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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险些翻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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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已是戌时。在长凳上睡着了的方谨言终是睁开了眼睛。他差不多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浑身酸痛,都是被这长凳给硌到了。
周围已是红灯摇曳,人群熙然,每一处酒肆食店都挤满了人,唯独这边的李婶羹铺只来过三两人,匆匆忙忙地买了些就离开了。
方谨言的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正常。
李婶在这城门旁的位置,就算没有名气,总该有些散客,怎会如此萧条。再加上之前胡掌柜阴阳怪气的话语,这其中肯定有些缘由是他们不知道的。
一旁的江鸢还不知乏累的同阳仔聊着天。她开始讲起了巴蜀的盆地,连年潮湿,就连睡觉进被褥都是冰凉的。就算是这样类似的抱怨,阳仔也是听得津津有味,到了暮食的时间也不知腹中饥饿。
李婶在另一桌优哉游哉的饮着茶,手中的砂壶中飘来了一阵茶香,萦绕在方谨言的鼻尖上。他嗅了嗅,香气醇厚又浓郁,这定不是茶树上前几批的鲜叶。
新茶清香,不少人好这缕芬芳;而陈茶气味低浊,但它独有的甘醇也有人欣赏。
方谨言在长凳上远远地看着她,心中的疑惑更加多了。如此有生活格调,在这个时代又识字绘画的女子,为何会在坊间做起庖厨?而这庖厨的味道尚且不错,却无人问津的理由又是如何?
他张了张口,不禁想问,却又怕冒犯了人家。但又转念一想,这也许一会儿便会有答案,于是便起身准备招揽客人了。
江鸢也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便端坐在了桌前,等待着方谨言起范儿,吸引住来往的客人们。
铜锣一响,震得路边的人们是身体一颤,都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李婶羹铺。
“走一走,看一看勒——此味只应天上有哎——”方谨言又吆喝起了与昨日同样的话语。每每看到他招揽客人的模样,江鸢总觉得他乐在其中。
江鸢朝着走来的客人们嫣然一笑,却不想根本没有客人注意到自己,反而对着方谨言一阵惊呼。
因为方谨言对着众人变了一个昨日对着江鸢变过的魔术,只不过更加的盛大。橘色的百日菊花瓣洋洋洒洒,纷纷扬扬,有如雨落,与摊口的烛光、夜色相融,显得更是诗意。
这家伙弄起这种噱头来真是得心应手,江鸢的心中不禁腹诽。
“这是我乡下来的表妹。这次要挑战吃完这一整摞胡饼。”他见人都聚集的差不多了,便继续往下说道。
江鸢再次露出粲然的笑容,对着围观的人们点头。
阳仔闻声端来现烤的胡饼,满满一盘,堆得快要比江鸢半个身子高了。
人们瞪大了眼睛,着实不敢相信这小娘子可以吃完这么多的胡饼,就连平日间扛大包的汉子们最多只要吃上三个便饱了。
“你这要是吃不完该如何?”群众中有一扭捏作态的声音吊着嗓子,向他们挑刺。
方谨言与江鸢都听出了这个声音是哪一位,相视一笑。送上门来的下马威,可不能不给。
后厨的李婶也闻声出来,左手叉腰,大笑着道,“我这妹妹若是吃不完这一盘,我便将这摊子卖予邻街飘香阁的胡掌柜,如何?”
众人惊呼,如此大的赌注在这开封府内也算得上是奇事,纷纷拍手起哄。
方谨言见到看热闹的各位如此兴奋,便又补充上了一句,“若是她吃完了,还请各位赏脸,可否也买一个带回家中尝一尝可好?”
在一片叫好声中,赌注便算是成立了。
围观的群众只增不减,将李婶羹铺围得水泄不通。这个空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直播间,瞬间的涌入了许多不明所以的看客。
作为这个“直播间”的主播,江鸢饮茶时的喉咙却有些梗住,那种久违的反胃感从腹部涌了上来。不光是眼前的胡饼,四周的人们看起来真的很多,似乎要模糊着要变成了两倍。
但江鸢依旧伸手拿起了第一张胡饼。她总不能在这里掉了链子。
一口咬下去,胡饼很酥脆,一吃便知这是现做的。这时宜地转移走了江鸢的注意力。其中的肉馅调的咸味恰到好处,也没有猪肉的腥气,混合着胡麻的香气,咽下去唇齿留香,回味千分。
李婶的手艺是绝好的。江鸢作为新东方毕业生默默地夸赞道。
她没过一会儿便吃完了第一张,随着时间的流逝,第二张与第三张也相继的进入了江鸢的胃中。
先前还在质疑他们的声音逐渐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忍耐的饥饿与惊叹。
江鸢继续专心地吃着面前的胡饼,她最喜欢的还是胡饼被烤的有些焦的部分。那个位置的面饼离了水分,变得很坚硬。但只需要用后槽牙轻轻的一咬,面饼自内而外地粉碎为渣子,像一颗麦芽香气的炸弹,在口中爆炸开来,又解压又美味。
吃完了第四张胡饼,周遭的人终于有忍不住了的,进入店中买了一份胡饼,一边吃一边看着江鸢吃。这情形就像是现代每一个隔着屏幕看着吃播的人们,满足又孤独。
开了先例之后,更多的看客涌入摊子中。就如昨天深夜一般,摊子上的四张桌子瞬间就坐满了。有些客官不太想吃干巴巴的胡饼,便点了一份瓠叶羹,还十分自来熟地问江鸢噎不噎,惹得她十分尴尬。
江鸢啃着胡饼,细嚼慢咽,时不时的喝些茶水。围着的看官们看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
正当江鸢吃到最后一个胡饼,还以为今晚能够顺利结束时,这个实体直播间内,骤然出现一种不同的声音,让这里热烈的气氛急转直下。
“这家瓠叶羹的摊主人,不是那抛夫弃子的李雪玉么?”
