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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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他伸过来的手，或许是上了年岁的缘故，手大却松皱，指上的茧子和血管鼓起应该是长期执笔的习惯造就。而一身宽大衣服罩不住骨架之上的单薄。
跟雷明顿是老朋友，可看起来混得并不算好。浑身上下唯一能称道的也就是那双深邃含笑的琥珀眼了。
没来由得亲切感让我伸出手，在短暂相握后他便率先松开了手，掌心粗糙虎口也有摩挲的茧。科菲脸上表露出的笑意未减，此时看起来反倒有更盛的趋势。
他背手而站，将微微佝偻的脊背撑直。
“在这次模拟演练中你是哪个位置的？取得的成绩如何啊？”
“……我是先行前锋班的，”我瞟了一眼一旁的梅琳达，礼貌性回答道，“成绩说得过去，不过还要看最后团内评比结果。”
“原来如此，那你对这次安排的演练有什么感想吗？”
科菲长着一张还算令人感到亲切的笑脸，可接连问出的问题让我不知道现在是该走还是该留，我能察觉到回团整队的进度，只好有些无措地看向梅琳达。
他觉出我微妙的抗拒后坦言：“抱歉，我并无冒犯。只是作为这里普通平民中的一员，我不知道政府这么大费周章搞出针对巨人破墙时的演练能对今后可能发生的大灾难产生怎样的正向引导。你是当兵的应该也知道现在墙内是什么情况……什么资源都紧缺，唯独不缺会用两条腿跑路的人。”科菲说笑着换了支腿站立的姿势，顺道无视了身侧梅琳达给他使的眼色，“听闻贵团新上任的利威尔士兵长也被安排在了此次演练中，这是不是有那么一层想要向世人宣扬其作战能力优秀的关系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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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我被他问得有点想挠头，可又怕这样做是露了怯。
“科菲大叔……”梅琳达终于出言制止了他，“艾丽娅这才刚结束工作，你能不能把你的习惯收一收？哪有刚一见面就上来问人家问题的啊！？”
“啊，我都说抱歉了嘛。不好意思啊，职业习惯…老毛病了…”他嘴上说着抱歉，但看起来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不算反感他问话，只是生出点疑惑他这种奇怪举动的意义何在。因为能看出来的是他并不像表面问得那样云淡风轻，或许我还问问他在哪家报社，如果是那些总是针对调查兵团的……尤其是在这种只靠耳听目明的世界里，什么样的解读都有可能冒出来。
或许还是保持沉默就好。
——“你几岁了？”
——“……五岁，长官。”
——“我不是什么长官，见过这个吗？这个牌子……我是来这里的记者。不，这不重要，你是自己一个人走到这的吗？你的父母呢？”
记忆里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子眸子里闭了嘴，她想了一会儿还是下意识给陌生人扯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可是弯起来的嘴角抖动几下后还是垮了下去。
因为蹲在她面前的人又重复了一遍最后的问题。
——“你父母呢？”
她垮下了眉眼，眼底存蓄的泪珠毫无阻拦地涌出，察觉到自己流泪她只得匆忙用脏兮兮的、已经磨损破洞的袖口接住那些断了线的源源不断滴落下来的水珠，一番涂抹脸上只是多出几道被晕染开的灰黑痕迹。
啜泣之后是她小声的嘀咕：“……不在了，因为爸爸不动了。”
由远及近的车汽声轰鸣，身后匆匆而过与她一样满脸无措的孩子麻木的看了这边一眼，继续乖乖着其他人朝未知的方向迈步。
我按下涌动不定的心绪，回复了还在笑着跟梅琳达打哈哈的科菲。
“防患于未然，不见得是坏事。”
“艾丽娅……”梅琳达一愣。
“没关系，梅琳达。模拟演练能受到关注也是好事。”
“证明战力或许只是其中一环，但肯定不是这次演练最想证明的事。”
不要再跟以前一样，笨嘴拙舌。
“如果您对演练还有兴趣的话，之后安排在总统府别邸的说明会是允许各个报社记者参加的。我想那时候会有更专业的人能为您解答一二。”
科菲回望过来，耐心听我说完了客套话。他清了清嗓：“代表官方的各种说明，这两年我听到的看到的都太多了。其实我想说的是与其搞些劳民伤财的演练，不如多用点心在抵抗巨人侵犯时的武器装备升级上，我们培养出来的士兵们也不能光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巨人来犯，都是爹养娘生的谁不心疼啊……”
