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青梅煮九

7、第 7 章

　　宋乔安的眼前闪过一丝光亮，却只是一瞬，她的眼神又很快暗淡了下去，叹气道：“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好。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好？又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呢？”陈鸣追问道。

　　“因为……”宋乔安皱眉，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道：“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故事，都有他们所珍视的感情。如果我们照顾了李婆婆的那一份思念，就是对其他人的不公平啊。”

　　“乔安，你这么想，只会把自己绕晕的。”陈鸣笑了，一低头，看向她说道：“事情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嗯？”

　　“你说得对，这里住着的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故事，以及各自珍视的感情。我们所愿意支付的补偿款，补偿的也不仅仅是冷冰冰的住宅，也包括了对这些故事和情感的补偿。”陈鸣说着，继续向前慢慢踱步，宋乔安便在他身侧十公分处慢慢地跟着。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海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好像自成一个小小世界。

　　“你只需这么想。”陈鸣向她提出了一个新的视角，“愿意跟我们签订合同，便表示对方认可、接受了我们所给予的补偿。”

　　“你的意思，是把这件事当做是一个等价交换？”

　　“没错。”陈鸣点了点头，“我愿意考虑保留李婆婆的住宅，原因亦不仅仅是出于同情，而是利弊之间的权衡。倘若与她继续僵持，东星岛的整个项目就会被迫停滞。媒体得到了风声，传言也不利于嘉业的形象。”

　　宋乔安彻底了然了。
　　她感到自己心上的石头，仿佛落去了一大半，再抬眼看向天空之时，眼前的景色，也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海风吹拂过来，她的鼻尖沁入了一缕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木质调香气，让她觉得莫名地安心。

　　宋乔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距离起点已经走出了老远。她只是那么神游天外地跟着，竟也不问方向。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那我们现在这是？”

　　陈鸣看了眼手表，停下脚步，笑着说道：“你不好奇故事发生的地方？”

　　“现在？”宋乔安有些惊讶。

　　“是啊。现在。”

　　宋乔安点了点头，突然变得有些兴奋。
　　是啊，现在。
　　有什么不可以呢？
　　她的脚步变得轻快。

　　陈鸣显然早有计划，没过多久，他们便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

　　宋乔安微微有些愣住了。

　　矗立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四层半的小洋房，欧式风格，楼房设计即便放到今天来看，也并不过时，反而有种复古之美。四周墙面丝毫不见斑驳，在海风的洗礼下很是难得，倘若不是用料有什么特别，便是屋子的主人费了心思，定期让人进行了维护。

　　房子旁边种着几棵宋乔安叫不出名字来的树，在月色的照映下，枝叶扶疏，树影婆娑。

　　依照谭思明的描述，李婆婆在当地的生活水平是往前排的上号的，因此宋乔安在来到这儿以前，心中亦有所准备，可当她切切实实地站在这栋房子面前之时，却还是吃了一惊。

　　“她一个人，住在这儿？”宋乔安转过头，轻声问道。
　　鹤立鸡群。
　　虽然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怎么恰当，可这确实是她的第一反应。

　　嘉业用来安置原住民的房屋已经建好，李婆婆周围的邻居这会儿大多已经搬了过去，但他们的房子仍旧在旁边杵着，尚未拆毁。

　　李婆婆的这处宅院，与她周围的邻居比，实在是太过醒目了。

　　宋乔安的意思是，李婆婆这样张扬，难免会遭到嫉妒的吧？

　　“按照老谭的说法，这个李婆婆在东星岛颇有声望。当地人都默认，找她麻烦，就是找整个东星岛的人麻烦。”

　　“这么厉害？”宋乔安惊奇道，“诶，你——”

　　她只是惊奇一下，没想到，陈鸣却已然走上前去，按了按门铃。

　　“这个点去打扰，不大好吧？”宋乔安跟了上去，压低了声音说道。

　　陈鸣扬了扬下巴，不以为然，“灯还亮着呢。”

　　“那也……”

　　宋乔安还想说些什么，门口的对讲机却响了起来，“进来吧。”

　　这个声音听上去已然不再年轻，却依旧温婉。

　　宋乔安挑眉，讶异。

　　陈鸣却像是一早便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一般的，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吃惊。

　　“嗒”的一声，锁开了。

　　他拉开铁门，退到一旁，还做了个手势示意请她先进。

　　什么都没问就让他们进了她的家门？
　　陈鸣这家伙还一点不吃惊？
　　如果不是他们刚才一路走来，陈鸣什么电子设备也没用，宋乔安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背着她，一早已经和李婆婆有过联系了。

