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尔bg]幸运儿》鹿鹤凛

44、44、

　　帕拉韦德村是连接南部矿区与运输线路的重要连点之一，当初受巨人侵袭而使得大半村落在朝夕顷刻间被毁于一旦，这里来不及逃跑的村民身份也多是矿区的工人及其亲眷家属，灾祸来临之际大部分的矿工都还没从工作岗位中抽身。我们到达这里的时候，偶尔就会在砖块瓦砾间、道路两旁碰到已经白骨化散落在地的尸骸。

　　“佩特拉怎么样？”

　　我从还算完好的房子里出来时与在前面正在等候的利威尔打了照面，他见状稳步走过来低声询问了一句佩特拉的情况。我下意识回头检查遮挡物是否牢靠后回道：“还好，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你那边呢？”

　　他仰头看了看高升的日头，给了我差不多的答复。“休息时间还有五分钟，让她打起精神来。”

　　“……好。”

　　由于索敌阵型的特殊性，各班之间的距离会不可控地分散开来，于是间隔较远的一部分班级都会在接收到来自中央发射的信号弹指引下而就近原地休整静候下一次出发的指示，只要位于中央位置的团长方向再次发射信号弹，兵团才会再次浩浩荡荡地移动起来。

　　战马疾驰在正缓慢复苏的焦土之上，撑起了那副庞大且灵动的身躯，索敌阵型正将力量暗自积蓄等待着下一次与敌人的交锋之时。

　　“我记得这个村离矿场已经很近了，那么确认矿场的毁坏程度、名单上的失踪人员和财产的损失情况。”清数着接下来的目的，我问利威尔，“加固材料的话，还是由我们来护送吗？”

　　利威尔转身面向我们即将要出发的方向，他看去的那个位置正是村里径直通向矿区的主干路，虽然经过两年多而变得荒芜、道路两旁甚至杂草丛生正迎光朝路中央探头生长。

　　他说：“恩，刚才那边传话说还有米克的班会来。物资运输调整到9班来负责。”

　　“明白了。”

　　韩吉带领的第四分队这回只有一个班跟着出来，其他人则都被留在墙内主跟先前敲定的改造项目。没有了韩吉的兴奋追逐，我竟然还有点不适应，尤其是回想起她主动跟巨人拉近距离时发出的号叫声就更是如此。

　　可能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韩吉即使不在喧闹，巨人也会来。

　　重新调整前往矿区的路上我们又一次遇到了巨人。在发出红色信号弹重新归队前，我结结实实地踢了踢踩在脚下开始蒸发的巨人尸体。趁其还没完全蒸发殆尽前，快步走到这具足有8米长的巨人头部，尝试从切割过的后颈处踢飞了他的脑袋。

　　居然还真能做到……

　　这头巨人是在佩特拉和奥路欧的协助下讨伐成功的，他们二人如果不是因为落地在两边而拉开距离估计已经有了相互抱头痛哭的想法，还握着刀不肯撒手的佩特拉与上马的奥路欧在仰头对视一眼后便垂头用袖子匆匆一抹脸。

　　“成功了……”

　　她的一声沙哑低语道尽心中无限复杂。

　　彼时我正站在那头巨人的背上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躯体在脚下迅速消亡的感觉。和韩吉曾描述的一致，巨人的身体在死后变轻了。虽然不排除已经蒸发掉的一部分……但还是过于轻了，就像挥发掉水分倒塌的沙堆……只是用脚轻轻一踢就可以让他彻底头身分离，跟他还能活动时使出的重量完全不同。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

　　我还想不明白。

　　虽然明白巨人变化前的原身究竟是什么，但如果按照地球上原有的普通生物种群来推的话，巨人本身不具备繁殖能力，也不会正常的生老病死，不然他们的数量增长一定是呈几何级数……

　　毕竟如果真是这样的增长，那么在有充足的食物与空间的条件下，人类世界早就该在百年前被毁了。所以……从正常的、现有掌握的生物学角度去阐述对巨人存在的推测，那巨人就只能是后天被动变化而成的。毕竟，它本身并不具备先天生物的存在条件。

　　等联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无比庆幸当年被动读了些乱七八糟的书，这才不至于连推测之类的都干巴巴的无所依据。或许……可以借由这个推导过程去说出真相。

　　“喂！艾丽娅，下来！不要在巨人尸体上耽误时间！”

　　啧……

　　“这就下来！”

