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春风来》林木姜

4、第四章 过去

　　东北的腊月，北风扑在脸上是刀割一样的难受。楚子宁死死攥着羽绒服的领口，顶着风从教学楼艰难地迈着步子出门。

　　“晚上上哪儿吃？”楚子宁转过头去，声音很快被凛冽的北风吞没，后面的话直接被堵在嗓子眼儿里没说出口。

　　赵佳琪走在楚子宁后面左边，把脸埋在围巾里，声音低沉又模糊：“去吃米线吧。”

　　“走吧。”楚子宁大步迈开，赵佳琪把冰凉的手插进楚子宁的口袋里。

　　“好冰！”楚子宁哆嗦了一下，反手裹住赵佳琪的小拳头，“暖和不？”

　　“嗯呐！太冷了，我真的！赶紧找工作离开东北这个鬼地方，这不是人能熬过的冬天啊！”

　　“过几个月就是春招，你有比较想去的公司吗？”楚子宁转过头问。嘴里呼出的气冒出一阵阵白烟，露在空气中的牙齿都在颤抖。

　　“时间还久，我还没想好，不过可能想去南方发展。”

　　楚子宁缩在围巾里面，闷笑起来。l

　　赵佳琪有点儿不好意思：“你干什么，我又不是为了王崎。”

　　王崎是赵佳琪的男朋友，大一届的学长，前一年去了S市工作。借着路灯昏黄的灯光，楚子宁看见赵佳琪的脸颊通红。

　　“哈哈，我又没说什么，你干嘛这么急解释。”楚子宁笑着转过头去不取笑她。

　　米线店近在眼前，两个人一前一后迈进大门。

　　“啊，好暖和。”

　　楚子宁搓着手：“感觉自己活过来啦！”

　　“两份单人的蔬菜米线？”赵佳琪问。

　　楚子宁忍不住笑出声音：“这么饿？不能等我放好衣服再点？”

　　“干什么！我饿了。”赵佳琪把菜单伸到楚子宁的面前，“荤菜要香菇丸了？”

　　楚子宁一边整理衣服书包一边“嗯”，转过头来看见赵佳琪眉眼弯弯对着手机傻笑不止。

　　楚子宁摇了摇头，恋爱中的女人呐！

　　不知不觉，窗外开始下起雪花，对面的赵佳琪已经开始和男朋友发语音。楚子宁看着沉浸在恋爱中的好友，不由自主的向往起恋爱来。

　　恋爱啊，楚子宁想着，光是想起这个词就禁不住感觉到开心雀跃。

　　“傻笑啥呢？”赵佳琪把手放在楚子宁眼前摆了摆。

　　“就，羡慕你甜甜的恋爱呗。”楚子宁撇撇嘴，“看看你现在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哈哈哈哈，羡慕了？”赵佳琪大笑着看她。

　　“干什么，我现在连羡慕都不行了？”楚子宁忍着嘴角笑意怼回去。

　　“别光羡慕呀，自己谈一个！”赵佳琪往旁边闪了闪，让服务生把米线端到桌子上来。

　　“我，我谈···”楚子宁顿了顿，等服务生走掉，“我跟学习谈个恋爱吧，形影不离的那种。”

　　“明年开春跟我去S市？”赵佳琪吃了一口米线。

　　楚子宁舀了一勺汤喝：“你去S市干什么？”

　　“给王崎过生日，但是我自己去感觉很孤单啊!”赵佳琪吃了一口菠菜叶，“要不要点两瓶饮料？我感觉有点儿咸了。”

　　“行啊，来两瓶汽水？”楚子宁招来服务生，加了饮料的单。

　　“我陪你去，你去找你男票，我自己玩儿去？啊？”楚子宁夹出几片牛肉放到自己碗里。

　　赵佳琪不好意思地笑：“或许你在S市也有同学？咱们去大连的时候不就是跟你同学一起了吗？”

　　“S市的同学？那是个男的啊姐妹！”

　　赵佳琪一脸震惊：“不会是那个你提过的高中同学？”

