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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另有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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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房里吃午饭的地方不算亮堂,灰尘在窗边的光线里沉沉浮浮,绣娘们又挤在同一处,像一群聒噪的鸭子七嘴八舌地聊着天。祝三娘在其中,却有些疏离。她安静地一面听着,一面扒着自己碗中的糙米饭,抬起眼注意到了江鸢的到来,兴奋地朝她招手。
“鸢娘,这几日都未见你。”
祝三娘给江鸢挪出了一个空座,关切地问着她近况。
“三娘这是想念我了。”江鸢掩嘴笑了笑,“喏,瞧瞧,今天我可给你和大家带了好东西呢。”语罢,将一个纸包拿出来,摆在桌上。
“这是何物?”祝三娘很是奇怪。
“这个呀,叫团圆薄脆。用山药煎炸而做成的。”江鸢如葱白般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打开这个纸包。
纸包里装着圆润的山药脆片,堆砌起来像是一座小山。
“快尝尝吧?是零嘴来的。”江鸢招呼着祝三娘和其他的绣娘来尝一尝。
她们各自从中挑出了一片小的,好奇地端详着,这形状就像是天边的满月一般,放入口中一咀嚼,胡椒的味道刺激着味蕾,美味的无法言喻。
“这零嘴如此酥脆,真是美味。”祝三娘点评道,又问,“是哪一家零嘴铺啊?”
“这啊,鸢娘自己做的呢。”江鸢哧哧地笑,又道,“各位姐姐们觉得味道如何啊?”
“美味,少有尝到如此口感。”
“做下酒菜也很合适呢。”
“鸢娘好手艺!”
众绣娘纷纷夸赞着江鸢,那捧场的架势像是要把江鸢赞成食神下凡。
“鸢娘是怎么想到把薯蓣这般料理?滋味真是不错。”祝三娘问道。
“啊,这可是说来话长了。”江鸢假意地垂下眼帘,实则就在等着这个问题,她早就便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各位绣娘一看似乎这零嘴之后另有隐情,纷纷正襟危坐,大概是许久没有听过新鲜的八卦消息了。
“是这样的。前几日,我听闻了一桩令人哀伤的事情。”江鸢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有一妇人,她的家中被赌博的夫君赌的一干二净。可她的夫君还不满足,要将她买到青楼去赚钱。”
“于是啊,那妇人找官府和离不成,情急之下,只好带着孩子从她夫君身边逃了出来。可曾想到,她那夫君寻了过来,在她熟睡之时带走了孩子,远走高飞,只抛下她一人。”
“这男人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啊。”
“然后呢?”
众人群情激愤,要她赶紧往下说。
江鸢一边往下说着,一边观察着绣娘们的表情。她们一个个都很是愤慨,痛骂那男人。若是有心人定是能发现,这与之前李婶的谣言基本雷同,只不过讲述的方法不同,人们的视角也不一样了。
“这团圆薄脆就是听了这故事想到的灵感。其实那妇人一直以来都思念着她的孩子。月圆月缺,已经过去了许多载,只是她的孩子毫无音讯。我做了这零嘴,也算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罢!”江鸢似是要掩面拭泪。
绣娘们也听着很是难过,“那妇人如今身处何处,现状又是如何啊。”有一绣娘关切地问道。
“是城门口的李婶婶。”江鸢将声音低了下去。其实她并没有太多的把握,也几乎快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她知道只凭自己的一面之词和一把零食是不能让她们改观,只是她太想让大家不要再继续误会李婶了。
只是误打误撞,与江鸢的想象不同,众人一听,反倒更加热闹了起来。
“你瞧瞧,你瞧瞧,我就说当年李雪玉是有隐情的嘛!”
“嚷嚷啥呀,你当年还说她有克夫相呢?”
“哎哟人鸢娘都这么说了,还能有假不成?”