　　解决掉另外两头巨人已经收刀入鞘的利威尔驾马至巨人跟前，他仰起头的厉声催促不得不让我暂时收起刚冒出头的那点怪异想法。

　　“你对巨人尸体感兴趣？”利威尔神情微妙显然对我刚才的行为嗤之以鼻。

　　“可能也不是感兴趣，只是有点好奇。”

　　我翻身上马，探知到巨人的感觉已经随着巨人消亡而退散，掩藏的心脏异样不再干扰我的判断。

　　“抱歉，我们走吧。”

　　来到米哈斯给的那份矿区地图标记点时，映入眼帘的是矿区的一片狼藉，显然巨人早我们一大步来过了这个地方，地图上标注的矿洞位置虽然还没有完全垮掉，但透过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里传来的声音，不难怀疑可能会有小型巨人已经掉落其中，只是越深入光线越暗，而没有光，巨人也难以驾驭那副身体进行正常的活动。

　　担任物资运输工作的9班向里面试探性的发射了照明弹后，有人发出了确认的惊叫。徘徊在有限光源下的小型巨人已经堵住了入口。

　　于是在经过简单的商议后，我们决定先清空周边可能会游走靠近过来的巨人，利用米克分队长的鼻子加上我那不可言说的直觉可以先划出一片安全区，直到入夜再点灯开工。

　　南部矿区当年为了提防那些觊觎资源的强盗可没少在防御工事上下手，我们甚至还能在周边找到内部结构与桥头堡极像的建筑，这倒是方便我们夜晚可以直接进去驻扎休息。

　　入夜后，一切属于人类的工作开始悄然进行，虽然进度不得不因为光线问题而拉慢，但好在暂时没有了巨人的威胁。埃尔文团长已经在短暂休息了一个半小时后亲自去了矿区遗址附近探查，米克分队长陪同。

　　做完交接班时，我才从换班过来休息的同伴嘴里得知了这才不过两天团里派遣的97人就已经失去了11位，只希望在结束壁外调查返回墙内时能有时间和机会将他们的遗体尽数带回。而受伤的士兵也上升到了两位数，没敢过多细数那里究竟躺着几个或坐着几个，只是听到他们的痛苦哀嚎而尽可能帮忙包扎伤口或者按住因疼痛挣扎的士兵。

　　“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帮把手吧。”她叹了口气，面容倦怠哀愁。

　　不管在哪个世界，永远无法避免的一个严重问题就是，受伤士兵会出现休克反应。这种伤势带来的紧张情绪会自然而然的促使伤员脉搏加快、瞳孔放大、脱水式出汗。

　　而一旦出现这些类似的情况，多半无力回天，他们很快就会在同伴的无措注视下，痛苦的死去。明明上一秒还在眼前恳求救救自己的人，下一秒就闭上了眼睛。

　　这一桩桩、一幕幕都在考验着所有参与救助的人的心。巨人，又是巨人的错。

　　……是巨人的错吧？

　　“快！把毛毯拿来，先把他的体温恢复起来！”

　　当意识到身边这个不过20岁上下的年轻人出现休克情况时，我慌张地握住他冰凉的手腕测着脉搏，确定情况不容乐观后，我探身一手垫高他的头颈部一边裹紧他身上的披风，试图留住那点温度，另一边被惊动的医疗兵很快过来接手了我的工作。

　　活下来。你首先要做的是活下来。

　　“准备注射镇静剂，稳住他。别放手，能听到我说话吗？！”

　　……请你活下来。

　　这不再是我擅长的领域，无奈之下我咬手退开，让自己不干扰到更加专业的救治。这熟悉的画面让我内心不禁浮现出一股熟悉的焦躁，在我还没意识到如此不多见的情绪波动时佩特拉已经找到了我，她制止了我继续啃咬指节的动作，在我耳边轻道：“艾丽娅前辈，他还活着。”

　　那么一瞬间，耳朵里翻涌喧嚣的血液在她的呼唤下立即停止了喧腾，我转头看向她才发觉脖子已经僵硬，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里站着看了多久才会等到她来找自己。只见她张开双手握住我适才啃咬的左手，食指骨节上的牙印红痕清晰可见，已经隐隐透出内里的血色。她一脸担忧地收拢住手指反而给予了我安慰。

　　“这边的情况看来已经暂时稳定住了，要跟我回班里么？大家都在。”

