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千丛

3、第 3 章

　　两个人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头也不回，闷头就往校门口跑，远远地看见戴着红校牌的值日老师才停下。

　　书包是不可能再倒回去拿的，只想赶紧牵了自行车回家。结果到了车棚，看到车锁的时候余久才突然想起的车钥匙还在书包里，顿时又急又气地跺了跺脚。

　　许远看他这样，突然觉得很像以前邻居家的小孩，还不会说话，尿急的时候也是急乎乎地站在大家面前。思路一下子从紧张中脱离出来，就会想笑。

　　余久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但奈何笑有感染力。两人面对面地傻笑，还不忘往校外跑出一段路出去。

　　他们只能走回去了，好在回家的路也不算远，最多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只希望赖卓凯他们不会想着追过来。

　　余久兜里还有早上奶奶给他的一元钱，他去路口的小卖部买了五颗彩色糖，还剩五毛钱他小心的放回兜里，留着下次用。

　　余久从里面挑了一颗黄色的糖给许远，许远接过去一口吃了，才尝出味道，突然想起自己刚从厕所里出来......许远扭头看了余久一眼，很显然他也想到了，但两人对视的时候，却都只大笑了起来，默契地没有再把糖吐出来。

　　余久嘴里含着糖，还一直在笑，说：“天哪，你不准说出去！还好后面几颗还有袋子装着，天哪太恶心了。”

　　许远也笑了起来，不过笑也一直收着。

　　笑过之后，两个人就没什么话可说了。余久想和许远说话，但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就在心里吐槽许远闷、无聊；然而许远其实有想过要聊聊天，但也不知道聊些什么，最后都没开口。

　　所以短短一段路真的很快就走完了。

　　许远先到的家，他看着余久，正打算说句再见，余久就先他一步说了再见，走得很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余久因为把书包落在学校，两手空空的，被爷爷训了一顿，责令回房间哪怕是看课外书也得待够一个小时才能出来。而许远回到家后，则是默默吃完饭，没有什么解释，回到房间后和妈妈打了许久的电话。

　　第二天余久起的很早，赶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自己的自行车，确认车锁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就连忙赶去教室，只见他和许远的课桌都倒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

　　后桌的女生用笔轻轻地戳了下余久，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昨天，那个，赖卓凯来过。”

　　余久检查了下书包，好在他也没有留什么值钱的东西在学校，什么也没少。他回头对着那女生笑了笑，“我知道，没事，谢谢你。”

　　余久看到许远蹲在地上，他很早就来了，他也在收拾着，他的座位貌似比余久的遭受得更多，余久过去问他：“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许远摇摇头：“没有，都是书而已。”

　　但是余久看到许远依旧面色难看，问：“那你怎么了？“

　　许远没说话，只是手上一沓书丢到桌子上，余久翻了几本，封面看勉强还好，但内页不是一般的糟糕。余久翻到的每一页都被用笔胡乱涂抹，余久看着许远的脸色，不敢说话，只能把书放回他桌子上。
　　这件事是在厕所发生的，来来往往的，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宣扬的宣扬了。班上一些人从早读开始就等着看热闹，结果等了一天，既不见赖卓凯的身影，也不见余久和许远有任何动作。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吃瓜群众相互间看了看，交换眼色，觉得今天大概也就这样了，许远以后的日子就要在赖卓凯的魔爪蹂躏下度过了，见了赖卓凯也就只能这样那样了。

　　正在这时赖卓凯从走廊那头走来了，本来都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的一群人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又都缩着脚回到教室门口，各自挑了空旷的地方站着蹲着坐着。

　　余久在窗户边就看到了赖卓凯，赶紧跑到许远面前问他：“走不走？”

　　许远看了外面一眼，对他说：“你先走吧。”

　　周围听到的人心里一惊，支棱起耳朵。

　　“喂！不会吧，你要干嘛？你也不看看我们和他的身量，打不过的，别等到时候彻底把他惹毛了，我们就真的要被骚扰几年了！”