　　楚子宁点点头。

　　“我去，那个之前跟你暧昧过的？”赵佳琪连米线都顾不上吃了，专心致志来吃瓜。

　　“嗯。”楚子宁有气无力地哼哼。

　　“你俩现在怎么样了？”赵佳琪眼睛亮的跟星星一样。

　　“没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楚子宁从米线锅里微抬起眼睛，“失望啦？”

　　“那倒也没有，就是觉得你俩很久没联系有点儿可惜。”赵佳琪又再把头低下去接着吃米线，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那你这次就相当于制造机会啊姐妹！”

　　楚子宁翻她一个白眼：“你可真是没啥事儿干了，快吃你的饭吧！”

　　米线锅里的热气慢慢地、慢慢地升腾上来，升到半空又慢慢消散。这莫名的熟悉感让楚子宁恍惚起来，好像对面坐着的人就是楚秦。

　　当时应该是四个人一起吃米线吧？楚子宁记不清旁边的两个人是谁了，但是他们笑得很开心——她好像只要看见楚秦就会很开心。可是她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楚子宁想。

　　“我真觉得你该试试。”赵佳琪说，“倒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别留遗憾。”

　　楚子宁“哈哈”两声敷衍过去，心想：遗憾的事情又何止这一桩。

　　楚子宁假装玩儿手机，点开和楚秦的聊天记录，时间还停留在一年前，屏幕上言简意赅的“新年快乐”都让楚子宁引申出了一万种解释。

　　赵佳琪从甜甜的恋爱中抽空出来安慰出神的她：“还是别留遗憾哦。”

　　楚子宁觉得好笑，明明自己活得跟孩子一样还总是用看孩子的眼光看她，怪奇妙的。

　　她瞥了一眼时间停滞的聊天框，楚子宁突然就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想要跟他说话，跟他吐槽东北的冬天有多么难捱，不管是不是异地，不管告白后还能不能做朋友。米线店除了他俩没有其他人，楚子宁却仿佛听见了百十个人在她耳边叫嚣着，各执一词，不分胜负。

　　东北的夜晚过于寒冷，米线店里温暖又充满食物香味的空气让楚子宁有了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所以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渐渐脱离了楚子宁的控制。

　　好像是做梦一样，楚子宁的脑袋轻飘飘的，不受控制一样拿起手机给楚秦发了消息：在忙吗？打扰一下？

　　楚秦是秒回的：在做实验，不打扰，你说。

　　楚子宁：啊，等你做完实验再说也可以的。

　　发了这一条楚子宁又害怕错失良机，又补上一条：想和朋友去S市旅游，有什么景点推荐吗？

　　楚秦回复得很快，楚子宁丝毫感觉不到他是在做实验，好像是在专心致志和她聊天。多么令人激动的假象，楚子宁暗自好笑。

　　“在聊了吗？”赵佳琪从恋爱世界里抽出身来问她。

　　“在搭讪。”楚子宁说。

　　“什么呀，什么人优秀到让你搭讪我看看。”赵佳琪说着就来拿她的手机。

　　楚子宁一把推开，开玩笑，这么羞耻的事情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楚秦最新一条消息说了什么来着？楚子宁打开微信。

　　楚秦：有很多，最有名的是这几个风景区。给她发了好几个链接。

　　接着又有一条：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来玩儿？

　　楚子宁：来年春天吧。

　　楚秦：那时候景色应该不错，我还以为你冬天来。

　　楚子宁：？

　　楚子宁：冬天也有什么好景色？

　　楚秦：（捂脸哭）

　　楚秦：并没有。

　　明明快一年没聊天，楚子宁却没有感到陌生。

　　楚子宁：请问楚导游，哪个月份最美呢？

　　楚秦：大约在三、四月份最好看，顾客您打算什么时候来呢？

　　楚子宁：还没说定，到时候可能真让你当导游啊。

　　忽然画面切换，是S市里有名的风景区。

　　早春的樱花层层叠叠，美得像幅水墨画。

　　有的早已经开了，一片浅浅的粉，有的含苞待放，虽然没开全但总有种青涩的美。

　　有些樱花树枝上挂着透明的风铃，风铃中间的绳上系着丝带，上面还有一行字，密密麻麻的，楚子宁拉着楚秦凑过去看。

　　“让我们在樱花树下接吻”。

　　楚子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楚秦别过脸去，眼神不自在地左瞟右瞟。

　　楚子宁结结巴巴地说：“咱们往前走，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楚秦说：“嗯。”

