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邾国公主 一觉醒来, ...
-
我没敢真的等着别的丫头来替我收碗碟。
吃了饭,我将碗碟装进食盒,拿到厨房中,厨娘今天对我似乎也变了态度,笑得有些谄媚:“哎哟哟,韵奴姑娘,你怎么亲自拿来了?这里正炖好了茶,原是伺候王妃和几位侧妃的,有多的,姑娘润一口?”
我越发诧异起来,便道:“嫂子说笑了,既是王妃的茶,我哪里配吃呢?”
厨娘却已经拿了一钟,强行塞到我手里,又拿了个坐褥,放在廊下的石凳上,笑道:“姑娘只管喝。厨房里脏,这廊下倒是洁净,空气又好,姑娘略坐坐。”
盛情难却,我只得捧了茶,在廊下坐了,对着院子里的几株瑞香花发呆。
据说,数百年前,有一位比丘尼,在山石上歇息,不觉昏昏睡去。睡梦之中,忽有一阵奇异的花香袭来。比丘尼醒来之后,寻着花香寻去,便发现了这种花。因自睡梦中得之,便命名为“睡香”,后人以为此花祥瑞,易名为“瑞香”。
这是娘亲最喜欢的花。
娘居住的宫殿前后,都遍植此花,每到花开时节,香气浓郁,沁人心腑。娘便将这瑞香花穿成花环,戴在我的头上,我的脖子上,一连多日,我身上皆是香喷喷的。
我和娘亲常常在瑞香花丛中嬉戏,娘亲的笑脸,如瑞香花一样美丽。
卢令郡王带着兵马杀入邾国皇城的时候,正是瑞香花开之际。
父皇杀了娘亲,又要来杀我的时候,忽然垂下手臂,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他命我的奶妈胡嬷嬷给我换上破旧的衣服,带了一些金银首饰,从后门逃出皇宫。
我们没能逃出去多远,便被卢令郡王的兵马掳掠。
胡嬷嬷战战兢兢地跪在卢令郡王马前,说我们是逃难的百姓。
我们所带的金银首饰,早就被那些俘虏了我们的士卒,一抢而空。卢令郡王看着破衣烂衫的我们,倒也信了。
胡嬷嬷被他们拖走了,卢令郡王说我长得俊秀,可以给他女儿做个丫头,便带着我回了陈国。
到了陈国许久之后,我多番打听,才知道胡嬷嬷在那天晚上,就不堪屈辱,自尽而亡了。
但是,我始终没有打听到父皇的消息,听说,为了寻找父皇,卢令郡王将邾国皇城翻了个底朝天。
父皇究竟去了哪里?
而我,曾经的邾国公主,成了陈国的阶下囚,成了卢令王府中,一个挨打受气的丫头。
手无缚鸡之力,空有灭国之仇。
一滴水掉在我手中的茶盏中,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抹了一把面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悄悄转过身,用手绢拭了眼泪,将茶盅送回厨房,客套地向厨娘道了谢,回了自己房里。
房内依然很安静,琴奴、熙奴、隐奴三个人,都没回来。
我有些诧异,但又因为这难得的宁静而喜悦。
还要不要去服侍郡主?我有些犹豫。王妃说了,让我在房里好生歇息;可若是不去,那个刁蛮的齐归郡主,会不会又大发雷霆?
算了,管她呢,反正服侍也是挨打,不服侍,大不了也是一顿打。
我踢掉脚上的鞋子,在炕上伸展胳膊,以最舒适的方式躺了下来。
若是让娘看见我这个姿势,肯定又要骂我不像个女孩子。
我扯了被子,盖在身上,不管不顾,不一时便昏昏睡去。
整整一下午,都没有人来打扰我。
等我醒来的时候,暮色已吞噬了整个房间。院子中隐隐传来轻轻的说话声,我侧着耳朵听了听,像是琴奴和哪个小丫头。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似乎走了。
静谧而昏暗的房间内,我默默地盯着房顶,半天没有动弹。
此时,我才又想起来齐归郡主和亲的事。
一下午过去了,不知道王妃和齐归郡主想出来办法没有。若是齐归郡主果真去和亲,以她对我的厌恶,八成是不会让我给她做陪嫁丫头的。倒是琴奴、隐奴她们几个,只怕一个都逃不掉。
我心里不由得升腾起一阵得意。等她们和亲走了,大概也不会再有谁来欺负我了。
我的命运,大概率是被指配给王府中随便哪个小厮,然后在这个我最厌恶的地方,生儿育女,活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这一下午,齐归郡主竟然没有再闹,难道,她也接受了和亲的事?
房门口又传来剥啄的敲门声,接着是清霜的声音:“韵奴姐姐!韵奴姐姐!”
我没有回答,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此时,我谁也不想见。
清霜停了一会儿,似乎也走了。门口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我又开始想自己的心思。
我特别喜欢在黑暗的掩盖下,放纵自己的内心。只有黑暗,才会让我属于自己。而光线下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都是属于陈国的,是属于卢令王府的。
多少次在黑夜的掩盖下,我让自己回到了邾国,回到了父皇和娘亲的身边,回到了遍地瑞香花的宫殿之中。
直到清晨的一缕曦光,将我从邾国瞬间拉回陈国,拉回卢令王府。
我陶醉在自己的黑暗中,感动的眼泪盈眶。
忽然,院子里的光线亮了起来,将房内的黑暗也驱散开来。我再一次被这丝光亮,强行从邾国拽回。
我恼怒地翻身坐起,无奈地看着这丝亮光渐渐逼近我的卧房。
伴随着亮光的,还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嘈嘈切切的窃窃私语。
这让我心烦意乱的声音,在门口停住了。随着“吱扭”一声响,房门洞开。
房门洞开的瞬间,我“噌”地一下又躺了下去,用被子蒙住头,我知道,我即将面临我最不想看见的人。
“韵奴妹妹,”这是仙霞的声音,她一边说,一边来扯我的被子:“还睡呢?快起来,看看王妃让我们给你送什么来了?”
我装不下去了,只得翻身坐起,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刚要说话,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