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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明月入怀君自知 ...

  •   但是权力就是一杯毒酒,愈饮愈醉,挣扎倾覆,至死方休。明珠是明白了,容若有才有志,他不是不孝而是有颗坚定无法撼动的心,与自己何尝不像。
      仍是那一句话,为官之道,各有不同。

      明珠再不答话,掉头而去,沉重的脚步声,愈发衬得长夜寂静。

      月色如水,却是无心爱良夜。容若良久才起身,他伫立屏风前,一遍遍看着悠然挺直的荷叶田田,任烛台上的烛蜡由明至暗。

      九月的凉风,浓了桂子香,红了枫叶霜,爽朗馨香的时节。皇上颁发的一道圣旨更是乐了不少人。吏部升迁的公文已发,巡抚,河督,道台,有三位是皇上钦点,五位是索额图推荐的,一巡抚,四道台。五位是明珠提荐的,一河督,四道台,然而内阁亦选了不少青年才俊,一来便是四个。官职不高但索额图和明珠对望了一眼,均不敢轻视。

      袅袅兮秋风。秋,杳然而至。

      御花园中,堆满了开得正盛的清秋菊花,金芍药、西施粉、锦绣盛开,只是再艳丽,再名贵,始终失了陶渊明的所植菊花的清冷傲骨。菊花之美重在气韵不在颜色,菊,尤以白色最佳。红紫一流多是失了风骨。

      康熙沿着太液池一路行走,今日奏章批阅得疲乏了,不意就出了乾清宫来到了御花园。

      梁九功侍候一旁,瞅着万岁爷的神色,小心揣测着,“主子,纳兰大人刚被公主请去了。”

      倏然,康熙止步,立于几株玉兰树下,目光被吸引,他淡淡道:“朕已经看到了。”

      看?梁九功心中讶然,顺着康熙的目光望去。

      太液池边,茶花叠影处,有一位清华少年和一芳龄少女并肩而立。只见容若长身玉立,他一袭月白色的贡缎团福行袍,外罩着水香色的坎肩,袖口和边摆绣着精致的四合如意云纹,又间以几簇悠然出尘的木兰。

      与往日的清远寥廓相比容若今日更显的高贵舒雅,他唇间蓄着一抹浅笑望着柔嘉,犹如清泉般澄澈倒映着芙蓉般的娇妩的倩影,如此春和美景,何须作画,眼前的两个人就已然是一幅最好的春意盎然图。

      康熙看着眼前的兀然出现的画面,美好得刺目。或许,这就是他不愿意柔嘉去探望容若的原因。不是他认为容若对柔嘉会有什么别的情愫,他甚至笃定在容若的心中待柔嘉要比自己还要细心疼爱,而这一切出自兄妹之情。

      真正计较的是不愿见到眼前完美直如一双璧人的画面,这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压抑的皇宫,唯有柔嘉的明快潺潺出生机,看到容若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笑意,心中微酸。他们专注于这样的宁和交谈,并没有注意到已然驻足不远处的康熙。

      柔嘉触手身旁的茶花,临花照水,容色已退下了方才嬉笑,安静道:“容若你生病时,我几次想去探望却被皇兄拦住了,他说你需要静养。而我性子吵闹,去了定会闹得你府中不得安宁。”柔嘉低眉缓缓道来,竟含着自责之意,容若心中亦是感动:“多谢公主的关心,只是些旧疾,已经大好了。”

      柔嘉想起和康熙在乾清宫中争执的情景,那时皇兄是动怒了真怒。不愿继续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说道:“容若你还记得,曾答应过我要教我音律。”

      容若点头而笑,道:“微臣当然记得,不知公主想学哪一首?”

      柔嘉兀自向前走了几步,回眸一笑,大胆说道:“《凤求凰》。”

      《凤求凰》是汉朝大才子司马相如与妻子卓文君的定情之曲,既寓意凤凰于飞,和鸣铿锵,更彰显出司马相如对卓文君于千万人独予一人之深情,广传于世。

      眼前虽是锦团拥簇的茶花,容若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另一个的音容笑貌,若是以前他会答应,但是现在陡然发觉能为那人私自留守的东西实在很少,婉转拒绝道:“除了这一支,公主还有其他想学的曲子吗?”

