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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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如果继续这个态度，那你可写不好这几个字。”
纸上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像几条黑漆漆的虫子正扭打在一起的惨烈，而“始作俑者”还饶有兴趣地在前一秒指给我看她画的哪条强一些哪条弱一些。
“不是你说要形象记忆的吗？！”伊莎贝尔叼笔嘟囔道：“没有比这更形象的了，嘿嘿~”
“哼，你也承认这个是鬼画符了哦。”
我被她毫不心虚强词夺理的样子噎住，叹了一口气坐回一侧，摇头思考自己的教法究竟是在哪一环出现了问题。坐在对面灯下正帮我修补裙子的尤娜咬断针线，将完成的裙子放在灯下做过比对后才有空掺和进我临时开设的补习课里。
“伊莎贝尔，你别闹她了听话点，不然今晚大家都别想睡了。”
我撑手同意了尤娜的看法，转头对那个瞪大眼表示不可思议的女孩子努努嘴，“虽然明天我要出门没空监督你的功课，但这并不影响今晚可以对你突击补习。”
“再说这段你都默了几遍了，我有理由合理怀疑你是在糊弄我。”我点点她脑袋，她又不服气地后仰避开，只得装作警告语气，“写不完不准去吃饭。”
“怎么这样！我可是有听你的话把那本书的第三章都读完了耶！什么巨人的致命弱点长宽啊，行动特点总结之类的……那些都超难读诶……要不是大哥帮我一把我到现在也没记住。”伊莎贝尔直接把笔一扔直接大剌剌地摊开在椅子上不肯再动。
“那还不是因为你跟我打赌输了。愿赌服输，不然哪能逮到你这只狡猾的小兔子！”
“都说几遍了，我才不是兔子！”她恶狠狠地呲起牙，“也不知道你那脑子是怎么长的，那么长的文章居然背得一字不落！”
伊莎贝尔又强调一遍：“我才不是说羡慕啊！你可别误会！给我点时间从头学我也能！”
尤娜朝伊莎贝尔安慰了几句，接着伸手将裙子递给我，“要不就先让她休息一会吧，不都说劳逸结合效率才会更高嘛。艾丽娅，你先去试试，要是哪里不合身我还有时间再给你改改。”
我：“……你就惯着她吧。”
……
今早收到了一封商队随行送来的信，封口处是佩珀商会专属的黑色碎金蜡封。
原以为又是一封休养在家的梅琳达送来的日常闲话，结果打开没读几句我那难得松缓的心情就急剧转变，信纸上不似平时仅有几句简短问候，在最后还标写了具体时间和地点。
这是一封有关葬礼的通知信函。
恰逢今天是休假申请提交的最后一天，我匆匆忙忙把假条写好送到班长手里。接着跑回宿舍翻出已经不常穿的一条黑裙子，虽然腰部一侧有点开线，但好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尤娜擅长缝补，见我神情凝重没有多问只让我稍等片刻，冲凉回来的伊莎贝尔推门进来时就正是我俩相对无言缝补旁观的场面。生性好奇的她把东西往床下一塞，就一屁股坐在尤娜身边，凑近打量起来。
防止她打扰到尤娜穿针引线，我坐到书桌旁问她今天的阵型讲解课听懂了没，伊莎贝尔心不在焉摆摆手说：“这有什么难的，都讲好几遍了。那个弗拉耿分队长都已经不知道念叨多少遍了，就是脑子再笨的人也忘不了了。”
但听归听，可她的书写却落了一大截，于是就发生了上面那一幕。
临近晚饭时我把裙子重新洗了一遍晾到阳台，暗自祈祷希望明天出门前能晾干。陪我一起到阳台的尤娜帮我抻平了裙子下摆的褶皱，不无惋惜地感叹：“还真是世事无常啊，没想到梅琳达的大哥走得这么突然。”
“是啊，我训练兵的时候还见过他一次，那么精神的一个人怎么说不在就不在了……”
尤娜的感叹引出了我过去的记忆，霍尔德·约尼·佩珀，佩珀商会内定未来的接班者，是雷明顿·佩珀会长引以为豪的长子、是梅琳达总挂在嘴边炫耀的大哥。真要算起来，我也因为所谓年少轻狂而引起的麻烦曾经受过他一次照顾，所以知道他骤然离世的消息，无论如何，我都应该过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上了前往内地的马车，中途还要转乘横水渡来节约路上的时间。商会信函加上身份通行证明让我在过关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信上给出的位置就在一处新建好的壁教教堂里，打量过去内里与表面实属一致的气派肃穆，教堂坐落在环绕王都中心最近的边缘之地，光是走在附近都能听到从教堂里传来祝祷的神音和律。哪怕是最后的怀念告别仪式依旧有不少人赶来拜祭那位英年早逝的年轻人。
