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春风来》林木姜

5、第五章 动摇

　　楚秦这两天过得不太好。

　　前几天的调动虽然没有工作难度却有些人情世故上的问题，和李其去吃饭时又被勾起了年轻时的回忆。没过一会儿上了头，李其又在一边煽风点火，不禁悲从中来，拉着李其就去喝酒解压。

　　等第二天醒过来看到和楚子宁聊天记录的那一刻，楚秦懂得了绝望的含义。

　　但是和楚子宁的回复比起来，这还不算什么。

　　六年之间除了春节祝福外俩人毫无联系，突然间跑回来说什么后悔，楚秦也觉得自己的举动轻浮草率。可当那天他妈妈提起希望他回老家，再想到这片土地，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人竟然是楚子宁。

　　再次见到楚子宁，楚秦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面前相亲的女人熟悉的背影和声音让他忍不住过去和她见面，牵着她的手远离那个木讷无趣的男人，身体却沉重到迈不开步。

　　楚秦从最后一条消息开始挨个儿往上翻，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这说的都是什么东西。”还好，没有什么渣男发言，算是保住了他所剩无几的面子。

　　应该还有挽回形象的机会，楚秦暗暗想。

　　楚子宁这两天过得还算不错。

　　外祖父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养着。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硬朗老人，受了这次惊吓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戒了烟酒，也开始懂得克制自己的脾气。在危机面前，楚爸楚妈也团结起来，最近吵架的次数少了很多。家里平静得让楚子宁感到忐忑。

　　工作上顺风顺水，但有一件事情出乎楚子宁的预料。

　　军训的日子还没有结束，虽然楚子宁早已经把当时的尴尬抛到脑后，可每次见到那个教官的脸她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尤其是这两天，那个教官的行动有些奇怪。

　　就连宋辞也发现了：“子宁，怎么负责你们班那个教官天天往你班里跑？”

　　楚子宁听见这暧昧的说辞先是一愣，随机反映过来：“哦，他找我借笔。”

　　宋辞也是懵了：“是给你们班学生扣了多少分？一天一支？”

　　“那天我问来着，他说之前借的给别人了。”

　　楚子宁也是觉得惊讶，但教官那么说了她倒也没多想，只是班里没了就从办公室里再拿一支，直到办公室里只剩最后一支黑色水笔，楚子宁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说好的工农子弟兵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呢？这一盒水笔都被拿光了！

　　反常的是，今天那个熟悉的教官没有来找楚子宁借笔。最后一支水笔的留存让楚子宁的心情微微好转，甚至无意去计较之前被拿走的那几支。

　　楚子宁怀着轻松的心情踏进教室，一眼看到了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李翔宇，和抬起脚来不知道是要踩他还是从他身上跨过去但是反正马上就要碰到李翔宇头的王林浩。

　　人的一生总有创造奇迹的那么几次，比如现在。

　　这绝对是楚子宁跑出的最好成绩，几乎一瞬间就移动到了事发现场，先是拦住了王林浩的脚，再拉起李翔宇，才松了一口气。

　　两个孩子一脸开心地看着她，似乎为老师这样的速度感到惊奇。

　　楚子宁怒不可遏：“站到讲台上去等我！”

　　她环视了一圈教室，确认没有另外的追跑打闹的学生，然后走到李、王两人身边。

　　可能是刚才楚子宁的声音过于洪亮，教室里瞬间安静许多，倒给楚子宁提供了安心解决问题的机会。

　　楚子宁拉了个凳子，坐下，企图口头警告这两个小屁孩刚才的行为是有多么的危险，但从两个孩子空洞的眼神中楚子宁意识到他们压根儿什么都没听进去。

　　楚子宁张开嘴，还想再说什么，上课铃声响的却刚好。

　　一张熟悉的脸从门口走进来，楚子宁看着迷彩服还有点恍惚。突然意识到现在体育课都变成了教官带着孩子们练习队列。

　　“现在站队吗？”楚子宁问。

　　教官愣了一下，说：“站。”

　　“行。”楚子宁顿了顿，又转过头跟那两个学生说：“你俩就站在这儿想，想到你们刚才犯了什么错误再去上课！”