      柔嘉等待这个答案的时候,娇羞又期待,如今听到这样的答案,似一阵强风卷来,把女子的矜持全然吹跑了,她直接问道:“容若,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康熙心头猛得一怔,他隔得不远只是木樨树高,茶花掩映一时间没让他们看见。

      此时一颗心砰然乱跳的不止柔嘉一人。

      容若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承认道:“我心中确实有一个人。”

      他望向广袤的天空,不知是说给柔嘉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在他平静的仪容下,心中却倾轧碾碎痛得厉害:“有缘相知,无缘相守。今生明明有他,但终此一生也不会有机会在一起。”

      柔嘉直直望着他,幽幽说道:“你为她弹奏过《凤求凰》,所以再也不会弹给别人听了,是吗?”

      容若沉默良久,在康熙面前他极少主动表达过自己的情感,反而常常被他热切和深爱的目光包围。自己四书六艺无不精通,然而从未为他奏过一支曲子,做的最多的不过是读奏章,写折子。

      容若背过身,看着太液池,波纹倒映出自己修长的身影,却是极轻地叹息。

      “既然无缘。那如果以后遇到了其他女子,如果她只是想能天天见着你,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如果她并不是要取代你心中的位置,你会爱她吗?即使只是一点点?!”

      柔嘉俏丽的容颜如迎风盛开的玫瑰,现在却泫然欲泣,长长的睫毛如扑扇已被润湿,她是如此率诚可爱。

      一片真心得不到爱的期许,起码能赢得尊重。

      容若更不愿意欺瞒她,柔声说道:“柔嘉,我不会有这样的如果。”感觉颈前的白玉,坚润的温度,坚定如同诺言般:“因为在我心中不会同时爱两个人。”

      本是令人心如死灰的话,但听闻他唤自己名字,却转成一抹绯色的笑,除了身边最亲的人,没有谁这样真诚的唤过自己。心中虽然酸楚难言,却被他情意至深感动,其实相处的这几个月以来,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容若有时也会恍神,不知道他在想谁嘴角不觉含笑,不知道他念着谁轻轻蹙眉久久不散。尤其在他写下那些轻清婉丽词句时,眼角眉梢都有情,散发出淡淡的哀伤和执着。

      那时就能感觉得到在容若心里一定有一个人,且用情极深。只是今天才知道,他思慕之人是情深缘浅。

      初见容若时他清隽有致,英气不凡,全然不似皇宫中刻刻板板的男子。这段日子他教习自己诗词,觉得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华之气,不染世俗尘埃,然而唯有今天他坦然说着爱一个人的不能和无悔时,即使满腔情意自己沾不到分毫,却觉得今日才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容若。

      明明不是初遇,只觉,今天才是真正初识。

      看着容若担忧地望着自己,柔嘉忽然拉起他的手就走,一笑解之,“那就换一支曲子,曹寅已经在衍庆宫等我们了。千百只曲子总有一首适合我学的吧。”

      容若微微诧异,“公主。”

      柔嘉止了步子却没有回头,长长的睫毛有未干的泪痕,“容若你方才叫我柔嘉,我很喜欢,皇帝哥哥也一直这样叫我。”说到这她心底虽苦涩却释然了,微笑回望,“我希望这世上能多一位兄长疼我。”

      容若感激柔嘉得懂得,发自内心允诺,“我若能有公主这样的妹妹,必会百般疼爱。”

      柔嘉停下步子。我知道感情是不能勉强,而我也不愿勉强,那么换上一种方式,让我站在离你较近的地方,享受单纯而又美好的疼爱,也是无比的快乐。

      只是,心中依然爱你。

      柔嘉清脆道:“容若这话是你说的,我可当真了,皇兄会疼我一辈子的那你也得和皇兄一样。”

