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谔的弯》density

3、邻居 拔智齿的日

　　拔智齿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想到程弛在网上认识自己，基于网红的基本素养，吴也戴了一顶鸭舌帽。
　　真把自己当明星了，吴也自嘲。
　　他来之前特地吃了顿好的，心情不错，但还是有些紧张，进诊所的时候不自觉地压低了自己的帽檐。
　　推开门时，一股消毒水味扑鼻而来。
　　程弛坐在电脑桌前，见吴也来了，摆摆手示意他过来。
　　程弛今天没戴口罩，但留给吴也的依旧不是全脸，是一张专注的侧脸。
　　和那张照片上的侧脸一模一样，姿势和神态都相同，微微低头看着电脑，手指快速地敲着电脑键盘。窄双眼皮和锋利的下颚线，都让吴也印象深刻。
　　他问吴也姓名，声音没有了口罩这一层屏障，瞬间清楚了很多。
　　吴也如实回答，注意力却都在程弛啪嗒啪嗒敲字的手上。
　　真好看的手，修长有力，骨节突出，骨关节还泛着点红。
　　程弛又问了一些基本问题。
　　吴也盯着他手发呆，顺着他回答，后知后觉中，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真实名字已被程弛知道，而前几天自己刚在小号里抱怨智齿疼。
　　这意味着，只要程弛关注自己的小号，并稍稍留意一下评论，总能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近况，这表明，此刻程弛有很大的几率认出自己。
　　吴也傻了，想到前几天程弛还给自己评论，就有点心虚，他微微抬头，透过帽檐边缘观察程弛的表情。
　　程弛神情毫无变化，一副非常专业的样子。事实上，程弛一直是面无表情的。嘴角很平，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也不太看人，常常盯着电脑或低下头看纸。
　　随后，程弛说要先拍个片子。
　　“把帽子摘了吧。”程弛戴好口罩，说得漫不经心。
　　吴也紧张起来，自己的小号偶尔是发男装自拍的，和现在的样子无多大区别，不难认出。
　　只要程弛不是个傻子，百分之百能认出自己。
　　他犹豫再三，直到听见程弛说“帽子摘了，才能拍片”，不得已摘下帽子。
　　刘海比前几天更长了些，早上刚洗，柔顺地垂下来遮住眼睛。他的视线受到阻碍，低着头盯着地面，乖乖听着程弛的指令，拍好片子。
　　程弛的操作流畅娴熟，视线在吴也身上停留几乎不超过五秒。比起认出吴也，他好像更关心那颗智齿。
　　在漫长且沉默的拍片里，吴也逐渐放下戒备，身子松弛下来。
　　十八线小网红的脸，谁记得住啊，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吴也想。
　　片子的结果很快出来，程弛分析了几句，递给吴也一张拔牙同意书。
　　吴也接过，战战兢兢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真到要拔牙的时候，气氛变得悲壮无比，刚沉下来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上。
　　“放轻松，相信我。”程弛说。
　　程弛的这句话听起来终于有了点温度，尽管语调依旧冷冰冰毫无起伏，因为句子内容，吴也还是欣慰不少。

　　半个小时对智齿的杀戮后，程弛用镊子夹着颗血淋淋的牙，在吴也眼睛前晃了晃。吴也本没感受到什么疼痛，看到这颗惨不忍睹的牙，觉得口腔凉飕飕得疼。
　　这一刻，他明白程弛真的是个专业的冷血杀手。杀死后还要对尸体自我欣赏一番的怪异美学，太过残忍。
　　“很顺利。”程弛说。
　　吴也虚弱地“哦”了声，转头看到大堆浸了血的棉球，倒抽了口冷气，开始想着买些补品回家补补。
　　麻醉药效还没过，吴也依旧躺着，听程弛叮嘱若干。听到一半看着程弛垂在两旁、微微弯曲的手开始发呆，思绪飘远。
　　这样好看的手，做着这样杀戮的事，反倒生出不可亵渎的冰冷美感。
　　他怔愣着，直到程弛让他报一下微信号。
　　“微信加个好友，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吴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乖乖报了自己的手机号，又听见程弛问他是不是住在对面的小区。
　　大概是麻醉让他的脑子变得迟钝，他对程弛有问必答，说了自己住的那幢楼和门牌号码，回答完，大脑里都没运转过来自己刚才答了什么。

　　起身付完钱后，吴也戴上帽子就回家睡觉了。
　　他很怕光，总喜欢把房间的窗帘全拉上，昏暗的光线让他有安全感。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麻醉药效渐渐过去，肿得老高的右脸颊开始痛起来，头也痛起来，后背出了一身汗，他把双臂从被子里拿出来，不停吞咽着口腔里腥味极重的血水。
　　吴也被口腔里的血水弄得睡不着，拿出手机翻看。
　　他同意了微信里程弛的好友申请。
　　程弛的微信名叫68934512，头像是一只卖萌的白色小猫。
　　这下吴也可以完全确认，这和微博上的“用户68934512”是同个人。
　　他刚同意好友申请，程弛就发了一条消息。
　　68934512：吃了什么？
　　吴也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吃饭了，于是他回：还没吃。
　　68934512：拔完牙是可吃饭的，但不能吃太热太硬的东西。
　　吴也无语，觉得自己这点常识是有的，他回：知道。
　　68934512：有出现什么状况吗？
　　吴也：口腔里出血了，头痛。
　　那边过了很久没回复，左上角时常显示“输入中”，几秒后又断掉，反反复复，程弛终于发过来：正常的，建议量体温。
　　吴也乖乖去拿了体温计，量完之后发现自己有点低烧。
　　他没放在心上，拉了房间的灯，去吃了程弛开的药和家里备的低烧药。
　　药吞咽到一半，门铃响了。
　　吴也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在瞥见程弛那张冰冷的脸后，心情又开始跌宕起伏。
　　他为什么来，要不要开门，要说些什么。
　　吴也忽然回忆起是自己告诉他家里的具体地址，开始悔恨自己说话不经过脑子，以至于现在出现这副难以应付的局面。
　　大多数时候，吴也都像个隐士，躲在自己的天地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很少有外来客人打扰他。所以当一位牙医按响他的门铃，他便惊慌不已，不知所措。
　　这时程弛在微信里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住在你楼下，可以上来看看。”
　　太巧，现实中的联系又多了一层。
　　不仅是给自己拔牙的牙医，还是住在楼下的邻居。
　　吴也犹豫了一刻钟，内心挣扎了几秒，又看见程弛发了条信息。
　　“如果你方便的话。”
　　他还是乖乖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