　　又转过头来面对着全体学生说：“安安静静，按顺序出去站队，谁大声嚷嚷，在教室里跑，跟他俩一样，别去上课！”

　　学生们都是一副被吓到的样子，闭着嘴不出声，一个一个下饺子似的从教室往外走。教官也是一脸懵懂的状态，看着楚子宁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

　　但是孩子们总是记吃不记打的，上一秒在教室里仿佛是被老师的脾气镇压住了，下一秒走出教室后就不是他们自己了。就像现在在队伍里和同学打闹的谈墨，完全没有注意到楚老师此时越来越黑的脸色。

　　楚子宁三步并做两步赶到谈墨旁边，用眼神震慑他。

　　谈墨指着前面的同学说：“老师，他也说话了。”

　　楚子宁气结：“你说话了就是错的，他也不对，别指别人，先看看你自己。”

　　谈墨这个孩子无赖得很，可爱又机灵，让他去干什么事儿他绝对能完成，可一到犯错误的时候就开始拉着别人做垫背的。

　　趁着教官们还在，楚子宁打算好好扳一扳他这个坏毛病。

　　“你们两个，都站出来。”楚子宁说。

　　两个孩子不敢再皮，乖乖地出列，站到一边。

　　楚子宁说：“这么不听话，我要是你俩的妈妈早就打你们了知道吗！”

　　两个小孩看看楚子宁拉长的脸，又看看旁边不说话就很吓人的教官，怂了，忙不迭地点点头。

　　楚子宁又冲着教官说：“教官，你说，这俩要是你孩子，你是不是也想打？”然后抬头望着教官，寄希望于并不存在的默契。

　　教官脸肉眼可见地红了，结结巴巴说：“我···我没孩子。”

　　楚子宁：？？？为什么要有如此不合时宜的认真？？

　　“是，我知道你没孩子。”楚子宁无奈，“就说要是你孩子不听老师话，是不是得挨打？”

　　教官这次挺配合：“那肯定，得给他屁股打开花。”还做了个手势。

　　两个小孩眼神一下子变了，脸上写着满满的“惊恐”。楚子宁如愿以偿，抿着嘴偷笑，转过头和教官四目相对。

　　楚子宁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跟两个孩子说：“你俩进班去！”

　　然后跟教官说：“耽误了几分钟，不好意思，您带着孩子们先走，这四个我一会儿送过去，五六分钟。”

　　教官也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小麦色的脸上染上了可疑的红晕，点着头答应了。

　　楚子宁走回教室里，也不忍心多占他们的体育课时间，也好在四个孩子一吓唬就知道了害怕，因此也没耽误多长时间。

　　楚子宁伸了伸腰，懒懒散散地走向办公室，隔壁班宋辞正在因为孩子们纪律不好发火，宋辞高又尖的嗓音具有很强的穿透力，楚子宁在走廊里听得十分清楚。

　　办公室里，刘颖正奋笔疾书判作业，楚子宁一瞟桌子上打开的成堆的作业本，悄悄叹口气，认命地拿出红笔。

　　“子宁，我听宋辞说你们班那个教官总去找你借笔？”

　　楚子宁淡定地解释：“也不是总，就偶尔”

　　刘颖嗅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噢哟，有戏啊子宁，对你有意思吧？”

　　“没有吧，他也不认识我。”楚子宁嘴上说着，手也没停。

　　“他这不是在想办法认识吗。”刘颖说着自己就笑了，“怎么样，要微信了吗？”

　　“没有呀。”楚子宁发现自己说不清楚了，“真的就是正常的交流，你们想多了。”

　　刘颖只是笑笑，一副了然的表情：“你等着吧，马上就会有新的进展了。这周是教官们来的第二周，下周他们就该走了，走之前肯定会来找你要微信。”

　　楚子宁没接茬，转移话题说：“哎，马上又下课了，又要去班里了。”

　　“还有几分钟吧？”

　　“两分钟。”

　　“这么快？！”刘颖诧异，“我感觉没聊一会儿天。”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走了，去班里了。” 楚子宁说着，捧着水杯离开办公室。

