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尔bg]幸运儿》鹿鹤凛

43、43、

　　暮霭开处，落日的火轮垂垂下坠，那颜色，介于橘红之间，因为未能断然挣脱霭氛，光彩并不十分夺目，火轮也未见剧烈滚动。总统身边的卫兵队护送着马车拐进广场，通体黑亮的车身映衬斜阳暮霭，生生挤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强大压迫感。

　　我：“我以前听说像大人物到场亮相会有人在旁边吹小喇叭，怎么没人吹小喇叭？”

　　利威尔闻言扭头露出一副“你脑子没病吧，要不要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的古怪表情。

　　“你以为是过节呢？要不再给你找点彩带花瓣撒着玩玩？”

　　我心想他说的这法子也不是不行，说不定老头一高兴就不会怪我们这么冒犯的做法了。都说大人物肚子大脾气也大，万一今天心情不好可怎么办……

　　“会没事的。”莫布里特递过来一个且宽心的眼神，并拍了拍我，“别紧张，我们是汇报正事，总统会理解的。”

　　可你手心都是汗。

　　被几名列队卫兵拦在外侧的韩吉瞅准机会就穿过了卫兵，面朝自己的目标马车边跑边道：“抱歉，这回真的是急事！”

　　估计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大胆的人敢在国王脚下的兵团行政处明目张胆地拦总统车队，卫兵一时不察竟真让韩吉给跑过去了。我们反应过来也没耽搁挡在那几个已经准备要端枪瞄准她的卫兵面前解释情况，场面一度变得更加紧张了些。

　　打头的卫兵大声指责我们的无礼：“无论什么理由也绝不允许你等在总统面前如此肆意妄为，还有没有规矩了！”

　　韩吉停在距离马车两米远的位置握拳震声行礼：“调查兵团第四分队队长兼抗巨人武器弹道改造计划负责人——韩吉·佐耶在此向扎克雷总统问好！”

　　身着正装的扎克雷总统处变不惊地从车上下来，见状依旧步履稳正和缓，他抬手制止身边卫兵的警告。

　　“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士兵同僚枪口相对，放下。”

　　他扫视周围一圈，目光所触的士兵皆一丝不苟地立正站直，包括刚刚才下定决心小闹一场的我们。

　　“我记得你，调查兵团第四分队的韩吉。希望你的‘问好’能担得起让我迟到的时间。”扎克雷总统说罢背起手走到了韩吉跟前，那来自上位者的审视并未放松。

　　韩吉目视前方眼神不变的坚毅，行礼的右手一直不曾放下来。

　　“是，针对先前提交的武器改造计划，我还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非要在大楼门口说？”跟在总统身边的秘书长皱眉不悦道，“韩吉·佐耶，扎克雷总统没有立刻追究你们的失礼之处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好了，墨菲斯。年轻人嘛总是很有活力的。”总统眉眼舒展，看起来像是并没有因此大感不悦，“……那件事的话我相信今天的会议上他们会讨论出一个结果。你们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了吗？”

　　他不急不慢：“还是说你又有了更好的解决方案来施以平衡了吗，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办，你要转告埃尔文，凡事不能太贪急啊……韩吉。”

　　我盯着韩吉握在手里的文件怔怔出神，满脑子都是伊翁交代的请求，得留住他一会，要留住他几秒不动也行。

　　“总统先生，军民本就是一体。我们所做不是为己，是为了百姓所想。”

　　老天，我说出来了。

　　我居然真的说出来了……

　　是谁的手在抖，是我啊！

　　“喂！艾丽娅！”

　　利威尔像是斥责，却在下一刻挡在了前面，挡住了那些来自前方的不明探究。我没敢继续说下去。

　　“军民一体……”

　　韩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打开了封存文件的包裹，她重振旗鼓向扎克雷总统递了过去。

　　“扎克雷总统，这是我们改好的第四版，里面详细记述了改造过程中联合听取民众的指导意见反馈。无论两年前的悲剧结果如何，眼下创造出机会让人民重拾对生活的信心才是最重要的。她说得不错，军民本为一体，我们起初设计改良的初心也是为了保护我王的子民不会再受巨人的恫吓威胁，不会再让昔日的悲剧重演。”

　　您想，小到军中吃穿用度大到对外武器研制开发，哪一项能少了人？没有，总统先生，没有。我们的计划也是想给予那些仍处于绝望痛苦中的人一点希望，一点向前的动力，这些是工作能带给他们的！忘记痛苦也好，背负痛苦也罢……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再次站起来活着，而不是等待某些惺惺作态高高在上的人怀揣最无用的怜悯布施丢给他们几块每天定量到果腹的面包。”

