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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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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远抬着头,一脸惊讶地看着从坡上下来的余久。
余久和许远隔着一条小溪无言对望着。
余久反应快些,走到溪边问:“你怎么会在这?”又探了下身子瞅了许远腿上一眼,“你在干嘛?”
许远把腿上的书竖起来给他看了看,“看书。”
“看书?看书为什么不在家里看?”余久一边往后边的一块石头走去,一边问。
许远扭过头,看到余久坐在石头上,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啪嗒啪嗒地玩着,知道他只是客气一问,许远也就没回答,反而问他:“你来这干什么?”
余久头也不抬:“玩啊,不然干嘛。我又没带书。”
许远把书合上,问:“你一个人?”
余久抱着小腿,蜷着身子,把脑袋搭在膝盖上,脸朝着许远这边,说:“不,还有两个朋友。”
这之后两个人就没话聊了,各自坐在一块石头上,隔着一条小溪。
许远抬头望了望天,望不到一只鸟,只能又低头把书打开。
许远一开始就不是来这看书的。
溪水从树林掩映的深处流出,流下时砸在石头上的声音清脆明亮,和着山间风吹动树叶时的沙沙声,世间万物在此刻归于平静,舒服惬意地令许远有一瞬间的恍惚,一下午的烦躁突然就被安抚了。或许可以慢慢接受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还有这里的人了。
余久无聊地玩着水,想找些话聊,但看着许远在看书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打扰他,就在后面盯着他的后背发呆。
许远又待了一会儿,想着家里的客人应该都走得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去,回头打算和余久打个招呼时,发现他正盯着自己发呆。余久见许远转过身,连忙回过神和他挥手。
许远一走,余久就下水游了两圈,再回到岸上又等了会儿人,树林的颜色不断在变深的时候,余久才算明白那两人是不会来的了。被人放了空,只能气愤而又无奈地咬了咬后牙根。到太阳底下躺了一会,身上也烘干了,就赶紧穿上衣服离开。
许远回到家里的时候,许爷爷已经出去了,许奶奶正在收拾茶几上的瓜子壳。许远过去帮奶奶把茶盘端到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奶奶拿着一个果篮问他:“小远想吃哪个?”
许远什么都不想吃,但看了看奶奶,还是从里面拿了个桃子,自己拿去洗干净后直接回了房间,反手将门关上。许远将之前出门拿的那本书放回书架上,又从书架上重新拿了一本。刚看了没几页,奶奶突然推门进来,正趴在床上吃着桃子的许远被吓得噎了一下。
“哎哟我的乖乖,吓到了!噎着了没?为什么趴着吃呀?快吐出来啊!快坐起来啊!来,喝口水。”许奶奶进门后也被许远吓到了,连忙跑到床边给许远顺气。
许远从床上爬起来,喝了几口水,不咳了,才问奶奶:“我没事了,你找我有事吗?”
奶奶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说:“哪有什么事,没有事就不能看看你吗?”
许远无话可说,只得叹叹气道:“奶奶,那你下次进来敲下门好吗?”
许奶奶手还放在他背上,听了这话假意拍了拍他的胳膊,“傻孩子,在自己家还关什么门啊!那么客气干嘛。”这时候楼下有人在喊许奶奶的小名,奶奶兴奋地跑到窗口应了一声,又跑回来在许远的胳膊上拍了一下,继续说:“肚子饿不饿啊你爷爷买了鸡爪放在楼下的冰箱里,要吃就下去拿啊。”然后看着许远点点头才下楼去。
奶奶下楼有点急,门也没有关。许远在床上翻了个身,举着书看了一会儿,隐隐约约能听见许奶奶他们聊天时开怀大笑的声音,他长叹一气,爬起来去关了门,又倒回床上去。
余久和几个男生坐在操场的长椅上,目光无所定地飘着,突然看到远处的公共厕所出来一个人,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旁边那条长椅上的四个女生突然嬉笑起来。余久不解地往那边瞟了一眼,谁知,竟有人接到了他疑惑的目光,笑着问他:“余久,你和许远是一个村的,是吧?”
