想,他们素来交恶,皇后是他的亲侄女,他会让皇后受这样的委屈和羞辱吗,本就势同水火了,这回还不非闹得你死我活不可。皇上,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康熙阖上双眼,无奈可奈何叫了声,“皇祖母。”

      孝庄步步紧逼,“皇帝,你究竟想这件事继续到什么时候?!”

      康熙跪在地上良久未动,再开口时,声音又冷又涩:“皇祖母,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为何要苦苦逼我?!”

      孝庄见状心中略有不忍,只道:“玄烨,你身为皇帝,怎么能这样执迷不悟。自你继位以来,跪过天,跪过地,跪过祖宗灵位,你今日居然为了一个男人,连尊卑之别,天性人伦都不要了!”她点一点头:“这些,也是皇祖母在逼你吗。既然你下不了这决心,那么皇祖母替你决定——罢去他御前侍卫一职,永不录用。”

      “永不录用”这四个字如雷轰顶,康熙心中大恸,伏身磕了一头,从未有过这般的惶恐:“皇祖母,是孙儿处事不当,孙儿知道错了,孙儿向您认错。但容若从没有做错什么,他一直竭尽心力辅佐孙儿,虽然孙儿喜欢他,可他谨言慎行从未做过任何行差踏错的事,皇祖母这些您是知道的。您这样罚他,会了毁了容若一生!”

      他声音中含着难言的哽咽,直令人听着于心不忍,话音刚落,伏身又磕了一头。苏茉尔从小瞧着康熙长大,何曾见过他如此大惊悲恸的样子,苏茉尔已泪意涔涔,跪下求道:“老祖宗,奴婢瞧着,纳兰不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太皇太后宽仁,就宽恕他一次吧。”

      护甲硌在手心有冰凉的冷硬,孝庄连声音都似坚冰:“现在你就难过成这样,你看那桌上是什么?”

      康熙抬头望去,只见慈宁宫的桌案上摆放的竟是——鸩酒。

      鸩酒,见血封喉。

      孝庄冷然道:“若不是念及他是明珠唯一的儿子,我早就这样做了,既然皇帝这样左右为难,也好,我也不必再苦口婆心。皇上,就替我把这赏给纳兰,这样最是简单不过了。”

      康熙闻言,心中悲痛无泪,忽而长笑一声,双目空洞,吓得苏茉尔抹泪,自言自语:“世事如此不公。他要走,我不许他走,他说缘分尽了,我却要他相信事在人为,明明是我硬要他身陷其中,现在却不用受半分责罚,反而要累他一生。”

      只觉得有温热潮湿的液体漫上了自己的眼睛,不相信那会是泪水,可是不得不承认,我害了你,容若竟是我害了你。

      太皇太后轻轻执起他的手:“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好孙儿,待时间长了,你就会渐渐忘记。马上就要秀女大挑,满蒙汉军八旗里,什么样的美人,什么样的才女,咱们都可以选来。你和他之间是决不可能的,他终究是男儿身。”

      康熙扬起脸的刹那坚定的目光,仿若让孝庄产生了错觉,竟以为看到是那个她亏欠了一生的痴情人,“后宫嫔妃虽多,却没有人真正知我懂我。我不在乎他是谁,就算是天地不容的身份,我心里也只有他一人。我知道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不能去爱他,可是皇祖母,孙儿没有办法,容若不是孙儿可有可无的人,他是我一生寻觅的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男人,孙儿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生毁在我手上。"康熙眼中的痛楚,无奈交织成了绝望。

      孝庄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心底最深处砰然跳动,那是多久前的记忆,久远到了仿佛都是前世发生的事了,在她的最初的年华中,也曾有一个人用那样的目光注视过自己,他说:“我不在乎你是谁,就算天地不容,我心底也只有你一人。”一样的爱所不能,一样的悖逆伦常,一样的拼尽所有力气却怎么也抓不住对方的手,在流言蜚语中,在猜忌怀疑中错过了一生。

      不要问一生有多长,消逝在宫闱朝权的日子里,痛楚的回忆打磨成针,越回忆越刺心,但是如果忘记,那么连真正活过的感觉也没了。

      谁也不知道她辜负过了什么,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待她所有的好。这一生她都没法走出这宫墙,再也进入不了他的世界,而她辜负了他,一生都辜负了。

