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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枫山庄(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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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衣按药神医的说法,将内力输入冷峰枫体内,流入他的经脉,这经脉中本该流淌着极为强盛的内力,可如今却是一片死气沉沉,习武之人的内力绝不会消失,除非是损耗过度,或者像这样中了毒。
慕白衣一遍又一遍地为冷峰枫温养经脉,对于他自己而言,其实消耗亦是极大,但他始终不肯放弃,终于在九个周天之后,唤醒了他经脉中的一丝内力,随着这股内力越聚越大,慕白衣尚且来不及欣喜,随之便感觉到一股毒素如附骨之蛆,疯狂席卷而来,一黏着上内力,便立刻将它吞没,慕白衣源源不绝地输入自己的内力,那股毒素虽然强悍,但在慕白衣的全力支持下,仍然寡不敌众,被二人合力强势压退,慕白衣将冷峰枫体内的毒素全部逼至一处,由内而外,使得毒素吐了出来。
药神医急忙查看冷峰枫的脉象,发觉他的脉象已经渐渐平稳下来,而慕白衣满头大汗,只有扶着床才能行动。药神医走过去扶着他,递给他两粒补气的药丸:“你快去休息,不要直接睡,先回复一些内力再休息,否则也许于你的经脉有害。”
慕白衣转过头看着床上的人,虚弱地问:“他什么时候能醒?”“他身体里的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应该明天就能醒过来,他有的是人操心,亲妈和媳妇都在外面,倒是你,若是倒下了,谁来照顾?快去调息!”
他这一句话的几个字眼狠狠刺痛了慕白衣,但这偏偏又是另一种关心,他不好说什么,也没力气再说,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外走去。
回到客房,慕白衣勉强调息了两个周天,便倒在床榻上无力地昏睡了过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感伤的事,慕白衣眼角流下了晶莹的一滴泪。
微风轻拂,院落里的木樨在月夜下静静绽放,香味飘散,带着点似是而非的甜味,而随着夜色潜入的,似乎又不止这些。
慕白衣的意识已经渐渐沉入了梦中,仿佛回到了他最美好的那一段时光,距今大约十来年光景。那时他十六七岁,冷峰枫十七,武功初成,刚能支撑门户的时候。
所谓十年磨一剑,他想在江湖中扬眉吐气,一振家门。武林中的正邪两派,也有不少人想踩着冷峰山庄上位。一位自称妙手罗汉的大盗便声称要取冷枫山庄悬泉阁的一把焦尾琴,还送了拜帖,说必在今年四月十四光临。
慕白衣便是不慎卷入了这样的一场争端中。
飞泉阁是一座双层圆形楼阁,为冷枫山庄最高,一向是庄主的居所。楼阁依山而建,上引暖泉,在中央建成一座热汤池,自前任庄主过世之后,享受最多的反而是冷峰枫,他虽然由寡母带大,却一向性情坚韧且洒脱不羁、自在随性。
这天夜半,他练剑完毕,命老仆先下去休息,坐在大石上歇了歇汗,然后脱衣进了汤池。
当时,深夜一片静谧,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冷峰枫闭目冥想,渐渐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入定状态,五感也越发清晰起来。
老鼠在墙角走动的声音,浴池池水涌动的声音,窗外的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后山山崖上一颗小石子滚落的声音,还有,屋顶传来的轻微脚步声......
冷峰枫当即清醒,将呼吸降至最低,身体也全部潜入池水之中。他虽然对自己的剑法颇有自信,但毕竟还没有江湖行走的经验,一时也不知自己在江湖中处于几流水平,因此也不托大,只藏匿在水中,以静制动。
屋顶上脚步声越来越近,吱呀一声打开了窗户,从窗户翻进来之后,又咚的一声砸在了地板上,冷峰枫从水中往上望去,就见一道倩影立在柱子边,借着柱子的遮挡,查看阁楼中的情形。
她着粉衫,梳堕髻,身材高挑,面纱覆面,只露出了英气的两道眉,精灵的一双眼,水中看人隐隐绰绰、朦朦胧胧,那双眼分明只有黑白两色流转,冷峰枫却看出了一种绮丽的感觉。
这个人怎么看也不能是妙手罗汉,那她是什么人呢?冷峰峰怎么也不能控制自己失措的心跳,想都没想,便从水里探出了身子。
不腐也没想到浴池中会有人,被这突然冒出来身影吓了一跳,尤其这少年的上半身还是裸着的,她大感诧异,轻轻侧过了头。
冷峰枫意识到自己不妥,他从旁边拿了条浴巾披在自己身上:“你是什么人,因何到此?你可知冷枫山庄是私宅,不是任人随意观光游览的地方。”
虽然穿门入户对于木不腐而言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头一次被正主抓个正着,她年纪还小,面皮上一时有些挂不住。
加上冷峰枫年轻俊秀,风度翩翩,木不腐更是在意了几分,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慌忙:“我可不是什么坏人,我是赏金猎人,听说妙手罗汉下了战书要取焦尾琴,这妙手罗汉在县衙中有悬赏,我是特意来抓他的。”
“一个是声名显赫的大盗,一个是初出茅庐的赏金猎人,你难道有把握擒住他?”