余久看着说话的那个女生,“是啊,怎么了?”
那女生反倒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转过头对着另外几个女生颇有些得意地说:“我就说嘛,”又微笑看着余久,“我是你们下面那个村的,我有几次都看到你和许远一起上学。”
余久听了,大概猜出接下来的话了,顿觉无趣,耸耸肩,敷衍地反问:“哦,所以呢?”
那女生继续笑着,“你知道他住哪吗?”
“不就住我们那村吗?”
众人一愣,等到都反应过来,大家嘘地笑作一团,男生坏笑地撞了下余久的肩膀,女生则嗔笑地瞪了他一眼,余久被他们起哄,也为自己的机智觉得得意。
打了上课铃之后,一群人才拖拖拉拉你推我我撞你地往教室走去。他们回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老师也刚到,看到他们干脆靠在门框边催着他们先进去。
教室里闹哄哄地,但余久还是在进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排的许远,坐姿端正,正低头看着书。已经开学三个星期了,老师没有重新排位置打算,许远也就固定坐在那个位置,那一片很吵,但这并不影响他,他依然看着他的书,听他的课。刚开学时后排的男生还有事没事地撩他说话,他都有礼貌性地回应几句,可越到后面他就知道那些人只是闲的罢了,他就只是抬下头看一眼罢了。
许远穿得干净清爽,简单的白T球鞋就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自成一个气场,不仅外型融不进这个集体,他那不随便与人接触的性格也使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融入。
但这不妨碍他成为校园话题主人公:
“四年级来了个新生。”
“新生长得挺帅的。”
“新生不爱说话,挺高冷的,但是和电视上的某某很像。”
“新生一看就是在大城市读过书的优等生。”
“新生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一看那个新生,就知道他那是看不起我们的样子。”
.........
小学校里消息总是传得很快,许远刚来第一天,就有许多年级以外的女生知道了他的存在,余久就见过好几个六年级的女生手挽着手,携亲带友地在他们班窗前站成一排,只为一睹许远的风采。
余久因为离得窗边近,还曾无意间蹭到过一个趴在他窗口的小姐姐的头发,发丝间浓重的洗发水的味道掺着汗水风干的咸臭的味道,让他恨不得当场去世。
更有甚者借着找朋友的名义,直接大剌剌地走进教室,有意无意地绕路经过许远的座位。
当然,受欢迎是明面上的,被排斥是暗地里的。
有些男生见许远高冷不与人亲近,便不敢同他说话;有的压根没想和许远说话,单单从他受女生欢迎这点就觉得他这个人臭屁得很,厌恶来得无声无息。
直到星期三那天下午全校大扫除,余久常去的办公楼里那间教师专用厕所被关了,他只好去教学楼旁边那个臭气冲天的公共厕所。哪怕隔着十米,他也能闻到从那飘来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恶臭。
厕所人很多,余久一直等到外面洗手池的人都少了才进去。大厕是真的大,有很多个小隔间,但都没有门,余久进去后迅速扫了一眼,就半低着头往里头冲去,迅速解决完,又抬头看了眼准备再一次性冲出来。
突然,他看到一群人站在厕所的拐角处,余久心下明了,暗暗地换了条路,打算避开是非,但鬼使神差的,在他快出厕所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看到了人群中央站着的许远。
在厕所里的时候,余久尽量憋着气,结果在看到许远的时候,因为太惊讶不小心倒吸了一口气,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气味一股脑地不经允许地灌进鼻腔冲上脑门时,余久顿觉人生不值得,恨不得当场昏厥过去。
余久痛苦地咳了起来,低下眼睛时与不远处的许远对上目光,许远眼睛一亮,但又很快转移视线。余久看到许远的反应,顿时犹豫起来是该离开还是......这时,围在许远右侧的一个男生也看到了余久,指着他大喊:“哟,那不是余久吗?”