      容若轻而坚定的点头,他的肯定总能让人安心,柔嘉一时只觉得心情无比愉悦,更高兴道:“快走吧,我已经快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会教我什么样的曲子。”

      明明不是初遇,然而始觉今日才是初识。这样的惊讶又何止柔嘉一人,康熙静静看着太液池旁的两人离开,动也动不了,良久都移不开步子。

      然而不知何时赫舍里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她只着了件简约的鹅黄外裳,用犀玉簪子和金栉挽起头发,淡扫蛾眉,华贵悠然,目光隐有向往之意,望向方才容若和柔嘉说话的地方。

      显然,她都看见了。

      康熙微微惊讶,又转为平淡,“皇后,你来了。”

      赫舍里屈膝行了一常礼,神思似还停留在方才:“其实,他们很般配。”

      康熙平静道:“朕知道。”

      赫舍里欣羡伤感,后宫中女子,多半都是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羡慕柔嘉的率诚,开心和不开心都是这么纯粹。若是可以自己真愿意拿这所谓至高的后位,去换一次真心的微笑或者是痛快的大哭。

      康熙见赫舍里沉默不语,不像平日的她,微微蹙眉,冷冷抛下一句话,“荣嫔入宫多年,又诞下长公主,朕决定晋封她为正二品荣妃。这件事你去操办。”

      骤然册封,这样的意外,让赫舍里惊了惊,想到他那日所说,既能管好前朝,必能治好后宫,心中明了皇上是言出必行。微微一福,遵从道:“臣妾领旨。”

      这样的一道旨意,不紧紧是晋封,而是打破了四妃位悬空的殊荣。此时册封,无疑是宣告即将入宫的秀女,应该把目光投向哪儿,皇上是连道都给后宫的新人划出来了,为了保护他真是用心良苦。

      见康熙离去后,宁嬷嬷着急上前道:“皇后方才为何不阻止皇上,荣嫔素来专横跋扈又仗着诞有公主,一下加封三级成为四妃之一,这日后......”

      只见赫舍里轻轻摇头,制止身边的人再继续说下去。

      曾经嗔怨过,挣扎过,期待过,然而看到柔嘉的笑容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然后即将又要失去什么。

      册封?少女选秀?入宫如何!高位又如何!那都是她们的故事了。

      宫殿巍峨高耸,连绵成片,只要有片刻的成功,就会有不可遏止的争斗。

      但是,我累了。

      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这样的日子真是噬心的疲劳。

      衍庆宫,白云浮动,天空湛蓝。

      其实衍庆宫并不富丽奢华,但是日光充裕,即使冬日也暖意融融。独独赐予柔嘉居住,可见康熙对柔嘉的疼爱。

      容若和柔嘉来到衍庆宫时,曹寅立刻迎了出来,向柔嘉行了一礼,连忙道:“公主瞧这样布置可好?”

      柔嘉看向曹寅所指的方向,衍庆宫院内四畔雕镂阑干,雅致莹澈,在左右两侧摆放的是一盆盆花团簇拥秋海棠开得正娇艳,花瓣是斑驳纷杂的粉红,零碎重叠,环绕院内,美不胜收。

      而左侧有一面用青竹枝编织而成的一道围墙,里面放着一架古琴,琴身选取的是伏羲式由兼以冰纹断。曹寅犹在沾沾自喜:“这样的布景有从前司马相如弹奏《凤求凰》的意境。”

      当年司马相如从梁国宦游归蜀,应好友之邀在当地富豪卓王孙家做客,偶遇卓王孙之女卓文君一见倾心,以名琴“绿绮”奏《凤求凰》。卓文君隔墙而听,心悦而好之,愿与君同去。

      没想到曹寅支起的竹墙,竟是效仿那时情景。柔嘉想到方才的事,眼前的人只待自己如同兄妹,顿时脸色绯红成云,直令柔嘉跺脚道:“本宫现在不想听《凤求凰》。”

      曹寅大为不解,疑惑的眼神看向容若。

      容若讪然而笑,温和地看向柔嘉,解她窘然之态道:“公主,若是两人合奏中间搭起一座竹墙,正可考验了彼音律和默契,不如就让我和子清合奏一曲。”略一顿,“换支曲子即可。”

      听此一语,柔嘉这才由窘迫转为欣喜,复又期盼道;“那岂不是能听到京城两大才子合奏!”

