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入君心》醉露

2、第 2 章

　　五人在门外徘徊打闹良久，宣王被架在中间不得施展，双脚沉重如铁，挪得不情不愿。

　　一行烂醉的人东倒西歪终是来到了喜房门前，紧接着又是一阵推搡。
　　不知是谁慌乱间一把推开了未上梢的喜房大门，众人毫无准备，扭做一团一同摔了个四仰八叉。

　　花玥听见门口异响，于是轻轻地掀开了盖头的一角，正好瞥见他们头脸朝下扭曲狼狈的丑态。

　　场面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花玥实在是忍俊不禁。
　　“嗤……”

　　许是她的笑声过大了些，玉竹回头看向花玥，连忙伸手将花玥的盖头拉扯好，末了又动手理了理她的裙摆，见花玥齐整矜持如故，这才满意地退到一旁，静候宣王的到来。

　　地上众人闻笑急忙起身，迅速互相拉扯着逃出了喜房，终是不忘将喜房的雕花木门反手带上，独独把那身穿红色五彩霄云绣金喜服的男子锁在了喜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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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独自站在喜房内的宣王很是懊恼，早知会弄得这般狼狈，方才就该直接走进来，如今白摔了这么一跤，不仅丢了面子，还惹来那盖头下的人讥笑。
　　与她不过是奉旨成婚，此前从未见过，实在毫无半点情分可言，白日里骑马亲迎不过是因着皇命故意装出一副欢喜的模样。说白了，今夜若不是这帮损友合起伙来作弄他，他是绝不可能踏入这喜房半步。

　　屋内弥漫着木头经年累月不见天日的霉湿气味，闷得难受，然而除此之外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让人稍稍舒缓。

　　“咳…咳咳……”宣王僵硬着身躯，负手而立，一手扇开随身携带的一柄折扇掩住口鼻，不悦地盯着眼前的新妇：
　　“方才那笑声是何意？本王听了心中很不痛快，若是嫌命长，本王便为你送上一程。”

　　听着男子清润有力的声音 ，花玥觉得这人倒是有些阳刚之气，不过那又怎样，说到底也还是一个没有立场的断袖！倘若他真心喜欢那吴候家的公子，就不该接下这赐婚的旨意。
　　想来皇帝赐婚，也是为了掩饰他与吴小公子的事。
　　若这王爷能够好好说话，自己日后在这府里与他做个姐妹也不是不行，虽有夫妻之名，但绝不会插手他与吴小公子的感情。可偏偏他一来就拿出身份权势吓唬人，满嘴要人死要人活的，活脱脱的贵族病。

　　这样的人，怪不得重小姐就算千里迢迢来了京都也宁死不嫁。

　　嘁，花玥鄙夷着，今夜定要好好羞辱他一番，将他即刻气走最好。
　　“哎，只怪自己见识浅薄，不知这京都的风土人情与江南大不相同，你我二人素未谋面，却不料今日才刚见面，夫君你就行了这等五体投地之大礼，妾身实在有些愧不敢当啊。”

　　宣王先前摔成了那□□姿势，心中本就懊恼，如今听了花玥的这席话，一时之间怒气便不打一处来。
　　“泼妇！你这泼妇，入了我这王府竟敢不顾尊卑？你莫不是现在就想被休了去？”他冲着盖头下的花玥厉声训斥。
　　他堂堂当今二皇子，又已封王，身份何其尊贵，试问这天下谁敢这般出言不逊随意冒犯他，从前没有这样的人，以后也不能有。

　　“你倒是想休我，我知道，可你敢吗？”花玥本就不是个怕惹事的，她有十足的把握认定眼前的男子不敢拿她如何。

　　“休要拿皇命压人！你若跪下来求本王，看在重将军的面上，今日便放你一马。”原以为自己方才的训斥至少会让这女人产生几分畏惧之意，怎料她竟还敢顶嘴？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叫不敢休她？莫说休她，就算杀了她，最后也不过是受点惩罚，于他何足挂齿？若不是看在重将军的面上……。
　　哼！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还能有多猖狂？

　　不过在花玥看来，不过是个骄奢的王爷仗着撇不开的贵族病，恃强凌弱。动不动就使人下跪，想必与他相处的人都没什么好果子吃吧，若他今后没有了这泼天的权势富贵，指定逃不开仇家的报复。

　　“你说得轻巧，这皇命敢不敢违，或者说是违与不违，还不是都在你一念之下？”迎合着他的性子，从花玥口里蹦出的话不再带有浓烈的挑衅。
　　毕竟有些话还是需要在眼前这个男人平静下来时再说。

　　“既知晓，便有话就说，不必故意惹恼本王，本王没工夫看你装疯卖傻。”他转身走向喜房门口，只等盖头下的女子把话说完就即刻离去。
　　“王爷不愧为王爷，小女子便有话直说了。”
　　“既然这门姻亲不是你情我愿，王爷你只当府里从此多出一人即可，你不招惹我，我不干涉你。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待如何？”
　　“你且说说看，何为不招惹？何为不干涉？”
　　“好说好说，只要每日不克扣我院里的吃食，每月的银钱按时送来，别动不动就找我茬，我就不会在你眼前晃荡，你与吴侯家公子的事儿该怎样便还是怎样。”