      这样的悲剧,原来远远不是尽头,每日都在这皇宫中上演。

      她的手缓缓抬起,轻而温柔地抚摸康熙的脸庞,眼中无限怜惜:“你自小便懂得分寸,皇祖母不逼你了。纳兰能否为官,就要看你能否答应皇祖母——赐婚给明珠家。”闻言康熙浑身一震,仿是抽空了所有力气,孝庄耐心解释道:“他是明珠唯一的儿子,你总不能让明珠家无后。好孙儿应运伦常天理吧,让他风光娶妻,忘了这一切,忘得如同你们从不曾相遇。”

      何曾相似的经历,焚去前尘旧梦,嫁娶不需啼,支笑离此生。

      康熙只觉得心底茫然地出现了一个空洞,若不应承,官场上悉心为容若铺就的路,就要白费了,容若绝难有再入朝的一天。他是几百年难遇的才子,就此断送一生枉坐家中,要埋没他一身才华吗,容若,当一个平凡的词人就此度过一生,你愿意吗?!

      何况还有那桌案上的鸩酒,玫红的颜色却晃着血的鲜艳。

      若然应承了,该如何去面对他,昨晚容若终于愿意坦然面对自己的情,他又一次毫无保留地相信并且交与了自己,好不容易两情缱绻以为能有些快乐的日子。

      然而今日却要为他指婚,非要伤害他才得以保全他,那为什么非自己不可,非得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去伤害他。

      究竟要怎样才能和他在一起!?

      究竟要怎样!?

      康熙沉默良久,心下一片哀凉,说不出这绝情的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只能点一点头。

      孝庄这才吁出一口气来,“你能这样做是最好不过。我会吩咐户部好好为他择一位才貌双全配得上他的大家闺秀。”

      康熙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是飘忽的,像极远的人隔着空谷说话,“让我亲自为他挑选吧。”

      若只能如此,容若让我亲自为你选,可好?

      孝庄微微一怔,略一点头,算是答应了。

      康熙重新站起身的时候,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苏茉尔伸手欲扶,也被他挡开了。
      此时的康熙,他是那样的寂寞,从音容笑貌,到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眼神,无一不是寂寞而寥落的,仿佛颓然找不到支点。

      孝庄柔和而悲悯地看着康熙,“皇上,私情与国事孰重?你真的以为是皇祖母在为难你吗?”狠一狠心肠,下最后一记猛药:“纳兰也许什么都没错,但你是知道的,他是才子亦是孝子,视忠义礼节为立事之本,你想过他的名声吗,你想见他被天下人冠上□□后宫的罪名吗?!你对他的情意本身就是种伤害,你会害得他死无葬身之地,不是今天,就是后天。除非你忘了他,并且他也忘了你,否则就是你先毁了他,再毁掉你自己!”

      现实原来是把钝刀,一刀一刀割裂他们之间努力维系的情意,这是康熙漫长的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不战而降。

      “皇祖母,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战与不战,容若都会受伤。

      但是,他亏欠了他最爱的人,亏欠了,终此一生都亏欠了。
      康熙离去时有风吹过,吹在脸颊上又凉又冰。他走的每一步极缓,但分毫不错,然而此时的心境,要走好每一步是何其艰难。

      就在京城的另一端,却是与之相反截然不同的情景。

      容若回府后,略略梳洗后不觉就睡着了,待醒来时已过了四更,从晌午后算起,已是睡了不少时辰。唇间轻抿,许久不曾这样安睡了,指尖不由抚过衣襟内的那块汉白玉,有着不变的温度和坚润,原来这块玉在身边已经这么久了。

      心中蓦然一动,再也睡不着了,披衣起身,铺开纸笺,笔尖已然蘸取饱满的墨水,须臾间,已然勾勒出一支清秀荷花。他赠自己百叶清荷屏风,那不如画取一幅傲然墨荷做成折扇回赠与他。可一想到玄烨明眸微睐,似笑非笑的样子,不觉又有些头疼,轻轻一笑,笔尖已沾纸端。

