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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其实,对于太子纳妾这件事,起初姜言芷也是会难过的。

      毕竟在她们凜阑国,男子都是只有一个妻子,除非某一方殒命,才可以与他人重新结亲。

      可是这次数多了,她好像也没多大的感觉了。

      何况最初,本就是她死皮赖脸追着本在凜阑为质的宣墨回到燕国。

      当他被人诬陷谋害兄长关进大理寺的牢狱之中时,她日日替他奔走,花钱打点,还不时偷偷溜进大牢里看他;

      当他被朝中百官联名弹劾贬谪到蛮荒之地时,她只身一人,牵着一匹马追上了他,陪他在边境度过了最苦的三年。

      还记得那夜她顶着风雪好不容易才追上了宣墨一行人,脸都被大风刮出了口子,头发上结满了霜,嘴唇冻得青紫,可一看见他,就连眼梢里都带着笑。

      “我终于找到你了!夜里太黑了,又没有月亮很难分辨方向,我还怕走错了路呢!还好在前面那个山头看见了你们生的火!”她欢天喜地地从马上跳下来,篝火在双眸之间跳跃,亮盈盈的。

      宣墨坐在马车里,看着她有种居高临下之感,不发一言,还是他身边的张副官吃惊地“呀”了一声,叹道:“公主,您...您怎么来了。”

      “我也同他一起去,他去哪儿我都一起,从前就说好了的。”她的声音冻得有些发颤,张副官看了有些不忍,连忙把她招呼进马车里。

      “我何时同你说好过。”宣墨的话可比冰雪还要冷,他鸦羽一般的眼睫半垂着,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乌黑的瞳仁就像一口可以吞人古骸的深井,毫不留情地扫向还裹着毯子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我单方面同你说好的呀,无论你去哪,我都会跟着你。”姜言芷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信誓旦旦的认真,张副官这个糙汉听了都忍俊不禁,似乎还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

      宣墨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干脆坐在马车的一角,身体半蜷起来,瞌上眼不去理她。

      夜深后,随行的人有些睡在自己的马车里,有些生火睡在地上,宣墨的车上只有他与姜言芷,两人隔得很远,一人睡在一个角落,呼吸声此起彼伏。

      她裹着的那条毯子也不知何时盖在了他的身上,只听见她的喃喃自语:“你在凜阑时就很怕冷,怎么还穿得那么少呢,可别染上风寒。”

      “......”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放心吧,我就在一旁看着你,你若是不喜欢,我就偷偷地看。”小姑娘声若蚊蝇,像是梦呓。

      ......

      她为他做的事数不胜数,甚至有燕国人偷偷为她编了话本,写了民谣。

      有人笑她傻,有人骂她痴,说她不懂规矩,不知矜持,但也有人赞她勇敢,羡她无畏。

      这些声音直到她当上太子妃之后才渐渐平息。

      她并不是太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一直信守着那条诺言:无论你在哪,我都陪着你。

      云端也好,炼狱也罢,我不会走,就算只能偷偷看着你。

      *

      汉白玉阶梯的尽头,是一块雕龙画凤的石板,它静静躺在地上,被烈阳照得滚烫,穿着鞋袜走过都觉得灼人。

      可此时,有一个人正跪在上面,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衫,脊背虽挺直,脖颈却深深地沉下去,颈背上的骨头清晰可见,宛如一根横插进身体里的鞭子。

      高忠站在门槛里,神色紧张地一会儿往屋里面望,一会儿往屋外边看。他心中焦急:这太子殿下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若是跪坏了身子可该如何是好。

      他刚准备抬脚出去再劝劝,就听见里屋传来瓷瓶崩碎的声音,赶忙调转了头。

      “哎呦,老祖宗,您这是怎么了。”慈宁宫里大小摆了七个冰鉴,温度舒适宜人,可坐在罗汉塌上的那位看起来还是火气满满,伸手就又把案牍上的茶水掀翻了。

      “他跪在外面是在威胁本宫吗!让他滚远点再跪,莫要在这儿脏了本宫的眼!”她看起来怒不可遏,金丝嵌玉的护指都掉了两个在地上。

      高忠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最晓得她的脾气。

      他忙拾起护指,低眉顺眼地跪在塌边,看了看太后的手,极尽谄媚:“这太子殿下属实是不懂事,居然让太后娘娘气得砸东西,若是伤到娘娘的手该如何是好!”