　　“嗯。”我扯了一下嘴角收回手，“走，我们回去吧。”

　　佩特拉走在前面将我带离了那片血腥气极重的区域，一个拐角过去就将那个痛苦呻吟挣扎的地方与自己隔绝开来。那嗡鸣不止的症状很快就得到了好转，我看着另一边状态完好的士兵休息地，又再次感受到了生命的活力。

　　明明只是一墙之隔，却千差万别。

　　室内另一旁背对着我席地而坐的士兵背后的自由之翼在眼前不时晃动，我突然就想不起来先前不久还在脑子里转的事。

　　各班有各班的休息区，虽然不是特定的，但大家自然而然地就会给划分出来那么一个区域，班级成员都各自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位置。

　　而围坐在中心安静无比的利威尔察觉到我们回来后，抬眼向这边看了一眼，由上而下的视线落在我的披风上，他皱了皱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那个受了重伤的人。”

　　经由提醒，我这才发现肩膀左侧大半边都剐蹭上了血迹。到底不是巨人的血能够随之挥发，这么一看的确狼狈。

　　在旁的佩特拉接话道：“没事，这有水井，前辈你把披风脱下来，我去给你洗洗。”随即她轻咳一声，凑到我耳边说她正好还有其他要洗的东西。

　　“我自己去吧……”

　　她不容我拒绝地按住我的肩膀，“请放心地交给我吧，前辈。”说完就直接上手利索地解下了我的披风搁在手臂上转身跑开。

　　“可明明大家都很辛苦的。”我嘴上虽然这么嘟囔，却没动出那一步。

　　利威尔：“哼，坐下吧。”

　　离我最近的奥路欧松快着脸色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班里其他几个人应该是刚结束了什么谈话，虽然各个面有疲色但整体精神还算不错。

　　这时听到埃尔德调笑着一把拍到奥路欧的肩上：“奥路欧啊，你可别忘了你欠我两条裤子。”

　　“你这黑心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还坐地起价？！”瞬间黑脸的奥路欧不甘示弱，没有了白天时的萎靡此时更多了几分坦然。

　　我接过根塔贴心递过来的水壶，喝了几口，烧开放温的水有点土腥味，我握着水壶想到了苏打水，如果有苏打水的话，对刚才的突发休克也一样可以提供刺激血压恢复的功效，毕竟镇静剂并不算是便宜药。

　　已经不想再看到有谁死了。

　　……

　　今夜无月，点点星辰微光不足以展开无垠夜空的全貌，但隐于幽云之后的月华还是悄无声息地漂浮过云间展露出自己最温柔的光芒。

　　在做睡前最后巡逻的时候，组成一队的利威尔突然问我在新的作战位置感觉如何，只是他问的实在有点突然，且还是在没理好杂乱思绪的时候打断了我，就算知道他并不是故意的，但我还是莫名有点恼。

　　“还好，比之前作战时灵活性更高了，而且成员之间的磨合比我想象中的要好。托这个的福，我对感应判断巨人的精准度也有点提升。”

　　“讲讲，那是种什么感觉？”

　　“……嗯，第六感？”我想了想，回答得有些敷衍，“就是很自然而然地能感觉得到巨人……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悬挂在甬道中用来照明的火焰化成赤金反光映照在他眼周，继而从颊边延伸至耳廓，拢在额发下带着层层暖意光辉的睫羽低垂，他好像没有察觉我的情绪变化，转过头用沉稳无比的嗓音递给我一个含有肯定语气的回答。

　　“说不清也没那么重要，反正有这能力可以发挥出来也不赖。”

　　听他讲得这么轻描淡写，我反而莫名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么一秒钟的事吧……我再次回想起了那个传递巨人真相的想法。

　　说不清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可以论证合理的方法。即便我写不出来也没关系，有人可以替我写出来。

　　“谢谢你理解。”那点被打断思路的奇妙恼意瞬间消散。
　　利威尔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也没说什么怪话吧……你是累傻了么？”

　　“嗯，有可能。毕竟是两年后的第一次出墙……”我笑了笑。

　　“这可和平时训练不一样，货真价实的巨人就在外面游荡。”地砖上积攒了厚厚一层灰尘，踩上去每一脚都会在身后留下脚印，“这些巨人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

　　我低低问出口。

　　“你不会好奇吗？”

　　“一码归一码，如果他准备先我搞清楚之前对我动手，我不介意先动手削了他。”利威尔停了下来，“命都没了，那些假设也就跟着没了意义。”

