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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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久第一次见到许远的时候觉得这人还挺不错的。
那是漫长暑假里的某一天，余老爷子拉着余久到许家做客，许家两位老人笑吟吟地给他们拿了一盘时令新鲜的水果和一盘酥糖，余久甜甜地叫了两声“爷爷好，奶奶好”之后，就悄悄地坐在了靠近糖果盘的位子。
许家两位老人是最近才回乡下老家的，两个老人在大城市里没有什么老朋友，带着异乡的孤独陪儿孙在外漂泊几十年，这几年一直嚷着想回家看看，如今终于回了家乡，顺便回来帮着带带孙子。这些都是说给余久爷爷听的，余久只在吃着糖的时候乐滋滋地抬头看看他们。
许远就在这时候从外面的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双白色球鞋，穿着白T长裤，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让人眼前一亮。
他走进客厅，看到茶几前坐着的一圈人愣了一愣，然后把鞋子放在门边的鞋架上，走到许奶奶身旁坐下，对着余爷爷乖乖地问候了声：“爷爷好。”却对着对面的正在嚼着软糖余久局促起来，求救地看向奶奶，许奶奶呵呵地笑起来，让他叫弟弟，许远叫了。
余久也乖巧地回了声哥哥好。
余久看着许远，满脸好奇，他就算坐在粉红色的靠背椅上都那么端正，去拿糖的手也是白净细长的……余久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因为好动贪玩，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有一半时间时间在山野逃窜间度过的。
余久第一次觉得有些自卑。
突然一双白净的手伸到他眼前。余久抬头看着许远，呆愣着不知作何动作，只见许远笑了起来，眼底亮晶晶地闪着光。许远把手里的糖塞进余久手心里，说：“你是不是想吃这个味道的糖？”
三个老人一听到动静就停下来，一齐看着两个孩子。余久低头一看，是芝麻味的，于是就点点头。许远又说，“我还有其他的糖，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我去给你拿点。”
余老爷子点点头，一脸赞善地对着许奶奶和许爷爷说：“这孩子真是听话懂事，不像我们家这个，三天两头往外跑，没个正形。”
许奶奶笑呵呵地摸了摸余久圆滚滚的大脑袋：“哪里，还是余久这样的好一点，每天乐呵呵的，家里也能热闹些，哪像我们家这个……”
许远拿了一包大白兔，拆散了倒进装酥糖的盘子里。
余久特别喜欢吃大白兔，它够甜，但是奶奶怕他蛀牙总不让他吃，买了也是锁在柜子里，三天吃一颗。
余久塞了一颗大白兔进嘴，甜滋滋地对许远说：“谢谢哥哥。”
第一次见面，彼此的印象都还算不错，但也不深。后半个暑假里余久都再没去过许家，没见过许远。在假期里，余久就像池塘里灵活的泥鳅，皮滑得很，寻常都是自己一人再带上两三个好友窜进山里，任谁都找不着。
直到快上学的前三天晚上余爷爷和余奶奶一起又带着余久去了趟许家，四个老人商量了一会儿，余爷爷转头对余久说：“过几天许远和你一起上学，你要带着他。”担心余久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听懂了吗？许远哥哥是第一次回来家里读书，很多东西不懂，要你多带着点。”
余奶奶搂搂余久的肩，笑着说：“我们余久最听话了，肯定会的，对吧？”余久迷茫地看了奶奶一眼。
许奶奶也牵过他的手，温柔地叮嘱他：“我们家小远第一次回来，哪也没去过，也不认识什么人，就认识你一个，奶奶拜托你照顾点哥哥好不好？”
余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听懂，但也还是严肃地点了头，接下这个“任务”。
开学第一天余久被奶奶从床上扯起来，不情不愿地整好自己，然后牵着自行车出门了。他还不算睡得太迷糊，知道要拐个弯绕道后面许家去看看许远。
谁成想还扑了个空，许奶奶肩上已经扛上了锄头，准备出门去，一脸惊诧地看着余久，问道：“小远不是说去找你吗？你没看见吗？”
余久听了当即有些着急，又不好在许奶奶面前说些什么，只摆摆手说没事。余久想着许远或许是认生，不敢去他家找他才先走的，便想着快些去找他，说不定还能在半道上截住。
等余久看到许远的时候，已经离学校不远了，余久用力蹬了几下，骑快些到他面前，喊道：“那个…”临近了反而想不起人名，只好涨红着脸，“哥哥……要不要我载你啊？”
许远停下来看到他，笑着说：“不用了，快到了。”
许远笑着说话的样子真好看，余久又不死心的问了一句，“我载你嘛，很快的。”
“不用了，”许远看着他，退了一步，说：“你这个车太大了，我怕我太重你载不了。”