      翌日。

      当容若从香沉睡梦中惊醒时,那牙骨白扇上已然着了锦绣水芙蓉,独独一支,高雅疏离,与众不同。

      与此同时,梁九功来了,带来了五满箱琳琅翡翠,珠玉盈翠,四对通体生碧的玉如意,还有绫罗绸缎皆是正红,朱红,鲜红,着以金线秀满了合欢,蟒暗花缂,云鹤销金,石榴鸳鸯,又有各自相配的轻纱,薄纱。以及铺床所备的软纨蚕冰簟,叠着玉带罗衾。九颗巨大的夜明珠,熠熠生光,似明月般。

      梁九功早知康熙与容若之间情意深重,坎坷不断,宫闱摸爬打滚如他,亦觉唏嘘不已,此刻更觉得齿冷,勉强笑道:“纳兰大人,奴才是来给您贺喜的。”

      容若看着那百子百孙的图案上,直觉陷入噩梦中,却怎么也移不开目光,声音飘忽遥远:“喜从何来?”

      “容若,确实是大喜事,皇上要为你主婚!”只觉脑海轰然炸响,空白一片。说话的正是明珠,“我才从宫里回来,是皇上的口谕,没想到梁公公比先我一步,真是有劳公公了。”说罢拱手一礼,从衣袖中掏出银子就要大赏,梁九功连忙摆手哪里敢收,此刻他最担心的就是容若听到这消息会有怎样的反应。

      容若是温润如玉的男子,一身傲骨却不是冰冷孤高之人,而他此刻的神清冷如霜,像冷冷的月光,没有丝毫温度。

      梁九功道:“这是皇上命奴才送来的第一批贺礼,后面还有许多。”

      饶是见惯繁华富贵如明珠,也对这奢华宝物称惊诵奇,这突如其来的大喜事,直令他殊荣虚满,恭恭敬敬地喊道:“臣明珠阖家叩谢皇上恩典。”府中的仆人奴婢,听闻公子喜事早就迎了出来,只见所有人齐齐跪下,从正厅一直到府中大门,无不感恩戴德。

      唯独容若一人立在当场,一日之内自己的世界几乎翻天覆地,心中说不出地惊苦。皇上昨天分开时还轻轻夹了下自己的鼻子,顽皮笑道:“你先好好歇息,我等你回来。”

      一切,只过了一天而已。

      他摇头,退后一步,“不可能,我不相信。”

      “你说什么?”明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容若又这样不谢恩拂了梁九功的面子,抬腿就朝门外大步走去,怒喝道:“把少爷给我拦下!”

      明珠骤然一声令下,家仆们面面相觑,正欲前一步,只见容若鲜少寒冽之光一扫,心中一咯噔,竟不敢丝毫僭越。

      “还愣着做什么!!”明珠面如严霜,一次一顿道:“今日要是少爷要踏出这大门,你们全都不必待在明府了。”上一次任容若离去才落得烈日下惨跪,今日再遂他性子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来。

      梁九功此刻亦是焦头烂额。家仆被逼得想留情也难,已将容若团团围住堵住他的去路,然而他们快,容若速度更快。步伐未停,已经使出绊子,拦在他面前的第一个人,猝不及防,砰的一声已经重重被容若摔在地上。就在此时,已有人趁着这空隙,扳住了容若的肩膀,容若反手猛得一拍,只听“喀啦”一声,恐怕那人的肩膀已经脱臼了。

      容若在人前极少动怒,亦很少动武,此刻他脑中轰然炸响,白茫一片,一颗心仿佛被浸在冰里,既痛又冷。

      容若一连挑了十几个家仆,然而有人摔倒就会有人站起来,府内所有的家丁都已出动,不少与百来数人,全然拦着自己要去的地方,难道真的见不到他?!
      一咬牙,容若决定放弃防守,寻找人群中的破绽之处,只求立刻能出去,手下着力,再使出的绊子已然能摔得人头晕眼花,站不起身来。然而就算他身手敏捷漂亮,干净利落,可这样不顾受伤的做法,身上已经落下不少伤痛。

      明珠道:“容若,皇上为你赐婚是多盛大的荣誉,有多少人盼都盼不着。你这样做是抗旨!你分得清好歹轻重吗?!”