　　“总统先生，您肯定明白在灾后重建中人们首先要重新激起对生活的希望！或许这在某些人的眼里只是一件消费巨大短期内没有可用回报的改造计划，但对于我们，对所有人来说，这是一团值得支持助燃的火苗，从螺丝钉生产到路线运输，这些种种都离不开民众的支持。”

　　我听着韩吉口齿清晰说得不卑不亢，映照橘暮的赭褐眼眸中光芒不减。有些漂亮的实话就是要说出来后才能连带脑内混乱的思路变得条理清晰。既然某些贵族老爷认为我们仍然是在浪费他们缴纳的税金，那我们不妨就和普罗大众站得更近一些，从真正的民生保障角度下手。

　　我不知道那位费力克斯伯爵的计划怎样，但非得比上一比也未必比不过。首先的一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立场。

　　不过韩吉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明白了我想表达的意思，喉咙中蒙涌上莫名温感，我低头注意到一直挡在前的利威尔也随着韩吉的话逐渐从紧绷的状态中放松下来。

　　她真的做到了。

　　虽然扎克雷到最后都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在听完韩吉的阐述后他笑了笑，平静且深邃，看到利威尔的时候还特地问了句：“士兵长这个职位当的还行么？”

　　“在什么位置干什么活而已。”利威尔怔了一下，如此回复道。

　　“哈哈哈，在其位则当谋其政啊~”总统背手向行政大楼缓步走去，“再迟到下去，各位议员先生可就要拍桌子了。墨菲斯你说呢？”

　　嘴上是这么说，脚下的步子可是一点也没加快的意思，那位墨菲斯秘书长顺着话勉为其难勾起僵硬的嘴角算是笑过，在离开前他接过了韩吉那一摞文件，留下一句下不为例。

　　不知等了多久，一直到身边围绕的卫兵都散去，韩吉才长吁出一口气。

　　“呼……刚才真是好险。”

　　*

　　直到出征的那天，街道上都是人，放眼望去感觉四周都是簇拥起伏的小型浪潮。真的有人挥舞彩旗吹着口哨，朝着队伍不断助威呐喊。

　　第26次壁外调查，如期开启。

　　由于远征路线与先前大有不同，所以埃尔文团长决定从城镇路线下手，既方便使用立体机动规避巨人，也方便运输的物资存储。

　　到达地图标注的第二个据点时是上午十点半，房下的物资班正在整理从附近搜集到的可用的材料物资，若遇到露天暴晒的尸骨会在人员安全的前提下为这些逝去的生命尽一点力。另外的索敌班成员则会以两人一组飞到高处，执行常规的警戒任务。

　　地图上标注的这片已经废弃的村庄，名为帕拉韦德村，根据当初施展来的索敌阵型共有四个班驻扎在附近，作为索敌前锋的利威尔班位列其中。

　　在20分钟前，路程才进行到不足几十公里的时候我们就遭遇了第一头身高体型大概在五米的短发巨人，他看起来头大身小比例很不协调，出现时正跪趴在一座坡度不大的小丘之后，与当时左手边距离三个马身的佩特拉直接撞了个正着。

　　与之对视上的佩特拉愣住几秒由身下战马探知才险险规避开来，或许是一瞬间的崎岖颠簸使她回神尖叫出声，小脸煞白毫无血色。

　　只可惜当时附近并没有趁手的建筑树木，利威尔注意到同样被吓愣住的奥路欧，决定先将巨人甩开，我装好信号弹往天上打了一枪，很快就收到了附近班里给出的回应。

　　“别忘了我之前交代过你们什么！继续保持队形前进！不要让他打乱队形！”

　　他曾说的是：

　　“接下来一段路程上会有大范围的平原地带，所以要更换保守的作战计划，尽可能避开战斗发生。作战的优先顺序应该就不用我再教一遍了吧。遇到那种没脑子直接撞上来的巨人，只要能判断出不是奇行种就尽量甩开，甩不开的再考虑砍。”

　　顺利甩开巨人后，班里人的脸色凝重，埃尔德适时出声想要安慰一下刚遭遇过巨人的两人，但还没说上两句，被短发巨人追赶的动静又惊动同样在此地徘徊的另一头巨人，他站立的高度远比之前的5米巨人要高出大概两头，冲我们微笑着低下了头。

