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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做回本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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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声响了好几声,已经过了夜半。月亮逐渐西沉,繁华夜市之中,人影终于稀疏起来。偶尔有几人在街道游荡,饥肠辘辘地寻找对自己胃口的夜宵。忽听见铜锣骤然一响,在这趋于平静的街道显得格外响亮,激得他们纷纷将目光往这边看来。
方谨言拿着铜锣,背着双手,在李婶羹铺门口踱步,开始大声地吆喝了起来
“走一走,看一看勒——”方谨言一改从前的高冷模样,变脸之快不禁让江鸢咂舌。
“此羹只应天上有哎——”他又敲了一声铜锣。这仗势使得好奇的客人很快聚在铺子边,伸着脑袋看他们。
江鸢端坐在桌前,手中提着筷子,一如以往面对镜头的模样。左手边开得一簇一簇的野菊,映着她素白的脸更加活泼元气,她对着路人们露出标准的营业微笑。
此刻的她已经彻底的切换为了工作模式。
“这是我乡下来的表妹,平日只吃一两饭。”方谨言让开了身子,好让各位看个清楚。
身后的江鸢一听这话,险些被喉中口水呛住。这家伙可兜着点说吧!编瞎话也要有个底啊?不过看他的这幅样子,简直还有些乐在其中。
江鸢看着方谨言圆润的后脑勺,想起他在现代时从未露出这般样子。与这位王牌经纪人在应酬的饭局上见过几面,只有在老板喊他起来喝酒的时候他才会陪着笑脸,其余时间都在垂着眼帘,安静地夹菜吃。
羹铺的小二闻声,从后厨中接二连三的端着不同浇头的瓠叶羹,整齐的摆在江鸢的面前,碗中热气腾腾的蒸汽把江鸢的脸遮去了大半。
她等蒸汽稍稍散去,端起一碗,对着围观群众莞尔一笑,开始优雅地品尝起来。碗中切片瓠瓜,以羊肉作为主基调与姜葱盐醋形成了和谐的协奏曲,充斥着整个味蕾。没过一会儿,她便吃下了一碗,这吃相称得上是大快朵颐,毕竟也是真的饿了。
先前不知古代的瓠叶羹是什么,单看外表与现代的盖浇面大同小异。尝起来,滋味也差不多,面条中的碳水化合物让她饥饿的胃肠得到了满足的慰藉。
在古代做吃播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在网路上并不觉得紧张。江鸢只把观众当做数据,来缓解紧张的情绪,而现在人们实实在在地出现在她的眼前,无论再有经验的主播也要慌上一慌。
“现在各位瞧瞧,她吃得多香!咱们的羹的浇头是现炒的,完全不必担心食材新鲜与否,瓠瓜对身体也是甚好的!”方谨言注意到她神情僵硬,似乎有些紧张。于是适时地加入解说,将围观客人注意引到了自己身上。
他在做这主播经纪人这一行之前,还去查过关于吃播的论文。想起其中有一篇,说起优秀的吃播对于观看者的感染力很强,可以有效地勾起观看者的食欲。还有些案例,说是可以医治轻度的厌食症,只是没能完全得到科学的证明。
不过看着这些不断吞咽唾液的围观群众,以上的论文似乎得到了验证。
观客们的鼻子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面香与水汽;眼睛看着面前吃得香的不得了的女郎,每一口都如此诱人;手掌不约而同地抚上空空如也的肚子,身上的每一处器官都在提醒他们——该吃夜宵了。
“各位没吃夜宵的客官要不要也来尝一尝这味道?这家的瓠叶羹,肉臊香,羊肉足。只要十五文钱,尝一尝不吃亏啊——”方谨言卖着笑脸,看准时机,见缝插针的拉起了客。
没过一会儿,四张桌子就坐满了,摊前甚至还排起了队伍。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能吃的女郎,有闲心的,索性就站在摊子前,要看这女郎究竟能吃多少。时间一长,看热闹的人也被瓠叶羹的香气勾的饥焰中烧,恨不得抢过江鸢面前的瓠叶羹一饱口福。
小二和摊主人忙的焦头烂额,他们这几年都从未这么忙过了。江鸢与方谨言是有所不知,这小摊子之所以客人稀少的原因——摊主人的一桩家丑之事。
久而久之,坊间的居民对这家铺子敬而远之,惹得不明真相的上京农户也不敢来吃。
而今晚,已过夜半,坊间的多数邻舍已经睡下,只有些上京游玩的旅人还在徜徉在夜色之间。他们自然是被这新颖的揽客方式给吸引过去,嘴中还不断的啧啧称奇,准备还乡之时作为谈资,好好地说上一说。