你一言我一语的这兴奋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惊天猛料。其实大部分人都是这样,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这个故事听上去够不够戏剧,都是图一乐罢了。江鸢汗颜地想着,和现代的吃瓜群众们真是一脉相传,顶多少了些正义感吧。
可唯独在一旁的祝三娘,垂下的眼帘与紧抿的薄唇,让本身就冷冷的她看起来更加像一座蒙上乌云的雪山一般。
“三娘?”江鸢注意到了突然安静下来的祝三娘,轻撞了一下她的肩头。
祝三娘这才回过神来,轻启唇瓣,有些感伤地说道,“怪不得。这零嘴形若满月,可上面的胡椒又吃起来很辛辣。鸢娘真是有心了。”
“是,是呀。三娘这都尝出来了。”江鸢震了震,想不到她冷酷的外表下竟如此心细如发,祝三娘居然还帮自己把这零嘴的心境给补完了。只不过,祝三娘这似是惆怅的神情,又不像是在为李婶痛心,更像是另有心结。
午时很快过去,山药脆片被一扫而空。叽叽喳喳的绣娘们也都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卷绷前,开始仔细地一针一线的绣起图案来。祝三娘留江鸢,在掌事的来之前可以在这里多呆一会,江鸢也对这刺绣好奇,便找了个不妨碍她们的地方,支着脑袋,好奇地看着。
这一方绣房,四四方方的,一旦进入了工作之后,就少有人说话了。在角落处的,坐着还是学徒的小绣娘,便从小件的荷包开始学起。她们手中捧着手绷,矜持地端着身板,长发都挽成一个髻,右手中的绣花针如舞轻灵,穿过绢布,两三朵荷塘中的粉莲缓缓绽放。
处于中心位置的,是手艺高超的绣娘,她们做的便是大工程了。就像是祝三娘面前的这一幅暖阳图,已经连续绣了五天了。金银丝线,相应交织,勾出了花鸟绰约,春光祥和一片,设色之巧妙,堪比书画的意境,叫江鸢看得出神。
看别人做刺绣,和看别人吃东西,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安安静静地,唯有丝线穿过绸布时才有些许摩擦声刺激着耳膜。大概这便是在清醒的这段时间中,给大脑的休憩吧。江鸢不由得想道。
不过也许只有现代人坐在这里才会这么无聊的想这些。江鸢哼笑一声,在心中默默吐槽自己。
而她殊不知,面对着卷绷的祝三娘,思绪也已飘散到了许久以前。
那时祝三娘年十五岁,刚在绣房里做上学徒。自小沉默寡言,也少有人与她说话。每一日午饭之时,围坐一圈的绣娘们的边缘上坐,沉静地听着,好让自己显得合群一些。
“你这小家伙,倒是说些话呀。”
这话想不起是哪个老绣娘对她说的了。只是依稀记得,自己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像是一个哑巴。
“嘶。”三娘走了神,手中的针线自然是不听了她的使唤。拇指的指尖上渗出血珠,好在没有滴在暖阳图上。
江鸢见状,连忙掏出帕子,要给她擦血。
祝三娘笑了笑,接过手帕,轻声道,“谢谢鸢娘。等我这一幅绣完了,能得几日的空闲时间。届时鸢娘领我一起去吃李婶铺子上的羹吧?”
江鸢愣了愣神,满心欢喜地答应了下来。这样一来,一切都能顺畅地按照计划走了。
回到家中,李婶与阳仔已经出门去了。便准备去厨房生火,做些夜食给李婶他们带过去。忙碌了有一会儿,方谨言也从酒楼中回来了,看起来似乎心情很不错。
江鸢见到他,大声朝他汇报道,“好消息好消息!舆论好起来了!好起来了!姐姐妹妹们听进去了!虽然方向有点跑偏!”
“不错。奖励你待会多吃一块肉吧。”方谨言抱着双臂,微笑着说道。
“?今天的晚饭都是我做的。你没得吃了。”江鸢回他一个礼貌的微笑,手中高举着铲子说道。
“哦对了,关于中秋当天,我打算——”方谨言凹开了话题,说起了过几日中秋的计划。听罢,江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从身后掏出一沓纸,摆在方谨言的面前,嬉笑着说道。
“我也有个点子,就是要辛苦你一些。”
方谨言愣愣地看着江鸢手中的白纸,深吸了一口气,“你要,干什么?”
“抄传单,这年头又没打印机。”
轻描淡写一句话,方谨言恍如被惊雷击中。这里大概有上百张吧?
“我们文化人的用法不是这样的!”他大声抗议着。
“谁让你们文化人字写得好看呢!”江鸢嬉皮笑脸地将白纸塞入方谨言的怀中,便蹦跳着去做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