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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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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往内地的路程较远,与其说是为了去吃一顿饭,倒不如说是爸爸有意想趁这次机会让这两年都神经紧张的一家子稍作放松,美名其曰:家族度假。
不过这就使得原本想私下找时间和我聊聊巨人实验报告细节的韩吉只能另外再找时间安排。反观爸爸这位为兵团矜矜业业二十年的老兄甚至亲自上场教我跟兵团汇报时可以把自己的情况写得严重些,这样才能多歇两天。
他直言我既然已经动了想退出的心思,那还在养伤期间不忘加班加点的工作到底是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这很正常,就算是要退出也不能把原本预定的工作给丢掉不管,总得把手头的事做完做好也算对得起他们这几年的照顾。说完我低头继续整理汇报内容,说到底……不管是退团转业还是转团申请都要走上报直属长官这一层,前段时间才跟利威尔坦白我是怎么怎么信任他才会把自己的命都敢交给他,现在扭头就说自己不想在调查兵团呆了,怕不是会被他一脚踹飞都不带一点心软的。
所以在还没确定前谁也别说,谁也不知道的才好。
关于我现在手里那份起草的实验报告,因为之前已经有了前人总结作参考,我和韩吉等人能尝试的改动就是大胆中透着谨慎,而且由于还没有足够能立得住脚的实验观察数据,埃尔文团长那边给出的建议是:启用再版前人发行的实验报告的方案,在其中部分可用的章节中加入对巨人的新思考和论证方法,这样做了之后,在接下来的壁外调查中他也可借此向总统和议会方面一点点地试探提出捕捉活体巨人来进行研究佐证。
埃尔文口头上的态度是鼎力支持,但在目前的例会上还是毫不客气地否了韩吉那接二连三不屈不挠的捕捉方案。这就等于是刚给颗甜枣放嘴里还没咽下去,他那一棍子就接踵而至,韩吉在寄过来的信里都扑面而来一股愤懑不平的观感。
决定再版的巨人报告已经是调查兵团成立初期时刊登出版的作品了,这篇趋于官方科普性质的解读文章不止用在兵团内部用来讲解巨人的教科书上,就连民间较为主流的媒体也有陆续出版发行,只不过整体内容过于晦涩难懂,所以除必修的士兵以外不曾亲眼见识过巨人的大众们反响都很一般。
以韩吉本人透露出的想法,她更想动笔操刀重写一版,但可能是在会上提议不久后就被婉拒,她只好退而求其次答应了团长建议选择在再版报告内容里加些自己想要的“私货”。
我把她洋洋洒洒写满了三页纸的信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趁临出发前往内地的那天清晨将整理完毕的大纲给她寄了出去。
在那封回信的最后,我犹豫再三还是提笔请韩吉代我向利威尔班的各位转交问好。自从那天交流过后,我对利威尔的心境就一直怪怪的,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也依然如此,只要一想到利威尔我就会产生想要躲开他的下意识念头。不过还好养伤期间行动自由,他也因为团内事务较忙不曾在来伤员处“巡视”,这才让我有独自消化那份奇怪心理的时间。
现在想来,这可能也是我还在认真干活的原因之一吧,至少到最后,如果真的离开了调查兵团,我也不至于给他们落下什么失责懈怠的话柄。
如果离开……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停下手中的笔,笔尖在纸上微微晕染成一小滩墨迹。
我……好像不太想看到利威尔对我失望的样子。
……
不过,此外还有一件事,是那位伊利斯医生在复诊后专门发来的一封问候信,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来了地址,但拿到手阅读过后我都不知道是该说她称职多一些还是好心多一些了,也可能两者兼有。信中她表示出对我身体恢复的关注程度,而且她的这种关注给我一种我马上就要病危不起的感觉。
捧着那封信站着读的我不由得立刻活动了几下身体又在原地蹦跶了两下,察觉无碍后我才觉得她可能有些杞人忧天。这可能就是医生的通病吧……
当房门被敲响时,窗外天光已然澄清。
收拾妥当准备出发的一家人脸上尽是轻松。计划从我们现在居住的罗塞内墙起算到东边的史托黑斯区的直线距离大概有130公里,如果乘马车匀速前往的话,抵达史托黑斯需要五到六个小时,中途歇脚的话花费时间只会更久。念及我还有伤在身,父母在商量过后决定中途改成横水渡会更加平稳些,虽然花费也会更高,但起码一路坐的舒服。
毕竟在墙内世界中,这种类似渡轮的运作是真正意义上的直通内地途径,它没有陆地上的弯绕和设卡。嗯,唯一的毛病大概就是除了贵没别的问题。
辗转抵达史托黑斯已经是下午两点,日头正毒的时候,即便戴着遮阳帽也能感觉到刺眼的阳光正在疯狂舔舐露出的每一寸皮肤。
因为不着急回家,爸爸特地托在内地工作的朋友在位置稍偏,处于瓮城墙根底下的地方订了一间房,但这里和原本要去的餐厅间隔了将近半城的路途,使得抵达后才得知这个消息的妈妈感到有些恼火,尤其是在刚放下行李没多久,爸爸就一脸抱歉地说自己得去一趟当地宪兵队,于是她的怒气值更是达到顶峰。
“……度假放松?”随着冷笑一声,她正准备开窗透风的手握在锁把上发出咯吱声响,“请我们吃饭?”