　　走上台阶的时候，宋乔安压着声音道：“一会儿人家问起我们是什么人，怎么答？”

　　“实话实说呗。”

　　宋乔安扯动了两下嘴角。

　　虽说似李婆婆这样的女人，必定是不喜欢那些遮遮掩掩的套路，可她心里觉着吧，人家对嘉业这两个字，估计更不喜欢。

　　走上了台阶，经过平台，两人在门前停下，陈鸣正准备去按第二道门铃，李婆婆的声音已经在里面响起，“不必按了，只管进来就是。”

　　陈鸣一抬头，看见头顶处的摄像头，心下了然。

　　这房子，在外头看，便已是当得起“气派”二字的了，可这一进里屋，才知道里面真的是“别有洞天”。

　　“唔。跟你一个风格的啊。”陈鸣低声耳语道。

　　宋乔安心知他这是在调侃自己生活奢侈，还未开口，陈鸣却又是一噎，“也不对。人家还是有品位一些的。”

　　宋乔安默默在心里白了他一眼。

　　之所以是默默，是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李婆婆面前。

　　她坐在自动轮椅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清明透亮，就好像能用目光把人看透似的。虽然风华不再，但是从眉眼处能看得出来，这位婆婆年轻的时候，必定是极美的。

　　“李玉华。”李婆婆淡然开口，目光在宋乔安与陈鸣二人身上轻轻扫过，问道：“两位怎么称呼？”

　　“陈鸣。”
　　“宋乔安。”

　　“哟。”李婆婆笑了，“嘉业两位话事的，都来啦？看来我这个老婆子，还真是招人掂记。”

　　笑着笑着，她却又脸色一沉，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可我是不是说过，要是你们再过来，我可就要去找媒体说道说道了。”

　　陈鸣倒是不惧，笑着辩驳道：“您上回那话，是对谭思明说的，可不是对我们俩说的。再说了，您要是真不想见我们，也就不会放我们进来了。”

　　李婆婆一嘟嘴，肩膀沉了沉，嘟囔道：“唔。你这小伙子太精明，我不喜欢。”她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宋乔安招了招手，道：“姑娘，你过来。”

　　宋乔安刚进门就被他调侃，这会儿见着他“吃瘪”，便“幸灾乐祸”地瞄了眼陈鸣，朝李婆婆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半蹲了下来，抬头看向李婆婆。

　　李婆婆看着宋乔安，然后对她认真说道：“你这姑娘心思单纯，像我。”

　　被这么突然一夸，宋乔安虽然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心里还是很受用的，脸上的笑容又变得灿烂了些。

　　谁知，李婆婆的下一句是——

　　“你跟他在一块儿，容易被骗。”

　　宋乔安的笑容逐渐僵硬，“那……那个，李婆婆，你可能误会了，我跟他，我们俩就是……同事关系……”宋乔安咽了口唾沫，“也可以说，是好朋友。”

　　“是啊。”李婆婆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所以说，你被骗了嘛。”

　　陈鸣默默扶额。

　　“嗯？什么意思啊？”宋乔安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还是想不明白。

　　虽说她刚毕业那会儿吧，的确是有许多不错的公司向她抛来了条件不错的橄榄枝，那时候被陈鸣的蓝图“蒙骗”，跟个傻白甜似的去了尚且一穷二白的嘉业，但这些年亲眼瞧着，甚至亲自参与了将蓝图一点点描绘出来的整个过程，她的心里只有满足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后悔的。

　　若说是薪资待遇方面……

　　宋乔安皱眉。

　　也不是啊。

　　陈鸣这个人吧，虽然嘴上总是“小气得很”，发起红利来却是并不手软。也不仅是对她，对嘉业的每个员工都挺大方……

　　呃，那还能骗她什么啊？
　　她实在想不出来了。

　　李婆婆见宋乔安在一旁眉头紧皱，苦思冥想的模样，叹了口气，“怜爱”地看了她一眼，“傻孩子，我那个时候，就是这么被‘骗’了嘛，所以才嫁到这个地方来，一过就是大半辈子。”

　　“你……”宋乔安指了指李婆婆，又指了指自己，“我……”然后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向陈鸣，“你？”
　　她就是再迟钝，听李婆婆这么一类比，也不可能再不明白人家的“意有所指”。

　　宋乔安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乱。

　　陈鸣觉得自己的脑子也有点乱。

　　只有李婆婆，仍旧坐在那里，气定神闲的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