　　“那也不能坐在这等，让他来欺负我吧。”

　　“那我们就跑啊！”

　　许远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赖卓凯走进教室十分得意地看着他们，贱兮兮地说：“哟，好学生这时候都还没回去呢？”

　　许远抬头，余久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想着离许远远一些，远到最好不要被赖卓凯注意到他。等他退到门边时候，看着许远独自面对众人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做真的是很不厚道。

　　但那边的许远并不在乎余久怎么抉择，他只等到赖卓凯走近，然后迅速抄起桌上那本被他们毁坏的书，在赖卓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尽全力挥出去。书被狠狠地砸在赖卓凯肥胖的脸上，蹦出一声巨响，又在众人讶异地注目下掉落。

　　余久被这一幕反转惊讶到说不出话，接着便看到赖卓凯一脚踹在许远的桌子上，没来得及拿起的书包掉到地上，散落一地的东西。

　　外面一群人回过神来，竟有几人开始起哄、喝彩。

　　余久想回去拉着许远跑，但看来是没可能的了，他现在能在一片混乱中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赖卓凯带的人多，但许远似乎也不在下风。许远不蛮横，打不过时也知道不能硬干，擦着拳头也能躲过去，不过该回拳的时候更是毫不留情。倒是都没有拿课桌椅做武器，只是推倒一片。

　　余久刚躲到教室外面，就听外面有几个女生突然惊呼起来，余久回头一看，竟是有人将在校门口值日的值班老师找来。

　　老师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许远他们被逮了正着，但余久此时反而庆幸他们被老师抓住，不然照赖卓凯带来的那几个人的身量来看，如果许远被他们抓住指不定会被打得多惨。

　　周围看戏的人一哄而散，一下子空出一块地。

　　老师把他们几个叫到走廊上罚站，他在几个人面前来回踱步着训话。班里几个还没有走的女生溜进教室收拾桌子，余久则蹲在许远斜对面的一根柱子旁边看着他们，那个值日老师指着余久说了几次让他离开，他硬是厚着脸皮蹲在那，偶尔瞅瞅赖卓凯，看到他脸色臭臭的，心里超级爽。

　　值日老师训了几句，普通话说起来实在不过瘾，咽了咽口水，飙起了方言。

　　余久在旁边听得直乐，赖卓凯几个人表情也有些难看，眼神警告余久不要太放肆。唯独许远表情木讷，余久知道他是听不懂，笑得更开心了。

　　老师训话久了，余久蹲的也累，就进教室帮忙收拾。老师将这定义为一场还没有发酵成恶性斗殴的争执事件，懒得深追下去，训了四十几分钟的话，也累了，就盯着他们几个，盯着他们出了校门。

　　赖卓凯被训到兴趣缺缺，在校门口指着许远，眼神狠厉地瞪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

　　“谢谢。”许远突然对余久说。

　　“谢什么？我也没有帮到你什么啊。”余久不解地看着他，转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应该我说对不起，我刚刚看到他们进教室，有点害怕，把你一个人丢下就跑了。”

　　许远没有回答，接过余久给他收拾的书包，有些遗憾地叹了一气，说：“我还以为他会叫家长的。”

　　“不是吧，”余久惊讶地看着他，“听你这口气还希望被叫家长啊。”

　　许远笑了，歪着脑袋看着余久,“想着请家长的话学校会惩罚他们。”

　　余久摆摆手，“不可能的，这学校就这样，巴不得少点麻烦呢。”

　　“看出来了，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因为我们打的还不够狠呢。”

　　“哇撒！”余久摆出夸张地表情，“没想到你这个人这么劲！”

　　许远跟着笑了一会。余久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初中就去镇子上，镇子里的学生应该会好一些。”

　　“我没想过初中也在这里读。”

　　余久看着他，抱怨道：“啊，我还以为你要和我一起念初中呢。”