　　熊孩子们还没回来，楚子宁趁着间隙拿扫把扫了扫大块的垃圾和废纸。室内暖气给的挺足，教室又小，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

　　楚子宁长出一口气，在心里暗暗吐槽：操着爹妈的心，过着保洁的日子，拿着没多少的钱。教室门口有不知道是哪个孩子随手乱扔的碎纸屑，楚子宁又从教室后面跑过去扫进簸箕里。

　　当做完这一切时，下课铃声正好响起，走廊里传来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楚子宁估计着是他们班的学生，把教室的灯又打开，调出课件来。

　　果然，教官领着两列晃晃悠悠的孩子们走过来，可等到孩子们都走到座位上的时候，教官依然站在教室门口没走。

　　楚子宁扭脸看着：“笔又用没了？”

　　教官愣了一下，点点头。

　　楚子宁只好把最后一支笔递过去，想了想说：“省着点儿用，我这儿笔也快没了。”

　　教官的脸一直红到耳朵上，随口答应一声然后尴尬地走出门去。

　　楚子宁这才意识到刚才说话的语气好像有些生硬，但这小小的愧疚随即也被上课铃声挤出脑后。

　　陀螺似的上完课干完大大小小的活，转眼到了下班的时间。

　　宋辞收拾完东西，问楚子宁：“走啊？”

　　楚子宁摇摇头：“把这点儿作业判完，不带回家了。”

　　宋辞也没再继续等，提着背包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脸来看着楚子宁：“今天周五，有什么安排？”

　　“没安排，回家歇着。”

　　宋辞“噗嗤”地笑出声来，拉开门说：“你进吧。”

　　“跟谁说话呢你？”楚子宁一边判作业一边抬头去看。

　　教官拿着几支黑笔走进来：“不好意思，这是之前找你借的笔，有的用完了，这几支估计用不上了，给你拿回来。”

　　楚子宁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没事儿，下午就是跟你开玩笑，我这儿还有笔，你拿去用吧。”

　　教官又红了脸，看楚子宁没有接过笔来的意思，只好把笔放在桌子上，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转身出去了。

　　楚子宁看着桌子上被扔下的几支黑笔，弯弯嘴角。

　　目睹这一切的宋辞摇摇头：“你说你这样的怎么脱单，我看这个教官肯定对你有意思。可怜我把你今晚没有约的信息都传递出去了，他也没个行动。”楚子宁没说话。

　　“难道是因为我站在这儿他不好意思开口？”宋辞想了想，“真是抱歉，挡了你的桃花。”

　　楚子宁忍无可忍：“你已经墨迹了十来分钟了，赶紧走！”

　　“这不是关心你的感情生活嘛。”宋辞嘟嘟囔囔着下班了。

　　楚子宁看着宋辞的背影，笑骂道：“真八卦。”余光一瞟，又看到了那几支黑笔。

　　说实话，这个教官长得不错，浓眉大眼，五官周正。楚子宁也不是傻子，或许原来真的没往这方面想，但现在她就是纯粹的在装傻。

　　不知道姓名，不知道家庭状况，什么都不了解不清楚，就算如此也会产生感情吗？楚子宁想。

　　教官黑中带红的脸又浮现在楚子宁眼前。勇敢、坦率又纯情，楚子宁笑起来，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说起来，楚子宁转念一想，楚秦收到那条消息后就失去了回音。

　　楚秦的暗示足够清楚明白，可楚子宁真的没勇气和他赌一个结局，如果楚秦再因为工作变动调去其他城市，这段感情可能又会化为泡影。

　　楚子宁晃晃脑袋，逼着自己拿起红笔，接着判作业，因为楚秦一句话就开始动摇决心，真是没半点长进。不过是久别重逢，不过是一句后悔，你在期待什么？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楚子宁倒是也加完了班。

　　眼镜、教案······楚子宁一个一个地放进包里，准备关灯锁门下班打卡。一条消息恰到好处的显示在手机上：今晚有约吗？

　　楚子宁眼睛往上一扫，发件人：楚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