      容若询问的目光看向曹寅,曹寅早已跃跃欲试,只听他问道:“容若你平日喜欢抚琴还是奏笛?”

      略沉吟一下,看了眼那七弦琴,些许失落,说道:“笛子。”

      衍庆宫中郁郁青青,喜乐洋洋,宫女太监欣喜地无不翘首期盼,这可是多少官家小姐梦寐求之不得的合奏。

      容若随柔嘉进了内殿取玉竹笛,出来时殿外宫女已是安静垂首等待,绿竹墙织得极为细密,瞧不清墙后的人,天地明光照耀,只见颀长倒影,悠然斜出,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既是有所考验容若索性背过身去,连竹墙也不看,横笛于胸,说道:“子清,你起曲子。”

      但凡乐器合奏总有一方要起出前奏,又简称为“引子”。

      须臾,只听“筝”的一声起的是“徵”音,低音雄浑荡开,指尖自七弦滑过,绮丽缠绵,潇洒脱俗。指法娴熟,变化之间引出,和,疾,松,虚,跌宕起伏又如天际流云,随风入耳令人心旷神怡。
      香炉内焚起的杜若清香不绝如缕,伴着琴音,满宫的人皆为这琴声所描绘的世界沉醉,无不心向往之。容若惊叹曹寅琴艺高超,却是眉间轻蹙,迟迟没有吹响手中的笛,他不解的是为何弹奏的正是方才一直回避的——《凤求凰》。

      此时琴音至“商”音,温润调畅,旋律缠绵,引出相思之意,跌宕缠绵的曲调,清迥幽奇抒情,流畅如歌:

      “有佳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蓦地琴音自舒而急,中正细腻,仿佛龙吟凤鸣一般,声音簌簌淅淅,孤寂深沉,仿佛身处茫茫人海之中寻寻觅觅。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颤音余绕绵绵不绝,可又时而手指轻轻一拂,一串清音便从指尖倾泻而出,似有诉亦无可诉的苦苦思念。

      “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若有一份爱以无法言明,只能“张弦代语兮。”此段,熟稔一挥,动跌有情,最为缠绵悱恻,情深无限。

      “何时见许兮......”

      “.......慰我彷徨。”

      思之不见,见之不能诉,诉也诉无从诉,彷徨何所依。

      上阕若相思积郁,有口难言,下阕若鸟失群林,心下惘然。

      容若心中蓦地一震,情深何许?情深何许!

      直至琴声已渐颤音收尾,忽地起了一声笛音,方才琴声绮丽动人,就连柔嘉都听入了迷,一时竟忘记了容若并没有合奏。

      此刻笛声悠然响起,先放后收,一音三韵,丝毫不逊于琴音,奏琴人略一停转瞬明了,曲意一转,竟是将这首曲子重来一遍。

      殿外数声微弱的蝉声,愈加衬得宁静。此时众人的目光都集极在容若身上,微风吹当,他衣袖翩翩如举,风致清丽难言。本以为琴音已荡漾心神仿若入画,不知身在何方。然,琴音直舒情意,而笛声一种似有若无的缠绵,咽咽隐隐,韵音且深且长,分外动人。笛音悠远清朗,袅袅摇曳,三回九转,仿佛是种刻骨的思念,比之琴音中的相思竟不下十倍,就连殿外经过的宫人都为之驻足。柔嘉心思最为单纯易感,为这笛声触动,曲虽相同,但搅动心中切切入骨的相思仿佛让人感同身受,不觉偷偷泪垂。