“你怎么知道我是初出茅庐?”
冷峰枫嘴角微微含笑:“看你言行,便能清楚。”
木不腐神情一凝,随即想通什么似的,将兰花指压在柱子上,说道:“如我是初出茅庐,阁下岂非是闭门造车。”
听她这么说,冷峰枫的心里像是咚地被小锤子敲了一下,脸上涌起一阵红,目光也控制不住地移到她身上。
见他看自己,木不腐不紧不乱:“不过师父对我说,古人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相信少庄主,必然会是合辙的那一辆车。”
冷峰枫讶然一笑:“女侠这么恭维我,倒让我不好意思不让你进来抓人了。”
木不腐喜出望外,她本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周折,没想到冷峰枫竟然就这么松口了:“多谢少庄主,等那贼人来盗琴前一日,我在此埋伏,到时候一定能将贼人擒获。”
见她兴高采烈、天真浪漫的样子,冷峰枫也倍感愉快:“不知女侠怎样称呼,不如随冷某入暖阁歇息片刻,在下也好奉上一杯香茶。”
“在下姓木,今日时辰已晚,木某打扰已久,这就要告辞了。”
冷峰枫立即觉得有些失望,但想到相见有期,便潇洒地拱了拱手:“静候阁下再次光临。”
“告辞!”木不腐略一颔首,转身就要离去,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回头一观,冷峰枫也正好看她,两人的视线一交汇,立刻便察觉到一种暧昧的情绪,木不腐脸上涌出一抹绯红,扭头便走。
冷峰枫忽然想到,自己这座阁楼后面是悬崖峭壁,前面是热泉汇集而成的池塘,木姑娘若是从这边直接下去,恐怕会落进池中,他想着提醒一句,便从正门走出去找人。
推开门时,正见到木不腐从二楼直坠而下,冷峰枫大喊一声‘小心’木不腐错愕地看向他,在空中身形疏地一转,足尖便先落到了地面,冷峰枫这才看到她脚上穿的原是一双木屐,木质很轻,在落到水面时瞬间弹起,并借助这力道向前飞去,她身轻如燕,裙衫如蝴蝶飞舞,足尖轻点,便掠过了水面。
冷峰枫不意她轻身功夫如此俊秀,好生觉得惊艳,心中更是多了几分倾慕。
都是杰出的人物,又是在最热情洋溢的年纪,少年少女心动也是顺理成章。当时木不腐还没想到自己会有为他披上嫁衣的那一天,也没想到他们会只差一点点就真正成为夫妻,相伴到老。
约定盗琴的日子已至。
清晨,冷峰枫在松树下备好茶水、果品,静候佳人降临,傍晚,木不腐果然依约而至。
那时候夕阳已经西斜,余晖落在了树下的冷峰枫身上,点心已经撤去,只剩下特意搬来的棋盘。
木不腐在阁楼里转了一圈,没见到人,又在外面找了一圈,终于在松树下发现了自顾自对弈的冷峰枫。木不腐不懂棋艺,也不知道冷峰枫的心不在焉,只夸了句少庄主好兴致。
冷峰枫慢悠悠地捻起棋子,放在棋盘的纵横线上。她今天穿着简单的便服,头发像男子一样梳在头顶,未施脂粉,眼睛却还是那般清亮,意气风发,脸颊白里透粉,细看之下,艳若桃李,灿若朝霞。
“怎么了?”木不腐发觉冷峰枫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便以为他是有话要说,冷峰枫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因为你好看,冷某不自觉便为皮相所迷了。”
木不腐伸手托腮,无奈地看着他:“看来少庄主应该每天也会照镜子许久,因为自己太好看了。”
冷峰枫顿时有些忍俊不禁:“每次和你说话,话题总会被你带偏,真是拿你没办法。”
木不腐道:“那是因为少庄主性格开朗。”
冷峰枫神情一滞,坦诚道:“其实很少有人这么说,我在别人面前也不是这个样子。”
木不腐了然:“你的身份不一般,既年轻又显赫,拿捏架子也是必然,局势需要罢了,却不一定是你的本性。”
“我倒是好奇,怎样的环境中,能生长出你这样的人物?”
木不腐一笑,却不说明,只道:“我活在极乐与极恶之间,足陷泥沼,心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