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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意相通 夜已深,风 ...

  •   夜已深,风吹来还有些凉飕飕。江鸢与方谨言跟着李婶与阳仔出了城门。他们的屋子坐落在郊外,土路蜿蜿蜒蜒,被枯黄落叶覆盖,萧瑟得很。那里是只有穷人才会住的地方。

      方谨言帮江鸢拎着行李,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猜到对方的心中所想。

      “恪守妇道”“三从四德”这几个词,只要是在现代接受了基本教育的人,都会对那些话语产生嫌恶之情。却又难免对“抛夫弃子”之词有些疑惑,敦厚的李婶看起来着实不像那样的人。

      “你二人一脸严肃的想些什么呢。”李婶提着灯笼,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她看起来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啊,我们...”两人被忽然点名,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在想今日那群人对我所说的话?”李婶点破了他们的疑问。

      江鸢与方谨言点头,听着李婶讲下文。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讲得基本也符合事实。”李婶莞尔而笑,目明心亮。她的双足踏在落叶堆上,在沉寂的夜中发出噼啪声响,双唇微启,寥寥数语,将往事道来。

      “我本不是开封人。家中郎君在我嫁去几年后不知从何染上了赌瘾。我和离不成,便离家出走,带着我儿到了这边。”

      两人点头,原来“抛夫”是如此,那么“弃子”又是从何一说?身旁的阳仔似乎同李婶亲若母子,感情好得很呢?

      “郎君三番五次来寻,要我同他回家。我自然不肯,他便在夜里偷走了我儿,远走高飞。我也寻过他们,只是再也没了音讯。我便在这开封住下了,一住就是数十年。”

      “可怜了我的儿,也不知他过得如何,亦或是不在了这人世。”

      李婶说着这番话时,云淡风轻,唯独提及她的儿子时眼中闪过几分寂寥。她接着又道,“于是这左邻右舍,七嘴八舌地,什么瞎话都编出来了。”

      “那阳仔是...”江鸢问道。

      “阳仔呀,他是我领养的孩子呐。”李婶的右手抚上身旁拉着她衣袖的阳仔毛茸茸的脑袋,笑着说道。“他是前朝战乱的孤儿。”

      “但俺现在有娘,也不算孤儿了!”阳仔似乎对李婶的表述很是不满,举起了小拳头挥了挥。

      “确实。现在阳仔有娘在呢。”李婶宠溺的笑着,眼角的笑纹都挤了出来。

      李婶这样的女子放在现代也要算是一个先进分子了。自从给女子立起了这三从四德的贞节牌坊,从古至今都少见这么一位如此果决地离开丈夫的女子。不过倒不如说,是这样的女子都少有记载入史书,才让人误以为古代女子都是如此。

      幸好江鸢与方谨言是现代人,否则李婶这番话一讲出来,就要惹得旁人一阵唾骂了。开封府说大却也不大,这样的八卦之事传得恐怕比皇上登基还要快上几分,也难怪了之前摊子上少有人光顾。

      李婶如此信任他们同他们讲了这些,这让二人下定了决心,定是要让李婶的摊子红火起来,也算是对这些流言蜚语的反击。

      “去他的三从四德!我们给李婶赚钱!”江鸢忽得从口中冒出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李婶一愣,随即开朗的仰面大笑,也接着道,“哈哈哈好啊!去他的三从四德!”

      方谨言扶了扶眼镜,嘴角含着笑意,心说着,话糙理不糙。

      古人与今人,跨越时空,竟也心意相通,这何尝不是件快事呢。

      走了有一会儿,空气中流转来馥郁的桂花香。借着月光和灯笼中的烛火,才看清了面前屋子的全貌。

      旧的掉渣的土墙上攀着翠绿的藤蔓,粗糙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里开满了红黄相间的喇叭花。斑驳掉屑的木门前种着一株满树金黄的丹桂,陈旧却又鲜活,颇有几分绿野仙踪的味道。

      院子中还有一草棚,下面放置一套桌椅,桌上花瓶中是与摊子上同样的百日菊,开得肆意又自在。不只是鲜花,园中蔬果也长势甚好,青菜,山芋,恰巧都是丰收的时节。

      李婶在这贫民窟里硬是也活出了隐隐于世,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

      江鸢与方谨言随着李婶进入屋内,内装也朴素,但竹编与麻布搭建起了十足的生活气息。李婶与阳仔分房而睡,左右各有一房间,江鸢与方谨言见到屋内床铺狭小,便自觉地要求打地铺。