      琴声转换拍子转弦跟上曲调,已成了琴笛合奏,心思也只专心在如何和谐上,衔接尤为自然,一高自有一低相合,颤音痴缠婉转,自有笛声为之一续。

      情深意更长,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传世千年的《凤求凰》终在这皇宫中奏响。

      有佳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张琴代语兮聊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旁徨。

      一曲绵落,柔嘉抚掌久久回味,竟是未回过神来。容若轻执玉笛,看着这绿竹墙良久,目光却似已然透过这道墙,看到那人悠扬身姿。嘴角轻抿,仿佛清梦已醒,人却还在梦中,不禁唤道:“皇上。”

      一语而出,惊醒众人。

      只听有人爽朗轻笑了一声,已从绿竹墙后走出,他身姿翩然,不是康熙又是谁。走近容若含笑问道:“你怎么笃定就是我?”

      容若注目于他,两人站得极近,微微一笑,潇洒温和,他说:“曲通人心。”

      康熙心中一恸,眸中咽着如水般地光芒,心中感念只愿一切停留此刻,却被娇脆一语袭来,“皇帝哥哥,怎么会是你?!”

      “方才你和容若进殿去取笛子时朕就来了。你不是很想听《凤求凰》吗,皇兄也正想和容若合奏一曲,所以....”望了眼从绿竹墙走出来的曹寅,原来是偷梁换柱换了人在操琴。

      柔嘉这才恍然点头,嘟嚷道:“哦,原来是这样,为什么不明说,无端端地好不吓人。”复又一惊,“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听......你都听到我和容若说的话了?!”

      康熙见柔嘉窘得恨不得立刻撵所有人离开的模样,摇头笑道:“不尽然,朕只从《凤求凰》这一段开始听起。”

      当面被自家哥哥取笑,柔嘉脸颊瞬间红彤彤的,一转身倩影一晃,竟然跑进了衍庆宫再不出来了。容若微微侧首,他婉转拒绝了柔嘉,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被康熙这样一说,不知为何也颇不自然。

      康熙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容若身上,终于开口道:“容若和我回乾清宫吧。我有话要对你说。”他眼底的淡淡的怅然,前一句竟似商量的语气。

      仿佛《凤求凰》的弦音依然萦绕耳边,无限思念之情,令人动容。

      容若低低的语气有温暖明线的肯然:“好。”

      浅然一语,然而心底却似冰封的雪山骤然间迸裂,迎来了世间的第一缕春光。

      在这样寂寥而热闹的皇宫,是谁的抚琴,谱出柔肠一心要让他知晓;又是谁的笛声,撩拨开锦宫的玉尘告知他懂得。

      龙涎香衬鲛绡缎,画栋朝飞双语燕。

      乾清宫,案几上的金珐琅九桃小薰炉里焚着皇上素性常用的龙涎香,这所已然十分熟悉的宫殿,但容若每一次来到的心情都不同。

      例如现在,康熙负手而立,背影萧寂,却是突然问道:“容若,想知道在你病重的那一个月,我究竟是怎么过的吗?”

      原以为再也不会提前此事,从此湮灭风沙中,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时,容若嘴角苦涩难言,半响才定定道:“皇上勤政爱民,百官交口称赞。中宫和睦,福泽情深。”

      最后一句话,说得直白了些,康熙眸光一闪,瞬间黯然,“说得不假,却不尽真。”

      容若微微一怔,记忆的天窗又敞开在那疼痛无奈的一日。仔细回忆确实不同以往,那日就在他熟稔地亲吻唤着自己的名字时,亲昵的声音却能分辨出丝丝细细的不安,若不是躺在他怀里听得清楚,容若几乎以为是幻觉。为什么皇上偏偏是在周培公出事后,才会夜夜宿于坤宁宫,为什么索额图最后会松口放任周培公去漠北。还有那日他离开时的决绝,似乎不如此狠心不足以隐瞒什么。

      一时思绪千丝万缕,纷扰难定,于是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和培公有关,还是和我有关?”