　　许远听出余久的意思，这是已经把他当朋友了。

　　余久没想那么多，抱怨完就用手推了推他，问：“要不要去游水？”

　　“游水？哪里？”

　　“就上次我看到你那里。”余久知道许远回来那么久，哪里都没去过。

　　“......可以。”

　　两人已经走到许远家门口了，许远指了指家门，“我先回去放书包。”

　　余久站在那，点点头，“好啊，我等你，等会再去我家一趟，直接从我家后面那条小路上去。”

　　许远看了余久一眼，他已经兴奋到脸上的笑容都快没地方盛了，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甩来甩去的。

　　许远进去放了个书包，很快就跑出来，许奶奶跟在后面出来，看到余久高兴地叫了一声，余久也笑着用方言回了她。许奶奶让他等了一会，又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拿了个红袋子递给余久，“久久，拿回家吃。”

　　余久没有客气地接了过去，笑着说：“谢谢奶奶，我和许远去游水啦！”

　　“不准去山上的水电站啊！”

　　“那里我肯定不会去啦！”

　　许奶奶给的红袋子里是一些小饼干和糖果，余久经过家门口进去放了书包，出来的时候手里依然提着那个红袋子，还多拿了两个桃子，他把其中一个递给许远，潇洒一甩头，走在前头说：“走！”

　　许远咬了一口桃子，粉色柔软的果肉，馥郁的桃香，熟得刚好。

　　时间还早，天还晴朗着，少年们在树间穿行，两旁的树杈伸出来为他们留下遮蔽余日闷热的荫凉。他们走得很快，都有些迫不及待，带着莫名地欢喜。

　　余久到了目的地后，激动地欢呼起来，把东西扔到一边后就开始脱裤子。许远从坡上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余久，“你在干嘛？”

　　“脱衣服游水啊，你不脱你怎么游水啊？”余久脱完裤子，抽空瞟了一眼许远，发现他还愣在原地，吁了一声，坏笑地看了他一眼，说：“不会吧，还不好意思了？怕什么，留条内裤在身上就好了呀。这里又没人来，况且你有的我也有，有什么不能看啊！”说完，余久一把掀了自己上衣，哗地跃入小瀑布下天然的小池子。

　　许远还愣在原地，只来得及看见余久纤瘦的身体一眼，再反应过来时，便是一片绽放的水花。

　　余久从水里冒出头来，咬着牙根打了个寒战，但是却还是痛痛快快地欢呼了一声，他浮在水面上，双手拍打着水面，拍出水的花纹，拍出水的音律，似乎还不够，他又冲着许远泼水，催促着许远也到水里来。

　　许远躲了两下就没有动了，他的衣服湿了一半。他看着余久，余久也看着他，那双眼似乎被水浸泡过，湿润又清澈，被这样一双眼期待地望着，竟心甘情愿地同他一起疯。

　　他脱了衣服，跃入水中，冰凉的水瞬间裹挟住他，感受了霎那的窒息，又迅速从水中钻出，也忍不住咬着牙根，在水中打了个冷战。

　　一日的闷热顷刻间消散。

　　余久那么开心，他最喜欢游水，从小自己学着游泳，从不要大人带着。每一次跳进冰冰凉凉的水里，被水包裹住，就觉得浑身轻轻松松舒舒服服，心情都会好起来。

　　他看着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希望他也是这么想的。

　　余久突然抓住许远的胳膊，许远忍不住缩了一下。被他抓住的那块皮肤刚被凉凉的溪水洗过，此刻被余久温热的手抓住，有一种火贴在身侧温烤着的错觉，瞬时感觉从头到脚的不自在。

　　余久带着许远往小瀑布走去，那里其实是几块大石头堆砌成的小坝，水流在上面汇集，又从那冲下来，将几个石块被打磨地光滑，石块上面都长满了青苔。余久抓着许远的手，借着他的力往台阶上走，走到小坝上后便放开了他的手，许远仍在后面虚虚地扶着。