      容若微一失神,只觉得一肘重重拐在他腰上,旋即钻心般的剧痛袭来,容若脚下发力,一脚踢中那人膝盖,重摔之下,再爬不起来了。

      容若只觉心如刀割,眸中有暗沉的辉色,流转如星波皓皓。他神色转为悲戚,似明月高悬于空,似不谙世间悲苦,一味明亮濯濯,独独将他的悲伤和隐忍照得无处可逃:“我不信。”

      容若虽是这样说的,但是心里一遍遍说的是,“他不会的。”

      明珠答:“是皇上亲口允诺的,阿玛会骗你吗?”

      梁九功见着容若脸色苍白如纸,一慌神又被下人团团围住,皇上要知晓了不知道又是多心疼,拉起明珠的袖子,“明珠大人,你出手也忒狠了!纳兰大人要真有个万一,这亲事奴才看——也甭结了!”

      明珠一甩手,半分面子不给,气得梁九功直瞪眼,“老夫今日打死这孽子,也好过他不知礼数死在紫禁城里,令全族蒙羞!”说是这样说,手心里早是一把汗,仗着家丁们人多才能稍稍困住他,幸好赤手相博,一旦用上兵器只怕谁也拦不住他。

      容若啊容若,你真令阿玛为难!

      秋日天气已算冷了,这么一会儿工夫,汗珠子已经冒出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容若一颗心跳得又急又快。越叫自己不要去想,记忆却越是清晰,“没有什么缘尽于此,我不会放开你,我记得你为我勇于奔走的一切,而我对你所有的承诺不会有半分褪色,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玄烨,你说的话我信了。

      但是你叫我怎么相信,你竟会下这样的旨意。

      早知如此,你何必苦苦让我相信!

      容若眼见大门就在眼前,他极力要挣脱身后的束缚,使力奇猛,电光交错间只听骨骼与骨骼撞裂的声音,和接连不断的惨叫声。
      容若跨出一步,身形交错,以掌化拳,顺势劈下,有骨骼撞击的声响,手背已是疼痛到麻木,阻拦的人只得险险避开,

      梁九功不忍再听,不忍再看,阻拦道:“纳兰大人,你若是不信奴才说的话,不信明珠大人,但是这满箱奇珍异宝,多数都是乾清宫里,皇上平素喜爱的,您瞧一眼,一眼便能认出。皇上喜爱的东西,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

      容若心中一酸,悲不自胜,明珠立刻吩咐:“还不关门!”只听“咔嚓”一声,大门应声启动。

      “不要!”容若伸手去拦,然而雕花镶金的朱红漆门,推动的力量仿佛是命运从不停歇挑拨的双手,来得如此残忍,又如此颠覆,从不由人。

      容若只觉得刹那间,全身的血液进全涌在了肩膀上,而肩膀几欲碎掉,眼前阵阵发黑,耳里响起了嗡嗡的鸣声,痛得胸口间再也透不出一丝气来。

      再场的人无不惊愕当场!容若竟然,他竟然在这红漆大门即将关上的那刻,不惜一切全力撞向了大门,仿佛那是他今生唯一的出口。然而这道大门却毫不留情地关上,森然夹住了他的左肩。
      他仿若一只洁白的大鸟,如何都冲不开命运的枷锁,在耗尽气力时,却被生生夹断了翅膀,深陷那绝望黑寂中,无人救他。

      风扑簌簌吹落满地殷红的榴花瓣瓣,如泣了满地鲜血斑斑,正厅内满箱满箱的绫罗绸缎绯红成片,漫延成海。天地间他那抹绝然于尘的白色身影,是如此萧寂无助。

      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喋出,终于他纯白的一身也染上了点点殷红。

      明珠骤然回神,猛地向前跑去,家丁们立刻松开大门,无不惶恐不安,梁九功吓得不知所措。
      “容若。"明珠又急又内疚,即刻就要检查他的伤口,这百十斤的双门重重落下,想着就后怕。容若右手背在唇间一抹,擦掉残血,扶在左肩上,往后便退出一步,他终于迈出这大门,“阿玛,骨头若是断了,就已经断了。”