余久被拒绝了两次，热情冷了半分，只好蔫蔫地说：“那好吧，我先回教室了。”
这个小学是几个村一起合建的，建在一个坡上，站在远处就可见刷了一圈粉漆的大门。余久骑到坡下后，就下车推着走上去，短短一段路就遇上几个上来和他打招呼的同学。明明只隔了一个短短的假期，再看到对方却是那么让人兴奋的一件事。
余久把车停到车棚，走过国旗台的时候，停了下来望着校门，直看到许远慢悠悠的从坡下走上来，他才往教学楼走去。
乡村里的学校，除了近年新建起的实验学校，大多数都是老校，显露出历史感的陈旧，是前人用黄泥砖砌起的，做工与材质都是劣质且粗糙。余久挑了个靠墙的位置，书包往座位上一扔，再一压，做了个简易靠背。这种墙一靠上去，身上就会被蹭一身白灰，或是碰落几个石灰块，但余久依然无所谓地像个软虫一样靠上去。
余久骑车来的学校，到的还算早，他了解他的那些同学，不到铃声响，教室是坐不满一半人的。余久头靠在窗沿，看到许远在走廊那头茫然着脸找教室。
余久想了想，还是走了出去。一出门遇上几个穿着格子衫配着牛仔裤的女生，她们与余久打了个照面后便兴奋地凑在一块耳语，用余久很受不了的腔调和他打招呼。余久没有理她们，直直走过，她们却反而更加兴奋。
余久站在许远面前，心里虽然还惦记着刚刚的事，语气却悄悄放软地说：“你要去教导处吗？我可以带你过去。”
许远摇摇头，礼貌地笑着说：“不用去了，我奶奶让我直接来找你的教室就行了。”
余久点点头，也不好再说什么，耸耸肩，“那我带你去教室吧。”
教室离他们现在站着的地方不远，中间也就隔着两间教室的距离，但奈何学校小，学校里每一个人都眼熟的很，即使不靠校服辨认，大多数同学也一眼就看出许远是个城里来的孩子，一身干干净净，还穿了运动鞋。
好奇心使然，生面孔的出现，对于这所乡村小学里的每一个孩子来说，都是一件极为稀奇的事。
余久他们路过的两间教室的窗边已经挤满了闻风而来看“稀奇”的人，走廊上经过的和靠在一旁的廊柱光明正大用目光打量的人，余久受不了这样的打量，他听到角落有低低地询问声，转眼间这样的低声交谈如燎原的火迅速向四周扩散。余久只好催着许远快些，许远似乎也正有此意，加快了脚步。
等他们走到了教室门口，教室窗边趴着的人起哄地怪叫了一声，然后他们迅速缩回教室。余久和许远一起进到教室后，教室里安静了片刻，余久看了他们一眼，对许远说：“要不你先坐我位子上吧。”
许远摇摇头，极为客气地说：“谢谢，不用了，我还是先等老师来了再说。”
余久被一路的目光与议论扰得心烦意乱，赶了一圈，把人都赶了回去，又悄悄地看了一眼许远，见他真就低着头站在门外，就自己往教室里走。
等到上课铃打了快十分钟了，班主任才拿着个粉色透明的文件袋从另一栋教学楼走来，他远远地看见了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的许远，眯了下眼睛，就又低下头去找自己的脚。
许远也看到了这个老师，但没想到是他的班主任，毕竟这一排教室到现在都没一个老师过来，谁能想那么多，只心想这个老师是不是因为牛仔裤不太合身，□□挂得特别低，走起路来带着点扭，十分怪异。
那个男老师扭着扭着走到了许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问：“你是新来的？”又扭头看了看后面往这边走来的一个老师模样的人说：“是张主任说的那个？”
大概是无处不在的光太刺眼，这个老师看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飘忽不定的，扭着脑袋四处张望。
许远不知道张主任是谁，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头。
班主任拿着文件袋的手随意一挥，示意许远跟他进教室，趴在窗台上看热闹的脑袋也跟着一齐缩了回去。
“安静点，是不是太久没见着同学太兴奋了呀？”班主任拖着他的身体走进教室，用手里的文件夹敲了敲讲台，歪着身子靠在又矮又脏的讲台上，一副懒洋洋地扶不起的模样，说起话来有气无力，“都给我坐好，我看看哪里还有座位。”
许远站在门边，面对着闹哄哄的教室，虚晃地瞟了一眼，只看见乌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影，像是挤做一堆；但其实又不太多，只将近五十个人而已，一人一句话，就也显得多了。
余久可没有说话，他向来不爱凑这些热闹，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角落里，头靠在窗台上，眼瞅着站着的许远。
他看到许远第一面就知道，他和他身边这些同学们不一样，一身干干净净，总是在笑，很温柔，却又客客气气，现在站在讲台上，表情平淡的好似周围发生的一切与自己无关，冷漠而疏离，与闹哄哄的世界格格不入。
余久总是在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许远就是和他们有些不一样。
“你坐后面去吧，那里刚好多了一个座位。”那老师抬手指了指最后面的那个座位。