余久心中暗骂:大哥你心肺真好。
余久也认出他了,是楼上五年级,住在他们隔壁村的,之前回家的路上余久有碰到过几次,随口聊过几句。一直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也或许有说过,只是余久没有记住,毕竟大家不熟,此时此刻余久还能记着他的脸就还不错了。
那人自觉彼此很熟,晃晃了手里的一个盒子,遥遥地问余久一句:“要来一根不?”
是个白色的烟盒。余久看清后在心里发出一声哀鸣:这许远要不要这么惨啊?
这几个男生都是高年级的,发育得快些,大多已经长到初中生的那个身量,但这个身量已经够他们在小学里横着走了。余久就属于见着他们就躲的软柿子,对于这种软柿子他们有时看心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
余久站在那,勉强地笑道:“我哪里会抽烟,就不要浪费你的烟了吧。”
那人鄙夷地嗤笑了一声,旁边一人开口,“不会抽就去学啊,一个男人不会抽烟说出去不怕被笑话吗?”
余久张了张想要反驳,但又不敢,反而吸了不少臭气,恶心得直想吐。
许远看着他们,不耐烦往前走了几步,又被人挡了回去,他带着不想压抑的怒火,沉声问:“你们到底要怎样?我还得回教室拖地。”
“拖地?”角落里走出一个又黑又壮的男生,嘴里叼着半支烟,留着个寸头,刚满十一的年纪里,却有着一副沾染过世俗的脸,他瞧着许远,像是在瞧一个稀奇的蚁虫。他说这句话时带着故作的惊异,然后众人跟着嘲笑出声。
余久知道他,或者说全校的人都知道他,不知道留了几个六年级的赖卓凯,脾气和力气都大的很,因为每日无所事事,太过无聊,一身蛮力有劲无处使,所以总喜欢四处挑事,凡是他被找过麻烦的都暗地里求神拜佛,求着他今年赶紧毕业离开。
“没想到还是个‘三好学生’啊。”赖卓凯故作惊讶地对周围的人说。
听了赖卓凯的话,许远不停地压着自己的怒火,平着心气地问他们:“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哟!”许远站在左侧的那个男生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许远倒是被他这一声吓得不轻,面色不定地看着他,那人反而被他看得有些自得,继续用那种语调说:“没事还不能找你啊?你这么忙?”
赖卓凯也说:“是啊,难道我还不能来找小学弟谈谈感情?”赖卓凯走到许远身旁,掐了下他胳膊,又顺手搭在矮他半个脑袋的许远肩上,笑了笑,“‘三好学生’你这可有点发育不良啊,来跟烟?”
许远看着伸到自己面前那只混黄粗丑的手,怒火中烧,正要开口,却见远处的余久走近。许远看到余久笑着,他似乎还没觉得眼前的是有多严重。
余久笑着对面前的那些人说:“我们哪会抽烟啊大哥,就我们两个这胆儿,烟吸进去都不知道怎么出来。”
赖卓凯突然就笑出声,拍了拍余久的肩膀,余久吓得一抖嗦,他笑得更开心了,“不会没关系啊,大哥教你,你不要用鼻子吸,要用肺。多学学就会了。”赖卓凯感慨着,“要多学学,这人呐,迟早要进社会的,这些东西早点学会总没坏处。”
余久心里腹诽:这咋还开始给我讲道理了?
赖卓凯身上的烟味实在让余久难以忍受了,余久假笑着问他:“大哥,你看厕所这味儿,要不我们出去聊?”