　　我还清楚记得他齿缝中凝结发黑的血渍，接着耳边就传来一声又一声遏制不住的干呕，是奥路欧。

　　“大概8米，不是奇行种。在距离左侧两公里有可使用立体机动装置的建筑。利威尔兵长，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我的提议并没有马上得到利威尔的同意，他望向俨然塌陷半边的房屋，沉沉出声混合在蹄风中。

　　“跟最近的索敌二列的班级距离已经拉开，鸣枪示警。”他淡定说道，“切断他膝盖以下让他丧失追捕目标即可。”

　　佩特拉死死盯着前方，即便眼神失了些焦距也依靠训练过后的本能稳坐在马背之上不曾惊慌失措偏离队伍。

　　“艾丽娅，根塔，你们绕后！”

　　随着利威尔一声令下，我立即收紧缰绳尝试潜行离开，从右侧试图绕圈迂回到巨人之后，他则和埃尔德两人一起带着奥路欧和佩特拉对巨人还不能做出及时反映的新兵继续向前作为诱饵。

　　捕捉巨人抬脚的高度频率，我一点点地站到马背上稳定好重心，然后抽出刀刃……等待他再次踏实地面抬脚的瞬间射出锚钩，利用仰身向下喷射瓦斯的力量成功将自己的作战高度再次提升。

　　巨人有感觉。他好似感觉到了身上的刺痛一般，迷茫地放慢了脚步，明明仍然渴求地盯着地上向前跑的四人，但周身动作却像闹脾气的幼童一般，从微笑着的嘴巴里发出阵阵不明所以的气流吼声。

　　“前辈，是时候了！”根塔提醒我。

　　我们合作砍断了他的膝窝和脚踝，他立刻失去平衡顺应重力向前倒去，从腾卷白雾中发出哀鸣，我注意到巨人倒地之时勒紧缰绳回身观察的利威尔身边的佩特拉，她看起来已经要哭了。所幸直到抵达帕拉韦德村，路上都不再有其他巨人干扰出现。

　　飞鸟振翅与战马扬蹄的音律融合，在天空赤色烟雾谱就的曲面之上奏成一曲极为宏大的乐章。面对死亡的恐惧和与巨人力量悬殊的愤怒足以调动起每一名士兵的肾上腺素，而多重情绪交织在一起的共同反应都将在某一刻决定了自我存亡的走向。

　　呜呜。

　　呜……

　　等察觉到不对劲时，我赶紧把披风解下来抛给正一脸难堪呆在马上一动都不敢动的佩特拉，见我扭过头避开不看她时她才抱紧披风飞速翻身下马，然后低声呜咽着依靠马的遮挡把自己藏到人看不见的角落里。

　　我从她的包里翻出一条新裤子和干净的毛巾，暗自感叹还好这村里的水井还能使用，利威尔带领着班级里其他几人停在了不远处，见我牵着马绕进居所室内，脸色渐有不佳的趋势。

　　“你先用这个擦擦，我去给你打点水。”我小心翼翼的接近将脸埋在手臂中恨不得整个人都缩成球的佩特拉，“你在这……不要动，我会让其他人不靠近这里。”

　　全程佩特拉都埋着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直到我将装满水的水壶放到她旁边，并为她找来一截足够遮身换衣的布帘横在我与她之间后，她抽噎着露出被泪完全蘸湿的脸庞，不似往日那般。

　　她蜷缩着瘫坐在地板上，突然在稍加平复后开始道歉：“对……不起……是我太……太没用……对不……起……请原谅我……”

　　我因为手撑着固定帘布，以至于既没有办法离开也没有办法放任不管。

　　“都是一样的。”

　　等她稍微平缓一点情绪后，我才开口：“佩特拉，我当初也被吓傻过……但我还活着，并且我一直为此庆幸。”

　　“一直到能亲手讨伐巨人时，他们就不再显得那样巨大……”

　　她的手指微动，茫然看着地面，喘匀的她恢复了一些气力。

　　“利威尔兵长……他一定很失望……选拔的成员竟然……竟然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他那样强……怎么会……”

　　“嗯……用他来当目标来激励自己进步是好事，不过……他这样的兵团里几年也收不进来一个。佩特拉，他要是因为这个就对你失望，他就不是他了。”

　　一个因力量而拿起武器为弱者挺身而出的人是不会轻易对人失望的。

　　“哦，说不定我说的这个消息能让你平衡一点，外面的奥路欧比你还惨，他没带换的裤子。”

　　我冲她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