彩窗构筑的神像迎光伏地，倒映在地面之上在阳光变转之间仍能辨出其面上的悲悯之色。簇簇香脂白花装点在灰金色的长廊上，在冷香环绕之间我发现了身量纤细的梅琳达正着一袭黑裙站在一处光下，神情凄然明了。
梅琳达身前手杖虚握，正仰头端详那彩窗之上描刻的城墙三女神侧身像。直至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才微微一动，头也不回地说：“你来啦。”
“恩，刚送完花。”
我走到她身旁，背起手陪她一同欣赏彩窗倒影，“雷明顿叔叔说你大约就在这附近，我就过来找找看。”
“真好，我本来还怕你会太忙赶不过来。”
只听手杖轻轻敲击地面一声，她转过身，那张圆润小脸现在都看出了瘦削棱角，挽起发髻盘在脑后的她歪头笑起来，笑得有点莫名，“艾丽娅，这个地方不错吧。真是……没想到我哥面子不小，竟然能给他腾出这块地方用来处理身后事。”
我打量着她，担心出声，“虽然你可能已经听了很多遍，但我还是得问一句，还好吗？”
梅琳达眼下略带乌青，虽然经过妆扮打理不甚明显，她维持着刚才那个笑容抬手扶正我胸前佩戴的白花，“没事，这有什么的。最难熬的时候其实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只是在应付外面那帮人而已。”
“所以你能来，我真的安心不少。”
之后我陪着她在后面的花园散了会儿步，因为是刚修葺好的教堂就连花园角落看起来都仿佛一尘不染，行至无人处她冷不丁地突然冒出一句，“你能想象吗？艾丽娅……”我被她叫停，看到梅琳达用手杖敲了敲自己脚下的石面，“这一切，其实都是我哥早就安排好的。”
“……什么？”
我听得犯了迷糊，她有气无力哼笑出声，晃晃脑袋，重新解释道：“这里所有的流程……都是我哥在死前教给我做的。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把我叫到跟前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现在想起来可不就是在交代后事吗……”说着她又用力戳了戳跟前的地砖像是在泄愤一般，“连老爸那里他都没告诉，就让我一个人给他搞这些。”
“我知道他身体最近不太好，但我没想到会……还真是看得起我，也不怕给他搞砸了。”梅琳达露出一抹颇带讽刺意味的笑容看向我，“艾丽娅，考虑到某些方面这场葬礼必须得这么隆重才行……”
很快我就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在教堂侧厅举行仪式时，台下基本坐满了神色各异却装扮极为得体的人，雷明顿叔叔把我安排在梅琳达身边希望我能照顾一下他的小女儿，梅琳达对此没说什么，她沉默着垂下眼将黑色帽纱翻下盖住大半的脸，随着神父的介绍和背后的低语交谈中悄悄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冰凉。
日头泛白哀乐渐歇，这场办给活人看的葬礼才算画上了句号。无论身前如何，死后都极尽哀荣，那位在人们口中称职的、温柔的、雷厉风行的、健谈的年轻人已经死去，大家都在怀念与他交往过的曾经……数年过去，也不知道在座各位还会有几个人愿意缅怀一次。
不过，对于死人而言那都不重要。
结束时，宾客开始有序地维持体面道别离去，其中一位神情淡漠没有明显情绪写在脸上的年轻女人就在这时走到了雷明顿跟前，虽然身着得体的纯黑套裙，但从她绷直的小腿和挺拔身姿就能看出她绝对受过专业训练。我因为扶着梅琳达而稍稍落后在雷明顿叔叔之后，那位年轻的金发女人向雷明顿弯身一鞠躬，无波眸光在轻轻扫视打量过我们之后才向雷明顿打了声招呼。
我与她短暂相视一秒，一股奇怪凉意便从背后涌了上来，接着她响起的声音冷淡又合乎礼仪，“令郎早逝实在令人痛心，阿克曼队长今日因为任务在身而无法出席告别仪式，我在此代他向您表示道歉，还请您务必节哀。”
“怎么会，不会的……”雷明顿叔叔摇头表示出理解态度，只是悲伤涌动让他无暇顾忌言辞是否有疏漏，“任务为重，任务为重啊……犬子的事就不劳您还有阿克曼队长挂心了。”