      容若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忍受着极大的疼痛,神色垦然道:“或许这样是说是不敬,但皇上绝不会无缘无故地为我赐婚,这其中的缘由我想问个清楚。我进宫,只是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明珠未想容若的性子会烈到这种地步,既心疼又无奈,“容若,你方才不要命了吗?你这一去也做不了任何更改。”

      容若轻轻一笑,像夜雾深重的林间里飞过的几只萤火虫的光芒,微弱而辽远:“皇上金口玉言,确实不会更改,但是我想听他亲口说。”

      此时的容若仿佛极脆弱,又极坚强,就算所有的希望和幸福轰然倒塌,也须亲自去问清楚。
      他终能离开了。
      然而明珠从刚才的震惊中又陷入沉思中,今日种种,过去种种,皆是片段,但首尾连接,竟像是在沉沉黑夜里忽然有闪电划过天际。那样迅疾的一瞬,分明照耀了什么,却依旧黑茫茫地什么也看不清。

      明珠道:“我真不明白,皇上这么做是厚爱待他,他怎么.......”

      梁九功心中一惊,明珠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复又平静道:“我今日也大开眼界,明珠大人府上的家仆真是不少。”

      明珠见梁九功神色无异,这才放心。

      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日色明媚。乾清宫外植种了千数梨花,是稀有的品种,在十月的寒气中,竟能开得满树若雪,阳光透过叶子细碎的间隙落下来,梨花摇曳,随风飘落,落在绿叶间,落在廊芜上,落在栏杆上,落在青石的台阶上。

      在错误的时节开放的梨花,仿佛是盛极而衰的极力挣扎,热烈的绽放,却透着无尽冷清。

      容若一袭湛蓝的侍卫装,用这样的身份去面见他,或许最好。

      曹寅带了一队侍卫军,恰在此时出现了,他瞧见容若本就苍白的脸庞,满目怆然叫人不忍卒睹,拱一拱手道:“容若,皇上今日下了严旨,谁都不能进乾清宫。”

      容若托起曹寅的手腕,曹寅惊觉容若着手腕力之大,冷眼扫视了曹寅身后的侍卫,“子清,连你也要拦着我?”

      这一声“子清”唤得曹寅无地自容,仿佛是吞下温热的茶水那样苦涩,直逼心底,自己不是柔肠百转的男子,却也不觉隐然有泪,“容若,回去吧,皇上今天真的不能见你。”

      话以至此,容若怅然抬眸,他的容色再瞧不见那份从容温润的光彩,是那般悲戚,无奈。梨花芬芳簌然,婉转委地,簌簌落在他身上,早已失了那种轻灵而自由的婉转飞扬。
      眼前就是乾清宫了,可今日面对它,始觉,一切冰凉。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容若径直走向乾清宫,他在碧玉阶上,敛衣恭敬行一大礼:“纳兰容若求见皇上。”

      曹寅劝解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絮絮而语,容若不言不语,恍若未闻。

      而乾清宫内,静若止水,仿若无人。

      深深再拜,“纳兰容若求见皇上。”

      无人作答,无人理会。

      再度叩首:“纳兰容若求见皇上。”

      曹寅恻然不已,容若挺拔的身影却令他不忍注目,伸手欲扶,才碰到他肩膀,只觉得软绵绵,烫得不同寻常,容若唇色转为苍白,蜿蜒出血迹。

      曹寅担忧的声音——容若,你怎么了!

      身上痛吗?痛得几欲昏沉!
      然而,思绪却远了,还记得......

      漫天春雨,轻薄如绡的桃花点点落在我身上,我为他萌生出平息乱世战局的决心。

      乾清宫初夜,他紧紧拥住,仿佛永远都看不够的样子,恳然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深夜的御书房,他眸中情深盎然,语气宠溺而挚意道:“这么畏寒,怎么不多加件衣裳。”

      深夜里共享烛光,为他提笔起草奏章,他安心坐于旁静静看书。

      夜凉如水,情深似海,他生疏地剥下枇杷,眼神是说不出的温和:“有你在,我情愿不入梦。”

      乾清宫内,他的声音清朗如昔:“我永远都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情景,你手握着一卷书,从层层书架中走出,窗外落英纷飞,有的随风飘入,落在你身上.....。”

      衍庆宫,他熟稔一挥,动跌有情,款款一曲凤求凰,他爽朗从竹墙内走出,含笑问:“你怎么笃定就是我?”