　　小坝上更宽阔些，水也更深一些，余久觉得在这里会玩得更畅快。一上来便毫不犹豫地往水池子里猛地一扎，扑通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许远刚上来还没来得及试试水潭的深浅，便被余久溅起的水花给吓得往后仰了一下，脚底差点打滑，险些跌下去。

　　许远才没有余久那么着急冲动，他只是慢慢地往往水里走，刚刚扎进水里的余久又钻了出来，欢快地拍打着水面，催促着许远快点。许远没理他，慢慢地慢慢地，好不容易走到水稍微浅一点的地方，再慢慢蹲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余久。

　　余久硬是被许远一连串的动作整蒙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的人如果看到刚刚那一幕，会怀疑许远是不是上了年纪，短短几步路，硬是走出蹒跚的年迈感。

　　许远看着他这模样，知道他是想嘲笑自己，就狠狠地瞪了一眼。

　　片刻后，余久毫不留情地放声大笑，然后伸手要去推许远，许远还蹲着，反应不过来，只能往后躲，任命地摔进水里，却只是一屁股坐在细软的沙子上。

　　许远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余久正对着他，看到了他某个部位，坏笑地拖长着声音道：“哇哦~”

　　许远立刻羞红了一张白脸，恼羞成怒地俯身，用力拍了下水面。余久被溅起的水花呛到，反应过来后立刻反击回去，两个人迅速闹作一团。

　　树林遮住了天光，只能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看到蓝得透彻的天，天逐渐暗下来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等到余久发觉在水里泡得有点冷了，他才不太情愿地拉上许远回家去。

　　而许远还在那头撅着屁股，低头扒着水里的石头，想看看水底下是不是真的有余久说的小螃蟹，结果被他一扯，还没来得及看，只好把手里的石头随手抛出去。

　　回家的路不远，但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余久先到家，他在家门口看着许远放软背影消失在他家门前的那条小路，他才进屋去。

　　余奶奶刚好第二个菜下锅，余爷爷从厨房里把碗筷拿到客厅的茶几上，余久打了声招呼，洗了个手就坐在茶几前等着，什么忙也不打算帮，虽然他也帮不上。

　　余奶奶最后弄好了三菜一汤，三个人围坐在茶几前，余久的碗刚拿起来，余爷爷就清了清嗓子，余久筷子一顿，知道爷爷有话要说，就看着他。

　　余爷爷加了一筷子大白菜到余久碗里，用与以往不同温声道：“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余久一听问题，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含糊地回道：“挺好的呀，干嘛突然问这个？”

　　“有没有高年级的同学欺负低年级的之类的事？”

　　余久心里一咯噔，“应该没有吧……”

　　余爷爷筷子轻轻一放，余久心里又咯噔一下。余爷爷看着余久，沉吟片刻，沉声对余久说：“你要实话实说，你瞒一句，他瞒一句，那为非作歹的就没人治得住了。”

　　余久猜到是许远说的，低头沉默。

　　他其实是不想麻烦爷爷奶奶的，妈妈说和自己和两个老人住在乡下，交通不通，设施落后，做什么都是不太方便，能尽量不麻烦两个老人就不麻烦。所以余久很多事都不会和爷爷奶奶讲，就是怕两个老人担心起来，担心受怕着。

　　“你有事要和我们说，爷爷奶奶现在这个年纪还动弹的了，等到奶奶和你爷爷更老一点，走都走不动的时候，到时候……”

　　“好了好了，奶奶，别说了。”余久打断奶奶接下来的话，奶奶点了点头不说了，看着他，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话。余久回想了下，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简单地和爷爷说了。

　　爷爷听了后扒拉了两口饭，说：“我一会去和你志强伯商量下。”

　　志强伯是许远的爷爷。

　　大人们决定的事。余久想，自己还是个孩子，就不去多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