　　听到“吴侯家的公子”这几个字，宣王的脸顿时红得不像样，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不过才刚来到京都半月，这些事情竟也被她知道了？想必这些话一直在坊间流传不止，就算他即将大婚的消息被人口口相传，也依然掩盖不住这断袖之闻。

　　“我与吴家公子的什么事？”他转身回到花玥的身前，低头质问着她，语气急促却不辨喜怒。

　　若不是宣王此前通红的面色突然变得冷冽，只会让人以为是个多情公子在偶然间听到路边有人谈起自己的心上人，于是驻足问上两句。
　　至少当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时，蒙着盖头的花玥是这样以为的。

　　“倒也不用害羞，你大可大大方方承认你与他的风流之事，说了不会干涉，我便不会插手，你我二人还可以姐妹相处……”她诚意满满滔滔不绝地说着。

　　但，她的一字一句皆像针一般，先刺穿了宣王的双耳，接着又狠狠地扎在他的每一寸血肉之上。
　　不过是从小与侯爷家的三公子吴若青交好，若青他又生来女相，再恰巧两人那时又都未婚配罢了。从前只觉得这样的传闻太过荒唐根本不需要解释，过不了几日，流言自有新的流言代替。
　　要不是这个女人提起此事，他还不知道这两年前的流言至今仍然在坊间流传！

　　“够了！本王明日便奏请父皇解除你我二人婚约，你好自为之！”他打断花玥的未完的话语，左手隔着盖头分毫不差地捏住了她柔嫩的下巴。
　　在他看来，眼前的女子如此口无遮拦，若今日不狠狠教训她一番，只怕不日便要惹出滔天大祸！手指逐渐发力。

　　盖头下的人吃痛不已，不停地倒嘶凉气，却不见求饶。

　　花玥已顾不得这宣王突如其来的骇人戾气，更无心理会从下颚传来的疼痛，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充斥着“父皇”二字。
　　她的心愈发沉得厉害，似乎拼命地想要逃离她的身躯潜入地底，而她先前那猖狂的模样早已消失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父皇？
　　该死，怎么偏偏忘了问那重小姐，今日嫁的是个什么王爷。
　　此前可从未听说过当今有哪位皇子已封了王啊！

　　昨日傍晚刚到京都，才找到驿馆下榻，就遇见了重姑娘，这朝堂上的封王拜相之事，实在是没来得及打听，确实所知甚少。

　　再说句实话，这宣王的名号，在自己平宁老家，可是半个字也未曾听人说起过。
　　前一刻她只当那是个在京都毫无丰功伟绩的普通闲散异姓王爷……
　　想必是自己消息闭塞，说不定这宣王就是哪位皇子的新封……
　　若是替嫁嫁入了皇室，这麻烦事可就不是先前预料的那般了……

　　苍天！她花玥可不想插手皇室的姻亲啊！

　　她心虚地揭开盖头的一角，不敢抬头看眼前的男人，只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玉竹。却见玉竹此时已跪伏在地上，埋头默不作声，周身颤抖不已。

　　万般纠结无奈之下，花玥揪紧着盖头，硬着头皮开口询问，“敢…敢问王爷，家中排行第几……”声音细若蚊吟。

　　她虽爱打抱不平，平日里亦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可若没了她那有着盖世神功的哥哥在侧，到底还是纸老虎一只，一捅就破。
　　此番为了助那位重小姐，她可是瞒着哥哥偷偷溜出去的……

　　要是当初好好学习武艺，管它是哪个王府，又是哪个皇子，今日就算是在这撕破脸皮，她也能带上玉竹逃走，花玥如是想。

　　宣王松开左手，思量着花玥的疑问。
　　什么家中排行第几？这泼妇疯言疯语的意欲何为？且先前那样嚣张，此刻又这般失了气势。

　　“呵！我竟不知王妃你是个会变脸的好角儿，本王明日便送你去那梨园！”想象着她盖头下的盖头下的脸，定是神色千变万化，像个唱戏的，他的心中就更加的烦闷。这般女子，也配成为自己的王妃？

　　然而无论他再如何恐吓，盖头下的人也再没有半点声响。
　　宣王眉头紧蹙，越来越觉得，这女子怕是有失心疯。
　　若是失心疯，将才她那些不似大家闺秀的言语举止倒也说得过去，可……父皇是不会将这样的女子许给自己吧……

　　他如今更是一刻也不想在这房内多待了。

　　似乎因着花玥的沉默，喜房内寂静得有些尴尬。

　　一直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宣王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王妃先前嚣张的劲儿怎的没了？也罢，你既有失心疯，那本王便再让你好好记上一记，你且擦亮眼睛看好了。”他理了理从发冠上垂下的细红金丝缎带，折扇挡胸，摆出自己最为尊贵且高傲的姿态。

　　“我乃当今二皇子，宣王韩煜！”与此同时，粗暴地扯下了花玥的盖头，连带着她发上的珠翠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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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花玥觉得，此刻自己头顶定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怎么偏偏是他？

　　此前，她为自己想过一百种代嫁后的脱身之法，例如：出门礼佛，假装不慎坠崖、出门踏青，假装不慎坠湖、出门访友，假装不慎遇匪......方法虽多，可总要有命去做才行。
　　这有没有命，还得取决于身份是否败露。

　　然而天意弄人，在盖头掀开的这一刻，她不确定是否能活过今夜。

　　那关系到几月前的一桩倒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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