      李婶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想不出其他解决之案,只好点头答应。

      两人卸下行李,帮着李婶与阳仔理好被褥,已经是疲惫不堪。也不管脏乱与否,钻入地铺之中,和衣而睡,一觉到天明。

      第二日醒来,已是辰时。李婶已经在厨房煮好了朝食,正招呼着睡眼惺忪的他们来吃。

      江鸢与方谨言坐在桌前,碗中是碧绿新鲜的青菜碎,肥瘦相间的红腊肉,在浓稠的米汤中呈现出一副春天的好景象,闻着鲜香可口,令人食指大动。

      两人迫不及待地捧起来喝一口,粥汤流入清晨还有些发涩的胃间,温暖之余,都满足地眯起了双眼。李婶见他们满足的表情,自然也笑了。哪个厨师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做的饭好吃呢。

      四人吃罢朝食,江鸢与方谨言自告奋勇地要去清洗碗筷,顺便在水缸边商谈起李婶的事。

      这桩事情放在现代着实算不上什么黑料。可是脱离时代背景考虑问题,都是胡扯。昨晚那些个看官,无一不是如临大敌。只是买个胡饼的事情,却被他们上升到了贞节牌坊,争先恐后地要与李婶的胡饼划个界限。

      北宋年间,也是见怪不怪了。最为根本,最为理想的,是将这股风气改变。

      “不存在的。”方谨言摆摆手,苦笑着。“古人的陈旧思想哪能如此轻易的改变。”

      “也是。”江鸢半蹲在地上,看起来很是苦恼。

      方谨言爆黑料一把好手,除黑料也有几把刷子。长年累月的在网路上与黑料做斗争的他,不靠公关公司也已自有一套做法。

      只不过实施起来还有些麻烦,他与江鸢讨论了许久,拟定下了基本计划。

      今日是阳仔上山砍柴的日子。城中虽也有贩木薪的地方,但始终也是一笔开销,不如自己上山砍来得便宜。现在多了一个方谨言,也多了个做活的帮手。

      可李婶与阳仔殊不知,他方谨言哪里做过这些粗活。不要说砍柴了,就连煤气灶都少开。曾经在日本留学的那段时间,不是吃便利店的便当,就是煮包泡面来对付,可谓是精致生活的正反面。不要说帮忙,不拖后腿就已经很不错了。

      阳仔将简陋的撬子递给方谨言,脸上阳光灿烂。方谨言颤颤巍巍地接过,将求助地目光投向了江鸢。

      江鸢憋着笑,转过头去,只给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方谨言的表情有如过山车,急转直下。一旁的李婶看着二人一来一往的样子,笑出了声。

      方谨言只好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攥紧了撬子,心中满是悲怆。走在新宿繁华的十字路口时,哪曾想过自己作为精通三国语言的留学海归,居然还要在这荒郊野岭中劈柴做活呢。

      目送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提着竹篓远去,江鸢与李婶也开始在初升的阳光下,准备起了出摊用的米面。

      江鸢对于这些要比方谨言习惯地多,她的童年时代一直在四川的小县城中生活。爷爷奶奶都是农民,她从小也帮家中做过不少农活。光说厨房中的土灶台她就用过好几回,生火砍柴也不在话下。

      江鸢帮着李婶揉面,两人有说有笑地聊着李婶摊子上这些年发生的趣事。

      李婶羹铺每七日休息一日,每每从午后开始叫卖到深夜,若是来客少,便会早些收摊。虽说这左邻右舍的嘴闲不下来,但偶尔有些不明真相的旅人或是匆忙有事不想排队的客官来摊子上吃。靠着他们,摊子勉强能够开得下去,只不过少有回头客罢了。

      前些年印象最深的便是一个上京赶考的书生。书生年十五,连续考了数次,却直到昨年也未能榜上有名。那日放榜,他失意地来到铺中吃羹,李婶见他囊中羞涩,便请他在幡帜上题字作画,来抵押羹钱,还送了他许多蒸饼做干粮。

      那泛黄麻布上的简笔画与毛笔字,原来是那书生的杰作。江鸢心说道。

      “有时我便想,若是我儿也能来我这摊子上吃羹该有多好。”李婶手中擀着油酥,咧着嘴笑着道。

      “也不必特地与我相认,只要让我知道,他还在这世上便好。”

      江鸢听罢,也在心中默默叹气,不论是怎样的缘由,母亲心中还是会挂念着孩子的。只是这古代车马太慢,消息闭塞,要寻一个人就如同大海捞针,而这羹铺便是李婶在大海中的一叶方舟。

      江鸢张了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多余。在这如同世外桃源般的院子里度过的漫长岁月中,李婶哪里还会需要自己的开导。

      她便轻声安慰道,“若是他还活着,定是能相见的。”

      “也是啊。”李婶见江鸢为自己烦恼的模样,弯了弯眉眼,勾起的嘴角中满是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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