      看看到容若深深蹙起的眉弯,那双澄澈的眸子有时□□的让人心疼,康熙略低一低头,终究恻然,“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

      容若深深望着康熙,“那皇上说不尽真切,指的是什么?”

      康熙似不曾听见,拉起容若的手,和自己的手腕比一比道:“你看你瘦了好多。”贴心的话,就好像他们还停留在过去,还是那个会在月下等候,剥取枇杷,怜惜心上人必须每天咽着苦药才能抵抗顽疾的深情男子。

      康熙的眉目在烛影下显的格外舒展,似浅浅一抹竹影,“我指的是,不论我身旁的人是谁,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时辰,我心里想的人都是你。”

      容若心中遽然一紧,眼神微微一晃,“那些都是很久前的事了。”

      康熙笑容寂寥了下来,清明的眼神不肯放过他:“有多久?!就在方才你我还合奏了《凤求凰》,你对我说曲通人心,我以为你明了我所潜藏的心事。可现在,你又要将自己藏起来!你可以婉转拒绝豪门千金,你可以在柔嘉面前承认心里有爱着的人,却独独残忍地在我面前要将一切都抹去!”

      他骤然的质问,就像利爪一样不管不顾的仿佛要撕开包裹自己的所有,狠命的抓住自己的心,

      “容若,容若!”这样唤他,是真心的,不让他离开,从背后环抱他,也是真心的。容若不要再把自己藏起来了,好不好?

      康熙明显感觉到他身子僵了僵,抱得更紧了,“不要再说让我放开你。除非你合奏那曲凤求凰时根本不是为了我,除非在太液池边你说心底的那个人也不是我,除非过去的一切对于你来说都可有可无,除非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他如此自伤!容若心头大震,仿佛无数的雷电一同闪耀在天际,轰然炸响,割裂心脉,酸楚难言,却无力回头:“皇上,说这样冲动的话不像你 。”

      康熙执意不肯放开手,“因为我心痛!容若你是不是以为我是皇帝就不会心痛。我看着你一天天疏远我,一天天和我生分,看着你在别人面前那么坚定承认对我的情,却不让我爱你,拒绝我心疼你。”情深涌动,喉咙间竟有些哽咽,“容若,那天我放开你,我后悔,我心痛,是不是我亲口说出来了,你才肯相信我在内疚,是不是要我亲口说出来,你才肯相信——我爱你!”

      他是这么坦白,坦白到突兀,满心满意的情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袭来,融合了曾力图分开的距离。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没有什么是比和心爱的人深渊对峙更令人心累的事,容若只觉得身心疲惫:“每个人爱一个人的方式都不同。”

      他仍是执着问道:“那你还爱我吗?”

      容若用力点一点头,月光下他的容色清华无双,但是,“如果我的爱,是你感觉不到的一种爱,你还需要吗?”转过身来,香炉里的轻烟微微四散开来,隔在康熙和容若之间,轻轻的雾气,是难言的潮湿,轻声说道:“天下之大,可以容下一个康熙,可以容下一个纳兰容若,却容不下这两个人在一起,所以我爱你,也只能如同我不爱你。就如你所说的,我和你保持距离,你就会感觉到疏远和心痛,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我在爱你,我只能这样爱你.......皇上,这样的情你还要吗?”

      “要!”看着这明亮的眸子氤氲一圈玫红,忧伤的双眼悲辛而坚定,康熙情不自禁伸手抚过他的脸庞,“说这样的话,是要来刺我的心吗?!我所有的心意已经在那支曲子中倾尽了,容若你听清楚了,我要你,我只要你,全天下我只想要你......”

      没有比他怀抱更温暖的存在,这样的怀抱能为自己抵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刀霜剑。但是他不是普通的男子,他是万民的主宰,是日月的光辉,这一刻是多希望从不曾了然他心中的梦想,那样是不是就可以醉卧在他怀里,天荒地老。那样是不是就不用知道,任他冲动下去,就会毁了他。

      容若挣开了这样的怀抱,郑重之极,“你是皇帝!说这么任性的话!你要是心里只想着要一个人,这样的胸怀就绝不可能成为千古明君!”