　　也对……

　　……

　　直到次日，我们大致围绕着可去的南部矿区转了一圈，包括附近所在的一部分城镇。将损坏程度和一部分收集到的文件记录一并报给了埃尔文团长。

　　期间还在村边找到了一个已经废弃了的乡村小教堂，如今在内地常见的壁教代表标志就坐落于帕拉韦德村的最外围的一侧，那座教堂和驻扎的防御点挨得不算太远，如果下马步行，大概十分钟就能看到小教堂那白色的塔尖。

　　考虑到周围的受损情况，还算完好的宗教场地便成了我们可以存放材料的地方之一。我推开教堂的铁门，自古以来，凡事跟宗教扯上关系的建筑总会跟周边风格截然不同。一个犹如超然于宇宙之外的世界。

　　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的空房间和外面白灰色的走廊虽然简陋，却似乎仍有一种迷离、神秘的气息游荡于其间。处在中心的小礼拜堂看上去是那么的粗陋，几乎可以说是一派惨相，然而它却具有某种雄伟的大教堂所没有的东西。已经蒙尘的彩窗和悬挂在墙壁上的油画传递出一副安静的破败之感，但包含着的信念，和曾经这里的人们对它所怀有的崇高情感，却赋予了它纯净的灵魂之美。不知道那些从外面进来的巨人是对这里也情有独钟还是刻意略过，总之这座教堂还是基本完好的。

　　我不信神，是因为早就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但人活于世总要靠点东西支撑着才能活下去，我仰头观察着这低矮的穹顶之上手绘的城墙三女神的那被风吹日晒后所残存的模糊倩影。

　　象征农耕生产的玛利亚、防御守卫的罗塞以及手握权杖的希娜……不管是虚妄的信仰也好，还是现实的悲凉也罢。人要有支撑才行。

　　这个曾经承载着新兴崛起信仰的教堂现在算是被调查兵团征用做了物资储备点，根塔手脚麻利的地将最后两箱卸下来的建筑用材摞到一旁，然后像是总算可以喘口气似地擦着额头上的汗凑了过来，也许是瞧我在走神打量着这里，他便有些好奇：“前辈，你不会是信壁教的吧？”

　　“怎么可能……”

　　我嗤笑一声，用笔敲了下他的头：“只是有点感叹这几年壁教的发展速度而已。也难怪，虽然这里曾经只是个位置偏远的村落…但也是靠近内墙城镇最近的地方了。”说着我在地图上画上红圈，标记出了物资储备点的圆形符号。

　　根塔弯弯嘴角，回身数了数存放的材料数量，向我简单汇报了进度，“这些堆放量应该就可以了，和之前给的货单上写的数量差不多。虽然路上损失了一部分，但还是够用的。”

　　我答应着，把刚才使用的简易地图折好塞进口袋，“这边也没有巨人的感觉，目前安全。”

　　“不管见识几次还是觉得很神奇啊…”根塔跟着我一起出了礼拜堂时，不禁感叹了一句，小黑和其他人的马都拴在树下悠闲地晃着尾巴，时不时低头啃两口刚长出来的嫩草，在巨人的徘徊地，也只有它们还能做到这么悠然自得了吧。

　　“什么只听根塔很认真地对我说：“就是前辈你的那个能力，虽然入团之前就多多少少听说过，但这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他顿了顿，“这两天的壁外调查能跟在全团战力数一数“这两天的壁外调查能跟在全团战力数一数二的人身边，我就突然觉得我们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也是你们优秀，不然没有相互配合也是无用。”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利威尔和米克那样的。

　　阳光晒在小黑身上，以至于那身光滑的皮毛里都藏着暖意，我抚摸过小黑的脖颈：“能跟你们一起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虽然这话由我来讲有些奇怪，但在这次调查中大家的表现都不错。奥路欧还有佩特拉也调整的很快，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没有受伤。”

　　听到夸赞，根塔一向认真正色的脸上多了些笑意。不远处的奥路欧正熟练地跟佩特拉斗着嘴，时大时小的争论声正朝这传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些无奈笑意的埃尔德则跟在利威尔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一起向这边走来。

　　看着他们还如此年轻的面孔，与记忆中那副惨烈截然不同，我的胸口育出一丝以前不曾有的快速跳动。

　　我想，那三个孩子可能不能留到三年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