“你直说这回又是拿我们娘俩当你查案子的幌子得了。”
又???
在此期间已经慌忙退到门外的爸爸扶着镜框义正言辞道:“也可以理解为是工作休闲两不误。”他说着将目光落到我身上,“一会休息好了你们可以先出门逛逛,要是我回来晚了就直接餐厅见,我跟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
我也感到些微无语而不得不从沙发上爬起来观察他们俩人的情况,要是又吵起来总得有人夹在中间才行,我就知道这趟“旅行”没那么轻松,虽然他没交代到底是为什么要去找这里的宪兵队,但我猜可能和那个看过的失踪案有所关联,只是报道里失踪的女性大多都是在罗塞墙内工作的普通平民,甚至有几个是还未统计清楚身份的玛利亚瓮城区的难民。
可这……跟内地宪兵有什么关系,分管在宪兵团手下的内地瓮城和外面的驻扎兵团明明几乎没有什么业务上的往来。我一时想不清楚,毕竟调查兵团跟这两个兵团的关系就更加微妙,如果非要说调查兵团是抵御外面巨人的长矛利剑,那驻扎兵团和宪兵团就像是守卫王座的铁甲和盾的关系。
彼此独立却又不可或缺。
待爸爸走后,我一边安慰着郁闷的妈妈一边接手她想给室内通风的工作。
“我不还陪着你嘛,一会儿我们去散散心怎么样?刚才路过的几家店看起来都挺好的。”
这栋住房分成上下三层,因为是熟人相托,我们一家被安排在了朝阳的三楼靠里的清静位置,开窗后恰巧与两条街外的小教堂广场相望,到晚上六点是壁教晚间的祷告时间,在运气不错的情况下还能听到唱诗班排练传来的祝祷歌声。
尤其这段时间还是庆祝王又老了一岁的祝日,到处可见彩旗飘摇和外面光鲜亮丽容光焕发的路人,非常简单明了的对比,不过是隔着一面墙,差别就已经这么大了。
我趴在窗沿上询问身后忙碌归置的妈妈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好歹来这里一回怎么着也得出门逛一逛,等她回复时,我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路口……
他穿着浅色风衣头顶绅士圆帽站在那处交叉街口左顾右盼,好像是在等人的样子,口袋里一卷报纸被他反复拿出放回,大概是折腾得有些热,他又把报纸塞回右手口袋然后摘下帽子当成扇子搁在面前呼扇了两下。
只有一点不同,记忆中那头灰白卷发现在变成了黑发,不过改变了发色也改变不了他原有的站姿和仪态。
“科菲……?”
那个叫科菲的大叔怎么会这副装扮出现在这里?
“阿娅?”
“阿娅!”
妈妈由远及近的呼唤打断了我的疑问,我连忙答应着转身问她怎么了,她拿着新绷带走过来指了指我的胳膊和腰。
“我说换药!你说怎么了?外面什么东西让你那么着迷,连我叫你都听不到?”