      他毫不迟疑的环抱,“容若你听清楚了,我要你,全天下我只想要你。”

      他亲吻,他承诺:"容若我舍不得你,陪我一辈子好吗?然后生生世世我都要你,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前尘如梦在我脑海中如流水划过,终成了一地霜雪,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我挣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才醒觉——原来一切是梦呵!

      乾清宫剔雪的新窗,那般明亮,透彻,这一次的抬头看见了,真真看清了,颀长的身形依旧有柔美的弧度,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他静静凝立即使隔着门窗,隔着距离,但那舒华的身影,绝然不会错。

      容若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滚热的强力激荡汹涌,可这样的欢喜不过一刻,心底越来越凉,凉得自己也晓得无可转圜了。玄烨,我宁可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你隔着门窗相望,也不愿出来见我,更叫我明白,明白我们已经无路同行,无可继续了。

      遥遥望去,容若的身影是一道苍凉的剪影,他跪下等待的姿势,那一瞬间激起了康熙心中所有的愧疚和怜惜,多少次容若便是这样跪着,只是那姿态,从未像今日这般荒芜过。

      此时此刻,我们再不是至亲的爱侣,康熙冷一冷心肠,“御前侍卫纳兰容若听谕:朕惟其德懿行佳,出自名族,独尔贵见于诸,才德无双。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卢氏,生而婉娈,性本端庄,赐淑人,诰赠一品夫人,兹特赐婚于尔,择日完婚。”

      圣旨已下,终身既定,一切已成定局,一切再无转圜。

      曹寅跪下身,环顾四周,悄声道:“容若,快谢恩呀,宫中耳目众多,此时此刻,你可千万别犯傻,一时感情用事,后患无穷。”

      容若静静听着,一张脸在刹那间变得雪白无色,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一日,他如是冰凉,含着僵硬的声音,掰开自己挽留的手,绝然强调:“不要任性。”

      容若,不要任性。容若,不要任性,不是一早就知道怎么样也抓不住眼前的人吗,不是从来就不曾祈求能与他天长地久,不是很久前就明白和他每一次相拥,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容若,你不可以任性,因为你是纳兰容若。在他的眼中你从来都是坚强明理,你明了他潜藏的心事,明了他孤寂高傲的灵魂,明了他所有的不得已。

      所以,容若你绝不可以任性,还是因为你是纳兰容若,在世人眼里,在阿玛眼里,还有在他的眼中,你从不任性,所以时间长了,日子久了,你连任性的资格也被慢慢剥离了。

      而你确实从来都不会令他为难,你总是无条件地为他付出所有,你可以接受他风月长新,你知道他的世界不会只有你,你要的不多,因为庆幸在你的世界里全都是他。

      若无法改变不能改变,起码可以保留一个喜欢的自己。

      然而一切来得这么猝不及防,转眼就物是人非,想留下一个清净的世界不去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自此这清梦被人摇晃得支离破碎。

      容若的声音轻而悲伤,“为什么?”

      我与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康熙心口僵了又僵,直觉一口气提不上胸口,头疼欲裂,低声道:“男婚女嫁,顺应天命。”

      容若悲极反笑,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眼中的泪落下,然而一开口,双眼酸涩潮湿,眼前只觉水雾成片模糊不清,又深深吸一口气,努力调节那颗迸裂的心。

      曹寅瞧着容若,忍得这般辛苦,就是不肯哭,心中也哀凉成冰,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皇上,不尽然。男婚女嫁,虽是无错。”容若说着抬起手,不避众人诧异的目光,解开衣领,“但是,我原本就只是一个人。”右手用力一扯,那坚润温软仿若与自己身体合为一体之物,倏然间已离开了他。

      曹寅只觉手心一暖,还未反应过来,容若已转身离开。

      他绝尘而去的身影,一身潇潇,隐于红砖黄瓦之中,再不可寻。

      有风吹过,梨树哗哗作响,像落着一阵急促冰冷的暴雨。

      身后,康熙终于出了乾清宫,他接过曹寅小心翼翼呈递之物,玉色晶莹,以金丝嵌着细篆铭文刻着“爱新觉罗-玄烨”。

      这是他亲手为容若戴上的玉佩,这是他说,“让这块玉从此陪在你身边,就如同我就在你身旁。”

      还君明珠,决然离去,容若,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是吗?