“请保重身体。”
女人接下来没有多废话，再一鞠躬后就稳步快速离去。
此时出现类似军方长官的称谓让我不免有些好奇，况且梅琳达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上了马车后才收回，这使得我更加好奇。等送走大半宾客后，雷明顿转身让梅琳达早点休息，剩下的由他处理。
“不用了，哥哥嘱托我要处理到最后。”梅琳达扶着手杖不肯动，她说道：“还是爸爸你去休息吧，我扛得住。”
“你腿脚不方便，还是你去吧，听话。”
雷明顿看了看我，“你也不希望艾丽娅一直陪着你弄到最后而耽误返程时间吧。”
“唔……”梅琳达也看了我一眼，开始不再坚持。
“没事的，其实我……”我尴尬一笑，正不知怎么接话时，梅琳达倒是嗯了一声，答应地爽快，“说得也是，那我知道了。”
梅琳达一把挽住我，“走吧，艾丽娅，你别担心，一会吃过饭我让管家爷亲自送你回去。”
“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己可以的。”
“那怎么行，你是我请来的人，我得负责到底啊。”
……
返程马车上梅琳达卸下礼帽，长舒一口气，她擦着额头上的汗，回忆起刚才场景，“刚才那个专门过来打招呼的女人我见过两次，听说是中央宪兵团的人。”
“叫……叫特劳拉还是什么的，超冷漠，平时跟她打招呼都爱答不理的。没想到啊，今天会主动过来。”
“中央宪兵？”我少见多怪，“听说直属王族调动，是不是跟宪兵团还不太一样？”
“那个叫阿克曼的，你也见过吗？”
“嗯……那倒还没有，不过我哥应该见过。你知道我们商会里有一部分货品线路是专门走上面贵族特供的吧，我也不想瞒你……”梅琳达将手中黑帽随手一丢，拉上了车内的遮光帷帘，“为了保住这条路，它在我哥手里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我不能让它就这么在我手里泡汤作废，资助壁教、联络宪兵也就成了重要维系的关系之一。”
“虽然我腿不太灵光了，但这个家总不能让我爸一个人扛。”说到这里她望向我，眼神里充满哀戚：“……所以，这场葬礼就是我哥帮我的第一条路。”
梅琳达真的变了很多。
由于几天后我们就要动身前往希干希纳区待机，所以我的休假不能太长，吃过一顿迟来的午饭我就提前返回了兵团。外来的马车需要顺着守卫哨兵的指引拐进不太起眼的马厩停靠，从车上下来时，外面已经夕阳低垂天色渐暗，我向亲自一路陪同相送的老管家道谢。
“都快黑天了，您回去的路上也要小心。”
“哪里，既然是小小姐的吩咐，那也是我应该做的。”
老管家摘帽道别时又特地跟我多说了几句，“艾丽娅小姐，虽然这话由我来说可能不合身份，但我还是希望日后有机会您还能像今天这样多陪陪小小姐，她这回只邀请了您过去，我想她在心里还是很看重您的。”
“……另外，听闻壁外调查即将开始，还请您在外多注意安全啊。”
“劳您挂心，我会小心的。”见他如此诚恳，我自然一一应下。
这一天原本应该在这里结束，胸前佩戴的丝带鲜花已经开始枯萎，我把它摘下来正准备找个地方丢掉时，却在马厩门口见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男人靠在一处阴影中支腿斜立，如果不留心还真不容易发现，看起来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功夫，不知是凑巧还是预谋，此时正值交接班的空隙时间，除我跟他之外竟没有其他人在此经过。
“哟，你可算回来了~”
他招手打招呼的态度听起来熟稔无比，见我停住不动，他便主动从阴影处现身，一边走一边说：“不得不说，你穿裙子的样子可比这制服好看不少。”
我迎着他的打量目光应道：“谢谢夸奖，不过现在听起来我倒知道你出现在这并不是什么巧合了，恰奇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就像你叫利威尔那样，毕竟也是做过一段时间的同事了……”法兰驻足在离我半步远的位置，他两手一摊耸肩调侃，“这么防备我可真是令人难过，上一次你不是还称呼我们都是战友的嘛~”
他说：“如果是利威尔出现在这‘迎接’你，你也会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