　　想走到景区最值得观赏的地方要爬过一个长长的坡道，楚子宁一开始兴致勃勃，飞快地往前走，结果爬到一半儿就累得气喘吁吁，停在那儿不动了。

　　楚秦回过头来：“再坚持一会儿。”

　　楚子宁喘着粗气摆摆手：“等会儿等会儿，一开始爬太快了。”

　　楚秦站在原地等她。

　　头顶的视线过于明显，楚子宁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被盯出个窟窿来，咬咬牙，抬起头来：“走吧！”

　　楚秦有些诧异：“这么快？”

　　“就喘口气就行。”

　　楚秦体力实在不错，楚子宁跟上他的步伐都很吃力，自言自语：“要是有根拐杖多好！”

　　走在前面沉默不语的楚秦明显放慢步子，抓起楚子宁的手。

　　楚子宁吓了一跳，浑身僵住，瞪大了眼，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楚秦脸红起来，说：“给你当拐杖。”

　　楚子宁笑着从梦里醒来。

　　说是梦也不是很准确，毕竟这是他们两个之前的真实经历。

　　楚子宁伸出右手，梦里温热的触感就好像她真的刚和楚秦牵过手。她攥起拳握了握又把手放下。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来着？楚子宁想。

　　嗷，昨天晚上楚秦喝多了，整整发了一晚上的酒疯。最后她实在是熬不住睡着了。

　　楚子宁打开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消息。

　　吓了一跳，楚子宁先是点开未接来电，楚秦打来十三个未接电话，陈芳菲打来两个。

　　楚子宁无语：怎么酒品这么差，喝醉了就骚扰别人。

　　打开微信也是一样的惨状，几十条消息全是楚秦发来的。

　　楚子宁和楚秦还在一起时还小，没见过楚秦喝醉时候的样子。这次她算是见识了，别的年轻人喝醉了一般是追忆曾经美好爱情，楚秦完全是中年男子的套路，喝多了感悟现实人生。

　　从小学中学到大学，从毕业到工作，详细到在职场中的起起落落，说得清清楚楚逻辑清晰，楚子宁算是详细了解了他的生平。

　　一开始收到楚秦的消息，楚子宁手忙脚乱，心砰砰地跳，连点开楚秦的消息都用了十足的勇气。

　　楚秦只有一句：我现在不在S市了，以后都会在T市发展。

　　楚子宁：？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对，他给我发这条消息是为什么呢？楚子宁想。

　　就在楚子宁努力发掘并不存在的深层意思时，楚秦又发送了一条消息：我现在跟朋友在一起。

　　楚子宁更迷茫了。

　　楚秦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发过来，带有明显的醉酒感，楚子宁松了口气，又有些空落落的，回复也只是嗯嗯啊啊，直到睡着。

　　楚子宁这回带着无奈打开，最新的几条消息映入眼帘。

　　楚秦：你还记得咱俩分手那天吗？

　　楚秦：你问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楚秦：我说喜欢，但是我没有勇气在不稳定的年纪继续一段可能没有结果的恋爱。

　　楚秦：现在我后悔了。

　　现在我后悔了。

　　楚子宁：？！几个意思？

　　她盯着这条消息好一会儿，琢磨着楚秦是不是在求和好。

　　越琢磨楚子宁却越觉得憋屈，楚秦那边儿一个字也没提，自己倒是思绪万千，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窗外，天已经大亮，有模糊的光透进来，距离收到楚秦最后一条消息也有六个小时。黎明变成一道分隔线把过去藏进夜色里，现在才是赤裸的真实。

　　楚子宁又想起自己和陈芳菲说的那些话。

　　六年的时间似乎没能让她忘记楚秦，从相亲对视的那一眼起，好像所有记忆都从脑海深处涌上来。对楚秦的于心不忍真的只是同学情谊吗？

　　犹豫许久，楚子宁只回复了一句话：楚秦，你我都长大了。

　　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中学会权衡利弊，没有了默默奉献不计得失的勇气，再也回不到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