啊，那股熟悉的既视感又来了。
“您说的不无道理……但……”
远处集合的哨声响起，我不得不赶忙中断话头向他们道别，梅琳达拉着我交代以后要保持书信联系，她不想因为工作而疏远了关系，我答应了她。但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了科菲像是习惯似的捏了捏鼻梁又指背蹭了一下人中处，做完这一切他朝我小幅度挥了挥手。
“再见咯，艾丽娅。”
“……再见。”
那个问问题的人最后收养了我，他说远在海外也希望能有个人陪。
——“你看你现在是一个人。我也是，虽然我老婆跑了，但咱俩搭伴也能过下去。”
他给了我一日三餐，教会了我读书写字。他叫我不要忘了自己的家乡，那是生养自己的土地，哪怕她现在已经千疮百孔，也要牢记故土难离。
可他唯独没教会我再遇到危险时要怎么救他。
当我捧着蘑菇回家时，他头朝门口趴倒在血泊里，我后知后觉，知道心里好不容易补全七七八八的地方又重新碎了一地。别在腰上的枪可救不了他。我检查了房间里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也就是说他是一击致命，窗户玻璃破碎但还是留下了能看出弹痕的碎片。
我挖了两个昼夜才给他在院子里刨了个差不多的土坑，很是艰难地把他给拖了进去。
——“乱世浮沉，就是当过街老鼠，也要能过一天是一天，活着可没错。”
我记得他伏案工作之外的爱好就是在屋外摇椅上先抽口旱烟再喝小酒的样子，吐息感叹后会伸出带着醉醺醺气息的手拍着我的脑壳胡乱嘱咐着有的没的东西。我说的话他能听懂大半，但他说的话我只能听懂一小半。可他还是坚持不懈教我读写，说只有这样我以后才能不饿肚子。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这些记忆好似极其遥远，印象里那些面孔的具体模样我一个也想不起来，包括被我亲手埋下的人。可是看到与他神似的人一出现……我才发觉有关他的记忆其实从未远去，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从记忆海洋里抽身而出的机会。
“……这样一来前锋班的人员就算定下了。那么，其他分队的情况如何……”
我发了一个足够长的呆，回忆起了不应该出现在此时的记忆。眨眨眼让自己恢复视觉的焦点，我看到了阳光透过玻璃窗投射在地面的涌动着彩光边缘的光斑，同时我也感受到了背后被烘烤的暖意洋洋。
然后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坐满了人的会议室。
“我最近没怎么见到过韩吉分队长，妮法，你知道吗？”
我悄悄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站在我旁边的红色姬发小姑娘，此时此刻她正在认真记录会议摘要，被我打断动作倒也没恼，只是听到韩吉名字的瞬间她显出苦恼模样。
妮法看了看围坐在会议室中央的军官们，然后用手里笔记掩盖动作小声说道：“韩吉分队长这两天待在研究班里就没出来过……你没看今天来开会的都是莫布里特副队长吗？”
她指的莫布里特此时正在汇报第四分队的情况，那皱起的眉宇间也夹杂了些许无奈，我偏头凑到妮法耳边，“她是不是又沉浸在了什么巨人实验研究里了？”
妮法勾起嘴角冲我点点头，便没再说话。
散会后，莫布里特果不其然地被埃尔文团长叫住，那时我正负责收拾会议室顺便等利威尔结束，自然也第一时间留在了会议室不起眼的一角。
“你是说韩吉这两天就一直没出来过？”
“是，演练后就说自己有了新的灵感，别人怎么叫都不听，我只能每次帮她把饭端进去再出来……不过，埃尔文团长您放心，分队长的工作并没有因此而落下进度，刚才汇报的时候我也……”
“我看到了。你们分队的工作成果还是可以的。但凡事都要张弛有度，她要是因此而倒下了可不行啊。”埃尔文团长的目光投及之处只剩寥寥数人还在会议室内，于是思忖片刻后他毫不犹豫地下了令，“现在团内任务也算暂时告一段落。利威尔，你之后如果有空的话，就帮忙想个办法吧，哪怕用点特殊手段也得把韩吉给弄出来。热忱是好事，用之过头就适得其反了。”
斜靠在桌边的利威尔抬头沉默看了埃尔文一眼，转过脸又看向莫布里特，他喊道：“喂，莫布里特，你是说眼镜这两天都没出来过？”
“啊，是这样没错。”
“啧，先不说她研究到底有没有成果出来，整整几天几夜都没离开过研究室……”
利威尔停下了自己的想象，瞬间黑下了脸，带着不愿承认的问句：“所以她这几天是连最基本的洗漱也没有了是吧？”