这句话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原来是那不守妇道的女人的东西。不吃也罢。”
“但凡女子,总要三从四德,在这边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人们都似记起了什么一般,议论纷纷,更有甚者掩起口鼻,像是这里有什么病原体一般,抛下银两,便拉着同行人一齐离开了。
江鸢抬起迷茫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看官越变越少。她松下一口气的同时,脖颈像是被人掐住了似得,令她无法下咽。
她回想起了在现代时,自己直播间内观众数在不断下降的恐惧与焦虑,而眼前迅速散开的人群远比直播时掉落的数据要来得更加鲜明残忍。
不远处站着那胡掌柜,一双精明的狐狸眼还在盯着这边鬼祟地看。
为了这个摊子,也得把这最后一半给吃下去。江鸢狠狠地想着,似是和自己赌气一般,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前的胡饼。还好这周遭已经没有了多少看客,否则她这吃相未免有些太难看了,胡麻沾在了她的脸上也不自知,已经完全失去了之前的优雅从容。
方谨言也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担心她是否能吃完。
与平时享受美食的江鸢不同,她看上去似乎很痛苦。方谨言不禁想要叫停,但若是叫停了,一切都会功亏一篑,让那胡掌柜得了利。他只好任着江鸢去吃完,时不时的提醒她要喝些水。
江鸢点点头,却也没有听,硬生生的将最后一口胡饼咽了下去。她似胜利一般举起拳头,可四周已经没有围看的观众了。此情此景,居然还有几分悲壮。
只有胡掌柜目睹了这一切,并且愤愤地一甩袖子,准备离开。
“怎么,胡掌柜这便走了?”方谨言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拦住了胡掌柜。
“你们粗俗!难登大雅之堂,我是不惜得看的!大伙也不屑看!”胡掌柜似是气急败坏,努了努嘴,竭力地扮出一副厌恶的模样。
“粗俗归粗俗,赌注归赌注。这个胡饼您拿好,拢共是十五文钱。”方谨言笑笑,右手将装着胡饼的纸包递到胡掌柜的手中,顺便抓住了他的手臂。
背着光的方谨言让人看不清面孔上的表情,但确是能感受到镜片之后的目光如炬。一米八的身高压了胡掌柜一个头,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胡掌柜不得不掏出荷包,数出十五个铜板交给他。
方谨言满意的点算完毕,戏谑地说道,“您吃得好,下次再来。”
“真是晦气!”胡掌柜拎着胡饼,气汹汹地拂袖而去。
方谨言拿着战利品的十五文钱,回到摊子上。阳仔正在后厨无言地帮着李婶收拾着案板,他们看上去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江鸢脱力地枕着右臂,神色黯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以前直播的时候也会这样么?”方谨言拉开长凳的一边,在江鸢的对面坐下,严肃地问道。现在江鸢这状态加上今日在茶楼之中带着隐忍的笑脸,这已经不得不问个清楚了。
“我之前不是有一段时间关了直播么。”江鸢轻声说道。
方谨言这才想起来,确有其事,也略有耳闻。
“那段时间里的观众数下滑的厉害,梁姐和我都很无力,也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江鸢接着往下说道,“之后我就渐渐地有了一些饮食障碍的症状。”
“这些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方谨言皱起眉,看起来有些生气。
“刚刚我又回想起了那个感觉,我好像是一个站在擂台场上要与食物搏斗的拳击手。不死不休的那种。”江鸢却没有管他,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所以才会露出那样痛苦的表情。方谨言沉下脸,他从未想过江鸢会是这样的感受。
“你不要这么凶好不好。”江鸢见他一脸阴沉,单眼皮的方谨言在垮下脸的时候格外让人不敢亲近。
“你以后的身体状况要告诉我。”方谨言低声说着,用大拇指擦去了江鸢嘴角粘着的胡麻。又接着道,“我现在怎么着也算你半个经纪人了。”
江鸢愣神,胃中的不适感似乎有所缓解,掐着脖颈的无形手掌也卸下力来,纤长的睫毛下眼波流转,很久没有被人如此关切过了。
她明白似得点了点头,小声地吐出一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