没有让许远自我介绍，也没有介绍许远，没有走基本流程，许远还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礼貌地对着底下一堆看热闹的脑袋点了点头，就走向他的座位。
许远刚坐在座位上，周围一圈人全都侧着身子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他，时不时与身侧的人耳语几句，这让许远十分的不舒服不自在，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入长颈鹿群的猴子。
班主任姓赖，人懒话也少，开学第一天的第一节课实在扯不出什么场面话，两三分钟就讲完了，坐在讲台上放空大脑。底下一群学生更加无聊了，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聊天，整个教室都是嗡嗡响着。
许远左右看了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看了起来。不一会儿，他就又感觉到聚过来的目光，此刻脾气再好的人也会想要爆炸了。他抬眼，目光平静地不带任何情感地扫过周围一圈人，扫过半圈，猝不及防与远处的余久对视，余久愣愣地看着他，很快地转过身。许远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着周围安静了，效果达到了，他就低头继续看书。
中午放学的时候，余久特地留在后面等一会许远，谁知一回头，他已经背上书包出了教室，余久只好赶紧追上去。
许远走得快，余久从车棚牵车出来，许远已经出了校门。
“许远，要不要我载你啊？”余久踩着个自行车跟在许远身后，骑的慢，车头就有些难控制，一直摇摇晃晃的，余久极力控制自己的车头不往许远那边倒。
他停下来看着余久，“太麻烦了。”
余久大手一挥：“哪里会。”
许远点点头，“那行，”然后认真地看着他，“换我载你吧。”
“哈？”
余久骑的车属于人小车大型，正常一般大的淑女车，对还处在发育期的余久来说，蹬的时候都还有些艰难，更别说要载许远。许远自己都怕摔到，就干脆换他来载。
余久喜滋滋地坐上后座，一路上伸长两脚晃荡，笑着和许远打商量：“你骑得那么好，以后换你来骑吧。”
以后？这想得也太远了吧？许远只是淡淡地说：“以后再说吧。”
下午放了学，余久和许远一起回的村，各自回了家，余久飞快地回了家，放下书包，和奶奶打了声招呼就又跑了出去。他才不会告诉爷爷自己放学了。
小学生放学的早，有大把可以自由自在支配的时间，放假漫长又无聊的日子和上学期间自由的时间是没法比，哪怕今天才刚开学，余久都觉得这段快活时间来之不易，需要很痛快地消磨才能对得起这段时间。
他约了两个同学一起去山上玩，就没有骑车。
他们几个是打算到常去的溪边游泳——在这个夏天的尾巴，余久打算再好好感受山川流水的浸润。
另外两个人动作慢，余久在进山的路口等了一会，便自己先上去了。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山里的田地都是留下的老人管着，也没有几个老人还有力气挑得动锄头，拎得动水桶，所以这里的山也荒了大片。早年留下了半山的梅子树，也都任它们自生自灭，长出一派欣欣向荣的假象。
余久轻轻一勾树枝，一声清脆，树枝便断了——树早已干死了。
余久爬上一个坡，那个坡边上长着一棵几十年的橄榄树，粗壮的树枝不断向上伸长，长出伞状茂盛的树冠。余久攀着中间的树根，往上窜了几下，攀爬到另一根稍细写的树枝上，伸长手去摇晃最近的一根短杈，树叶一阵晃动，哗啦啦地掉下几颗青绿色的橄榄。余久高兴地从树上跳下来，将四散掉落的橄榄捡起来，只把橄榄上面的灰吹了吹就放进嘴里吃。
这些放在山里的树大多已经是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鲜少有人会主动上来打农药，随手摘了的果子，只要看看周围的果树有没有人打理过的痕迹，一般都是擦擦就可以吃了的。
余久从坡上下来，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用两块大水泥板搭起的小桥，桥下淌过缓缓的溪水，桥四围的视野开阔，左岸的坡被人为挖塌了一半，岸边还堆着曾经留下的土。原先余久喜欢在这里玩水，干净又宽敞，但自从那个坡被挖塌以后，水里总会混上点泥，黄糊糊的，就不再想去了。
于是他离开那里，又往前走了好一会儿，转个弯，在一个岔口处选了下坡的那条路，小路被丛生的草半遮半掩住，余久凭着记忆踩着几个被人为踩出的凹坑往下走去。
余久一直往下走，突然在半道上停住，他看到溪流对面那棵树底下坐着个人，顺着坡道走下去，一个没留神脚底险些打滑，虽然他扶着坡壁站稳了，但也惊到了对面那人。那人迅速抬起头向他这边张望，余久也伸着头去看他。
两人目光交汇，余久认出了那人是许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