她说着也凑过来想往外探头查看,我打着哈哈解释好久没这么悠闲出来所以刚刚发了会呆,等余光再接触那个街口时,科菲已经重新戴回帽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混入人群中的浅色逐渐与周边融为一体再也遍寻不见。
……
他绝对有问题,我相信我的直觉。
可是……
我看向还在对擅自把工作带在身上的爸爸有怨言的妈妈,她正毫不客气地跟此地的布店老板打价,要不是发现这家店门口悬挂着与佩珀商会合作的标志,我还真没胆子带她进来逛。
打通内地销售路线的佩珀商会这两年混得可以用风生水起来形容,显然保住了大哥发展开的商路,梅琳达在高兴之余也更加忙碌起来,连这几个月来往的书信上总是新旧墨水痕迹不停交替,信上说她推荐自家旗下主打平价实惠的布行和成衣店,瓮城区的人虽然各自身处内地,但很多从祖上就是侍奉过贵族的“足下人”,还有靠战功和财富积累跻身进来的平民商贾,真要说真正的权位核心,还得看王都米特拉斯。
打价我插不上嘴,就拎着包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橱窗外的大街上。入夏暑气渐生,弧形碎砖拼奏出一个接一个的交叉半圆小道直直通向教堂下的广场,那个身着浅色风衣的男人不知为何半途折返,在倒映满城青绿的玻璃间隔中与我正巧四目相对。
那头伪装的半长黑卷发将他原本的方脸修成了尖下巴,鼻梁上也架设了圆框眼镜,镜链缀着金色碎光一闪而过。
他那充满陌生疏离的打量倏忽收回,行迹匆匆地转头横穿过对面的广场,他似乎毫无察觉地不慎将那份一直搁在口袋里的报纸掉在了地上,那离我只有不过三米的位置。
……那种奇妙的感觉又来了。
“妈妈,我碰到个熟人,去打个招呼就马上回来啊。”我不由分说地把包塞到她手里,匆匆捡起报纸跟了上去。
“哎!阿娅!”
曲折穿过街道直通临近小教堂入口的广场,我在零散路人之间艰难捕捉到那风衣飘起一角,就在四角绿植的拐角处。露出帽檐的他两手揣兜走路飞快,我只好小跑着追了上去。
“大叔,你的报纸!”
听到脚步声的他停下的时机恰好,就在我离他不过两臂的距离他转过了身,在看到他的脸后,我递报纸的手猛地收停止步。
明明是一样类似的穿衣打扮,可转过身的模样却换了人。是一个不同于科菲有些瘦佻的壮实身材,单单直视就能感觉到眼神凌厉粗犷的男人,他若有所思一般地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报纸,稍含轻佻的低沉声音响起又落在耳边。
“哦?我的报纸?”
我急忙环顾四周,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抱歉,认错人了。我还以为是……”
“是么,我跟你要找的人这么凑巧穿得都一样吗?”他眯起眼,嘴角上扬似有不羁笑意,只是眼神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科菲至多是有些邋遢,却不会这样冷漠。
我再次向他道歉,打算原路返回,这个让人感觉危险性十足的大叔却出声叫住了我。
“等等,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啊?别等等啊,不要挽留没结果的,我跟你不熟啊?!
我下意识低头,却看到刚才因为嫌热而挽起的袖口,我的绷带露出来了。他抬脚走近一步,调侃道:“你好像很怕我?我明明这么亲切的一个人~”
“额,我已经道歉了。”我转过身背手而站,缓慢握起拳来,“大叔你总不至于因为我不小心认错人而紧抓不放吧?”
这个人给我的感觉陌生却又有点熟悉,我好像在谁的身上感受到过……只是来不及多想,我背后一声链条击打镜框的轻微响声和不知何时从对面大叔身后某个角落出现的金发女性脚步相撞在一起。
“原来你在这里啊~真是让我好找~”他从我手里抽出那份自己掉落的报纸重新放回口袋,然后一手轻搭在我肩上笑道,“怎么不好好跟上我呢?小帕拉维~”
你……叫我什么?
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科菲用身躯遮挡住我握拳待击的手,然后不好意思地连带着我一起弯腰对着那个再次停下的大叔说:“也难怪这孩子会认错了,你看你跟我穿得太像了哈~都一样的有品味~”
那个大叔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而短促地嗤笑出来,他抬手轻轻一挥让那个女人停在了自己的身后,“看来真是个误会,小姑娘,不好意思了啊~”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我的确是不认识这个大叔,但我见过他身后的人,那个神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明显情绪代表中央宪兵出席了梅琳达大哥葬礼的女人。
看她这么听话的样子,恐怕眼前这个被我认错的男人就是她的长官了。梅琳达好像说过他的名字,但我在这种情况下的确是想不起来了。
……
不过更令我在意的是这个把我从尴尬处境中剥离出来的“科菲大叔”。
在等那两个人前后离开,危险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后,纷乱思绪万千中我选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反扭住那个自来熟大叔的左手将他押进一侧的无人小巷中。
他反应不及,只得吃痛挣扎想要跟我辩白什么,却被我用更大的力气压制抵押在墙上打断了他,我用膝盖狠抵住他不自觉弯曲的膝窝将他双腿分开。
我低声警告着他:“你最好老实点明-明-白-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还有为什么会知道帕拉维这个名字!”
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名字。
绝不会有。
除非他也是“外来者”。
你和我,究竟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