莫布里特明白了利威尔嫌弃的点，百口莫辩中解释自己总不能不顾男女有别直接上手操持了分队长的部分事务。同样明白了利威尔的切入点，埃尔文走出会议室前轻拍利威尔的肩膀说道：“无论如何，下手轻点。”
利威尔答应后的下一秒就喊我过去。
在前往研究室的路上，他问莫布里特。
“她这些天窝在研究室里都在搞什么名堂？”
莫布里特解释道：“玛利亚之墙陷落后我们把从幸存者那里收集来的铠甲巨人和超大巨人的情报进行了汇总整理，虽然其中有用的情报不多，但分队长想结合过去的实验资料进行比对。而且……”
他说着顿了一下，跟在利威尔身后的我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意有所指。
“艾丽娅之前跟韩吉分队长聊过城墙防御炮台的问题。但这方面的事要跟驻扎兵团那边打招呼，按程序走的话需要提交详细的报告申请。”
利威尔几乎是在我名字出现的瞬间看了过来。
他沉下声回头问我，“所以……你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我是有跟她在吃饭的时候小小的聊过，但我想的是循序渐进的来……嗯，毕竟照审核流程走，这改建炮台一天两天也搞不完……没成想分队长会这么上心。”
研究室门前。
“恩？利威尔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难得看你会来……喂，莫布里特你们这是干什么？！”
“闭嘴，臭四眼。老实一点！”
“抱歉了，分队长！”
我跟妮法贴在门边观察研究室里一阵鸡飞狗跳。我俩对视一眼各自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然后听到安静下来的研究室里有脚步声凑近门边，我俩急忙分开站守卫在了门口两侧。
出来的利威尔用手帕擦拭过手后，指挥我们：“艾丽娅、妮法你们进去把那个浑身臭烘烘的家伙给我拖去澡堂，洗干净，听明白了么，洗干净。”
我和妮法探头看去，韩吉正软绵绵地坐倒在椅子上，莫布里特大哥满头大汗地试图帮韩吉摆正身子不至于滑下凳去，他向我们伸手招呼：“趁分队长还没醒，你们赶紧过来搭把手。”
“这招妙啊。”就是有点为难我们两个了。
妮法比我更快地冲了进去，她帮忙架住了韩吉歪倒的身子，我便冲利威尔比了一个大拇指，利威尔显然有些头疼地摆手拒绝，“啰嗦死了，搞定这家伙简单。但剩下的就得要你们女的来弄了。”他顿了顿，又认真强调一遍，“艾丽娅，把她弄·干·净。班上的训练你之后再补。”
我往里走的步伐一歪，简直无言以对。你哪怕说免了我一些训练也不是不行。
“……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被夹出来的韩吉：“很好，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完成之后再过来跟我说。”
事实上两个人还真不太够用，陷入昏睡的韩吉分队长死沉死沉的，中途我和妮法都不得不架着韩吉临时停下喘口气，正当我在努力寻找其他帮手的时候，妮法兴奋地抬起下巴示意我的身后，我回头看去瞬间眼前一亮。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佩特拉！方便过来一下吗！”
彼时橙发偏短的少女在听到我们的呼唤时立刻小跑着过来，新晋班级成员的她此时还稍显生疏。
“午安……艾丽娅前辈，妮法前辈。这是韩吉分队长？你们……这是怎么了？”
她看了看我们两个人架着的韩吉，又看了看我们，嗫喏着。
“啊，一时半会也不好解释。佩特拉你来我这边……”妮法招手让佩特拉接任了自己的位置，然后说道：“之后艾丽娅会跟你解释清楚的，我现在去给她拿换洗衣服之类的……分队长就拜托你们了啊~”
“为什么是让我解释？喂，妮法……”
妮法眼疾手快消失在了门口，我只得冲乖巧接过韩吉等我指令的佩特拉温柔道：“佩特拉，不知道你有没有养过宠物？”
她不明所以：“啊？宠物吗？小时候我家里倒是有养过狗来着……”
我点头：“那就好办了，那肯定有给狗狗洗澡的经验吧？”
“恩……有过。不过前辈你这个问题跟韩吉分队长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关系，看到咱们这位泡在研究室多日的韩吉分队长了没，你可以尽情发挥给宠物洗澡的经验了！”
“……那利威尔兵长那边的训练……没关系吗？”
“有我在，你怕什么。我之后会跟他解释的。”我安抚她别担心，“现在目标——澡堂，前进。”
调查兵团里的前辈们虽然都很好，但……有时候个性奇怪到让人一时摸不到头脑的情况果然也不少呢。
佩特拉的某封家书如是写道。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