      康熙心头猛震,这是容若第一次责备自己。他嗔怒含情的指责浇醒了方才的痴妄,然而面对这个不论何时都为自己着想的人,让我放开,我怎么狠得下心。

      秋夜风凉,风鼓鼓作响吹开窗纱,贴着面颊刮过去,似谁的手掌重重掴在脸上,打得两颊热辣辣地痛。容若微微侧首,静静道:“我并不是因为那日你的离开才说今日这样的话。皇上,这段日子我想了许久,有人说感情深浅要靠缘分,我素来不信。只有软弱无力不肯争取的人,才托词缘份这一说,以缘份的深重来作情意有无的说辞。而我只有到无路可去,无可继续,才会说缘份已尽,其实你是知道国家不能没有皇储,你不必因我而为难,再也无需如此了……”强抑住心底翻涌的痛楚,孑然道:“因为,我们之间的缘份实在是尽了.......”

      自容若再次回宫后,康熙就再不曾踏入后宫,连皇后之间的约定,他也无法铁心继续。

      蓦然,康熙扳过容若消瘦的双肩,来不及心疼他的愈发清瘦,迫视他看着自己,这样的一双眼睛,明亮的,睿智的,深情的,不容置疑的再宣告——这个世上我只需要你。

      “容若,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到爱着你的同时,不能做一个好皇帝。”手下一用力,就将他拉近自己,看着朝思暮想的人,“如果之前我让你有这样的担忧,那是我的过失,但我可以告诉你,子嗣的事我会解决,就算以后让你伤心也好,独自落泪也罢,六宫不会再是虚设。”再狠下心,说这话还心痛,但是……“但是,没有什么缘尽于此,我不会放开你,我记得你为我勇于奔走的一切,而我对你所有的承诺不会有半分褪色,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今生今世,我是皇帝,不能只有你,来生来世,我不再是皇帝了,容若,你就是唯一的瑰宝.......容若我舍不得你,陪我一辈子好吗?然后生生世世我都要你,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怔忡不已,一颗心浸在悲戚里沉沉浮浮,靠在他的怀里又渐渐找回了平静。若是想走不是没有办法挣开,但是狠不下心。

      明月如霜,容若亦紧紧抱住他,被那低头寻觅自己的双唇贴吮的瞬间,心跳动得近乎窒息,起初还是温柔地回应他略显粗暴的热情,而后却情不自禁地回应,越吻越深。没错他是皇帝,但也是自己爱的人,是的,爱他,一直都爱他。

      已经爱到了即使是他认为自己变得陌生的时候,仍是爱他。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

      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

      如果没有真正爱过,不算真正活过。

      然,与此同时在这广袤的夜空下,离乾清宫不远的另一座同样庄严辉煌的宫殿,亦是有人一夜无眠。

      烛影摇红,愈发映得太皇太后云鬓如雾,她沉稳道:“你说,皇上今日弹奏了《凤求凰》?”

      来禀报的小太监垂首,小心地应了声“是。”

      太皇太后一挥手,示意身边的人都退下。那是多少年前,玄烨还年幼,素来不爱音律,却唯独对《凤求凰》这只曲子爱不释手,曾旁敲侧击问过缘由。

      他反而异常郑重的说,“司马相如能碰到卓文君这样的女子,一首琴曲,传为佳话。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的缘份。”

      然而这只曲子,他大婚后这么多年不曾弹过,后宫云云嫔妃也没有听他弹过,时间长久到以为他再也不弹这只曲子了。

      没想到,就在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她盈然起身,问向苏茉尔:“皇上今天歇哪了?”
      “乾清宫。”

      ————————————————————(分割线)————————————————————

      上一次给大家说有大河蟹,但是后来犹豫了很久很久,写了又删了,觉得或许真的没有这样的必要吧。不是故意勾引各位的,而是觉得公子有些情点到了比直白更好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明月入怀君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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