赖卓凯点点头,余久以为有戏,谁知赖卓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递给他,说:“抽完再出去,别被老师看到了。”
周围几个赖卓凯的跟班也都点了烟看着余久,赖卓凯烟瘾上来了,没有什么耐心,拿出一根烟扔到余久身上,自己低头点了一根。
余久抬头,在烟云雾绕中和许远对上目光,两个人的目光里都没有互相传递什么信息,只这样看了一眼。余久先移开目光,对赖卓凯说:“那我们先出去吧大哥,我们在外面等你。”
余久向后退了一步,许远跟着走了一步,一个人伸出手拦住余久,余久顿时明白赖卓凯他们不是无意碰上许远的,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走,自己多管闲事插一脚,就更不能让他先出去报信。
余久这时候有点小高兴,没想到自己小脑子还挺灵光。
“我就想知道,你们每天没事就跑厕所待二十多分钟,不觉得....... ”
余久知道许远没说的半句话是什么,他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敢说,但许远一说就是在点导火索,余久害怕得想捂住他的嘴,但很快想到自己刚上完厕所就忍住了。
“把话说完啊小子。”赖卓凯一口一口地吸着,头都没有抬一下。余久觉得他抽烟有点急,似乎前一口抽进去的烟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就已经吐出来,然后又塞了一口。
赖卓凯抽空抬眼撇了一眼许远,余久悄悄地拉着许远又往后退了一步。
“老子请你抽烟呢,不给面子呀?”赖卓凯突然抬手戳了戳余久。
周围那圈人都笑了起来,有几个还笑得格外夸张,余久一瞬间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厕所里呆久了脑子闷坏了。
“你们是不是有病啊?”许远无语地看着他们,实在忍无可忍地低吼出声。余久赶忙拉住他。
“你小子说什么啊!”
许远怒了,指着旁边:“一堆人陪你抽还不够啊!还有,我认识你吗?”
这也是认识以来余久第一次看见许远生气,一张白净的脸,气得脖子开始泛红。余久拉住许远:“小点声,别吸了臭气。”
许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时候你还管这,赶紧出去啦。”说完拉着他就走。
赖卓凯被无视,心里不爽到了极点,一把把余久抓住,咬牙狠狠地对许远说:“竟然治不了你,你就干脆给老子滚远点!你,留下来跟我‘学’着怎么抽。”赖卓凯的烟剩下一点,一边不耐烦地抽着,一边提着余久的衣领扔给一旁的高个。
余久向许远投去一个目光,许远接收到了,却站在原地没动。
厕所里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少,大概是大扫除活动已经进行到尾声,余剩他们几个人说起话来都有回音。
余久看到许远站在那犹豫,突然觉得真麻烦,一个人能解决的事却要被两个人搅得混乱,似乎抽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余久伸出手拿过那支烟,“那,要不我试一下......”
“不可以!”许远愤怒地瞪着赖卓凯,紧紧地拉住余久,“不用怕他们。”
余久被吓到了,低头想了想,还是扶额道:“哎算了,你先走吧,再这样耗着对谁都不好。”
赖卓凯又在旁边笑了起来,“怎么一不注意还上演兄弟情深了呀?我好像看你也很少和他走一起啊。”
余久耸耸肩,“人家清高呗,谁.....”原先倒是挺大义无为的,当边上的人把烟点上的时候还是怂了,这要被他爷爷知道,定是竹鞭伺候啊!
余久偷偷瞟了眼许远,没看清他的脸,想着要不假装不小心把烟丢到蹲坑里算了。
突然间,手腕一紧,还没反应过来,许远就拉着余久往外跑,赖卓凯他们反应也快,伸手就去抓他们,靠门口的一人抓住了跑在后面的余久的衣领,余久被勒着呛了一下,手下一软,顺着他的力道往后倒了一下,许远连忙扶了一下,顺手推了赖卓凯一把。这时许远身后有个人趁机一巴掌拍在他身上,把许远拍得一个踉跄。
许远手撑到了墙壁,沾了一手白灰,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迅速起来后,用手肘挡在头前,顶了前面的人一下,抓着余久就跑。
虽然对方在身高上占有一定优势,但好在许远和余久都够机灵,彼此配合也好,三下两下钻出去。
最后还是给他们两个人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