      他不仅把浑话说得颇为自然,还把太后口中的“威胁”化解为“不懂事”,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可谓炉火纯青。

      “要不奴婢让太子进来,您也好敲打他一番?”见太后虽然冷哼一声,但神色缓和不少,高忠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捕捉到她微不可察的一个点头后,他忙不迭地赶到屋外。

      “殿下。”刚从舒服的屋子里出来,烈阳照在身上像是一根根刺。

      高忠小跑着到他身边,低声道:“太后唤您呢。”

      宣墨的衣服早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紧紧缩在身上。他抬起头,脸已经被晒得通红了,脸稍微一动,斗大的汗珠顺着下颚滴到地上,像一个个墨点。

      纵是这样狼狈,也挡不住谪仙一样的脸,被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他刚站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缓了一会儿才能站定。

      毕竟不是真的神仙,这么一晒,活要脱半层皮。高忠忍不住叹气,连忙上前搀扶。

      “多谢高公公。”他喘着气,声音虚弱。

      “殿下折煞奴婢了。”这高忠不仅是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几十年,也算是看着太子殿下长大的。

      那个从豆子一样的小人儿如今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储君,原是最沉稳的,今个儿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沉不住气。

      两人走到屋外,高忠还是没忍住按了按宣墨的手臂,示意他进去千万不要再招惹太后娘娘了,不然这件事可能再无法收场。

      两人旋即进了里屋。

      鎏金香炉里燃着奇楠,隔着云母片熏出来,香氛氳。

      浓烈的香气混着宣墨身上的汗味,引得太后“啧”一声,又看他不说话地径直跪下,地上是还没来得及打扫的碎瓷片,血立刻从膝盖氳出来,他的表情没变半分,头不昂起来也不垂着,眼睛空洞地目视前方。

      看来这两个时辰是白跪了,他还是没想明白。

      只是为了那姜言芷,就来这般冲撞她,真是翅膀硬了。

      想到这,太后不禁迷起了眼。

      她喜欢蹙眉,额头眼角早就沟壑难填,嘴巴向下耸着,像是能啄人的鹰喙。

      她的样子本就威严,每每摆出这样的表情,宫人们都不敢与她对视,此时就连高忠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本宫的懿旨已经拟好了,姜言芷的太子妃之位是废定了,你便是跪多久,也无法改变。”她顿了一下,偏了偏头,“或者是你想我现在就派人给她送去?”

      高忠见他不作答,膝盖又一直淌着血,有些着急,可话还没溜到嘴边,就看见太后正瞪着他,只能作罢。

      “罢了,我可以再给你一个选择。”太后的话像是一道光,倏忽照亮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透着焦急,她对此有些满意,感觉自己像是拿着一大篓鱼食走在岸边,里面的鱼正张着嘴无声地祈求,为了鱼食,可以付出一切。

      如今的宣墨就是那条鱼。

      “你让她把这件事认下来,她谋害了我国皇孙,让凜阑王出面,割让北境三座城池赔罪,本宫就可以暂保她太子妃之位。”

      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北境的三座城。

      原来她对他了若指掌,自己其实正一步步落入这精心布置的圈套里。

      他不禁为自己方才居然燃起了希望感到好笑。

      “你笑什么!”似是感觉到这笑容后面的讥讽,太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案牍。

      “若我有办法证明,太子妃是冤枉的呢?”他声音有些哑,却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如何证明。”

      “我与林良娣,并无夫妻之实,她不可能怀有皇子。”看见太后不可思议样子,他不紧不慢继续道:“不仅林良娣,您送来的每一个人,我同她们......”

      “住嘴!”虽然太后及时喊了停,但他的话还是像一道惊雷,慈宁宫当即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太后的心沉得好像一块铁。

      不,不可能她明明在太子府内安插了那么多人,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她!

      他的翅膀,看来早就硬了啊。

      太后猛然抬起眼,目露寒光:“你该听话些才是......”

      话中的赤裸裸的威胁之意宣墨哪里会听不明白。

      宣墨虽然如今是燕国太子,可他的母亲只是与陛下有露水之情的乡野女子,那时陛下也还是皇子,驻守北方边境之时落了难,是这个女子将陛下带回家中藏匿了数月,两人因此生情。

      可之后陛下回京,这女子不知何故并没有同行,直到宣墨八岁才被人找到,那时他的母亲早已殒命,是靠着身上的胎记与信物才确认了他的身份,

      前有嫡,后有长,本是轮不上宣墨当太子的,可就在宣墨回京前两年,数位皇子突然暴毙,当他回来时,这“皇长子”的名号就莫名其妙落在了他的头上。

      当然,即使是长子,也轮不到他这样一个出生乡野的孩子当太子,储君之位一直悬空。直到凜阑国与燕国开战,燕国大败,凜阑提出接受燕国降书的条件是:北境的三座城池,以及让燕太子到凜阑为质。

      皇妃们此时也不再争着让自己的孩子当太子了,帝王薄情,思来想去就只有宣墨最合适,毕竟他身后没有母族撑腰。于是,假情假意地叹息了几口,就把他送去了千里之外的凜阑。

      没人想过他能活着回来,或者说没人在意他是否能活着回来。

      只有他晓得,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太后算计好的。

      他能成为太子,甚至说能回到京都,都是眼前这个身着华服的女人的手笔。

      可是太后是今天才发现的,他不知何时从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慢慢长成了现在这幅模样——不再是她单方面地窥见他的一切,他似乎也有了反抗的能力。

      他慢慢站起来,轻掸了一下衣服,脸上的红意已慢慢褪下,脸上较之前黝黑了几分:“只要您答应,不再动她。”

      针尖麦芒,这次他毫不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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