      康熙握紧玉佩,反复摩挲,他可以暖着这毫无温度的玉佩,却再也温暖不了那人了。

      这是他,一生最珍贵却无缘珍惜的人。

      一阵风来,带着梨花香,飘飘悠悠吹进了乾清宫,吹荡开落垂如雪的千层幔帐,吹散开青玉案上,待嫁闺中的千金小姐的肖像图,无一不美。

      戏文里常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年少时,总把情意看得泾渭分明,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如同生与死一般界限清晰。总以为只要爱着,就能够抵越生死,敌得过这世间的一切。

      戏文里为了爱情,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然而戏文始终是戏文,现实的无情和捉弄从不曾停歇。
      却原来,即使情到深处,也有很多事仍是他们所不能抗拒的。

      但是容若离开乾清宫的当天,太皇太后亦派人请他去了慈宁宫,谁也不知道他们说过些什么。

      只是在那一天的那一晚,容若手一用力,摔下了为官者视之如命的官帽。他面色哀戚如暗夜,唯有雪亮的月光照在他皎洁的脸庞上,他无力倚在白玉雕砌的栏杆上,身子缓缓下滑,颓然靠在石阶上,他从未有过如此绝望的痛哭过,手捂在眼睛上,却止不住这无穷无尽悲凉和心碎,随着泪水薄发而出,如此哀恸。

      热泪滑过他绝美的下颚,落在肌肤上如同火烧一般。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道永不可愈合的伤口。

      玄烨,我们于初春相遇,又在深秋分开,原来我和你连一个四季都不能一同走完。

      何况是一生呢!?
      数日后。

      风吹动树叶时有波浪一样的声音,这样温暖的秋日午后。容若安然垂下细密的睫毛,他看上去是如此平和,然而心底中悸动交错着如眼前水波一般有清晰的波纹,渐渐也趋于平静。

      忽而听见不远处一个亲和的声音,额娘推门而入,“容若,怎么起来了?”三分责备七分心疼,“大夫说你手臂上的伤必须要好生修养,受了伤也不及时治,再回来晚些,这胳膊就......”忽然说不下去,只觉哽咽难言。

      容若和言,短促答道:“我没事。”

      纳兰夫人这才点头,想到自己的来意,笑着拉容若坐下,“今日,皇上又派人送了批贺礼来了,喜服就有两箱,听说是江南织造做的。你阿玛说了,这一回你的婚礼盛大得要胜过世子成婚呢。”容若神情仍是安静的,“要不要看看你新娘子的肖像,当真是温婉可人,额娘亲眼瞧过了,只看一眼就知道是位好姑娘。”

      “不用了。”他的语气肯定,又像萧瑟的风声,风从来没有依托,唯萧寂度余生,“额娘替我做主就是了。反正我都不认识,娶谁都一样。”

      乾清宫。

      住这乾清宫十多年了,竟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宫殿。寝殿内今日细细数过原来有十六盏琉璃盏。宽阔的御榻,三尺之外是紫铜鎏金大鼎,兽口中正散出的淡薄的轻烟徐徐,榻前一双鹤顶双花蟠枝烛台。

      康熙束起御塌旁明黄的幔帐,黄绫腾龙帷帐被高高挽起,露出榻上一幅赤色织锦万福万寿的锦被。手指抚过御榻右边的锦褰,眼中微痛,在这个明黄的空间,容若喜欢睡在右边。

      每次微微侧头,就能看见他躺在自己身旁,安然熟睡在这儿。

      “容若。”我能拥有天下所有的女人,可从此以后再不能拥你入怀了。

      采桑子
      纳兰容若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犁花月又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鱼龙寂寞秋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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