称奇的不光是看官,就连摊主人自己也没想到,只是与方谨言交易了数碗瓠叶羹,转眼间便换回了成倍的客人。她本来想着若是不成,做些善事也算是积德。
江鸢逐渐填饱肚子,见她停下了筷子,看客也渐渐地散了去,这情形好比3D真人版主播下播。
“吃饱了?”方谨言抱着双臂,倚在桌前,回到了先前清冷的模样,对江鸢说道。
“嗯...”江鸢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有些愧疚,若不是没有方谨言,以她的脑瓜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古代做吃播来解决温饱的。她也不知该如何报答方谨言,感激之余便从怀中拿出了昨日他签下的契约。
本来是她私心,为了提防方谨言临时反悔,偷钱跑路而让他签下的不合理雇佣契约,现在怎么看都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江鸢正要把那张薄纸给撕毁,却被方谨言拦下。
“撕它干什么,留着呗。”方谨言心中不由得笑了。粗神经的心思真是好猜,肯定是因为什么无所谓的罪恶感,才想要销毁这契约。自己早就习惯被人当做反派人物了,事到如今被别人如此关怀,考虑自己的感受,倒也是新奇。
“留着,你不是怕我跟你分道扬镳么。”方谨言不容反驳地拿过她手中的契约书,他左手撑在木桌上,右手叠好,放入衣兜之中。他隔着镜片,注视着江鸢有些诧异的眼睛。
他还惦记着方才江鸢那个疏离又担忧的问句。
江鸢一愣,方谨言又回到先前淡然的模样,眸子中波澜不惊,却也看不出半点虚假。
“你和我印象里的方谨言不太一样。”江鸢轻声说道。她认识的方谨言应是一个追名逐利,不留情面的斯文禽兽。莫不是穿越过来把性格都扭曲了?
方谨言听罢,神闲气淡的开口道,“我知道。不光是你,大家都觉得。”
江鸢想点头,又感觉不太合适。
“我以前的确胡诌了许多莫须有的黑料。”方谨言抱起双臂,“工作嘛,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
这番话像是在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辩解,但江鸢也无从反驳。她也不是不能体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觉。资本市场就像一潭浑浊的水,也分不出谁对谁错。
“我的人生,从来也不是我的。”他牵动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用指腹推了推眼镜,又道,“现在不一样了。”
虽说穿越到古代不是他的本愿,但好不容易从无休无止的电脑和黑料里面解脱出来,来到了这北宋年间。尽管现在身无分文,前途渺茫,或许明天就会成为路边冻死骨,可他终于有了在过自己人生的实感。
方谨言抬起右手,虚空地,象征性地,抓住秋夜里澄澈的风。正当江鸢疑惑,他又摊开手心,忽地变出一朵野菊,放在江鸢的眼前,低声说道。
“你可比那个无良老板好多了。”
风引着这句话,钻入江鸢的耳朵,连同着她脖颈与耳根,都迅速升温,热得发烫。而始作俑者却毫无自觉,依旧从容悠然。
正当江鸢手足无措之时,摊主人李婶终于收拾完了后厨,拎着装菜的篓子出现在两人的面前。尽管夜虽深,年已老,但她眼中的神采不减半分。李婶穿着赭色麻布窄衣,精神地挽起袖子,露出麦色皮肤,发髻上插着朵明艳的黄花,中气十足的对二人道谢。
“今日真是多谢二位了。”
随后,从李婶的背后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是刚才跑堂的小二。他看着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不长不短的头发用红布条扎起揪揪,面颊上两团红晕,可爱得很。只是现在圆眼中透着些许害怕,应该是怕生吧。
“谢谢哥哥姐姐了。”
好在江鸢的耳朵好使,不然他细细小小的声音就要消散在空气之中了。
两人有模有样的还礼,同李婶寒暄了片刻,相谈甚欢。只是无奈天色着实不早了,跑堂的小二已经困得哈欠连连,他们便在城门口分开,各自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回到客栈,瘫坐在床上,回想这一日的跌宕起伏,两人才回过神来。
——明天并没有一文钱可以交房费。
十万火急!!需要钱钱钱!!没有钱寸步难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