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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桃源村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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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慎极爱钻研医理,还喜好搜集各种毒药、毒虫,终日与蛇虫鼠蚁打交道,又兼喜怒无常,便常常被周围的村民视作怪物,不与他往来,他也乐得清静。
其实他近日心情颇好,因为他终于收到了一只蟠虫,蟠虫又名蟠龙,乃是万毒克星、万虫之王。
玄叶金线莲又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若非他年轻时在悬崖上发现了一株成年药草,并且强忍着贪欲,苦苦等它繁殖出了一整片,又用玄叶金线莲换来一只幼年的蟠虫……守着一片可以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神草,还有一只即将成年的蟠虫,他距离医道的顶峰,终于越来越近了。
什么针神药神、五毒教,都不过是他毒圣的垫脚石,只要他略施伎俩,再凭借一身毒功横空出身,必然能在江湖中获得一番声名,到时候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必是滚滚而来。王慎正自沾沾自喜,余三郎捧着一大碗干饭和一碗土豆炖肉进来了,低眉顺眼,和平时倒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不假思索地拿起米饭大快朵颐,吃了几口,又垂怜似的看着余三郎,“炖肉的汤,不必留着今晚泡饭了,你喝了吧。对了,下午记得去取金线莲,你带回来那个人也要尽快处理。师父是为了你好,他们武林中人背景复杂得很,咱们还是不要干涉为好。”
“是。”余三郎应了长长的一声,合身退下。王慎仍自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忽觉有些困倦,半晌,歪在榻上睡熟了。这时,他方才那个低眉顺目的徒弟忽然走进来,端详着师父睡熟的面目,从怀中摸出了一把铡药的刀片,对准王慎的脖子就要落下。
忽然迟疑了一瞬,他粗手粗脚地把师父身上的新做的棉袍扒了下来,又扒了一件外衣,只留了最后一件裹体的衣服,王慎冻得瑟缩起来。余三郎按住他的脖子,手指夹着刀片,从他脖颈上一抹而过,鲜血汩汩而出,很快染红了一片,一代即将功成江湖的神医就此陨落。
余三郎麻利地找了块破麻布裹住王慎的身体,在后面的树林里刨了个坑埋了。王慎无亲无故、无朋无友,孑然一身。
人们只会知道王神医出门游历去了,现在看管药炉的是他唯一的小弟子。小神医医术虽然生疏一些,但态度好啊,还是不少人来找他治病,至于王神医,兴许是游历的时候死在外边了,兴许是去了别的地方定居了。但是这和大家又有什么关系呢?多一个、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对周围人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
余三郎终于得到了王慎的医术和全部家产,包括蟠虫和玄叶金线莲这两样当世宝物,他有衣穿,有饭吃了,还可以通过王慎的医书自学医术,可惜这些对于他的病并没有什么用处。他还是学不了武功,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好在这些可以用来救那个女人。她说她叫慕白衣,她从前不叫这个名字,从此以后改叫这个名字。她叫什么,他不关心的,但余三郎对慕白衣的心情仍然很复杂。
她是他执意要救回来的人,她也是知道他有个师父的人,可现在药炉里只有他们两个,师父不见了。慕白衣很快就猜出来是他杀了他师父,并用言语刺探他,余三郎坦率地承认了。把王慎不同意救慕白衣和之前虐待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
他甚至没有把责任推到慕白衣身上,而是承认了自己的目的:“我受够了。”慕白衣安慰他:“江湖人手上没有不沾血的,除恶便等于是行善。”余三郎当时手一直在抖,却渐渐被慕白衣的话和时间抹平了伤痕,只是他有时候仍会在梦里回忆起那时的事情。
他从不后悔救慕白衣或者杀王慎。但是杀人那件事本身,将他改变了。不管怎么说他杀的那是一个人,那是一个他自己的同类。
他从前是一个正直、善良、温和的人,但杀人,击破了他的底线,他终究成了一个游走于正邪之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毁掉了自己的纯真,这才是他真正的噩梦。
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余三郎遍体生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将昨晚吃的酒菜全吐了出来。慕白衣和无求在外间,连忙进来,拿桶的拿桶,拿毛巾的拿毛巾。
无求算是扶着余三郎把东西吐光了,被子也换了一床,给他擦了擦脸,床榻上是有些脏了,拿毛巾擦一擦,拭去一些秽物,总算洁净一些,勉强还能住。余三郎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慕白衣双手环抱站在一边,面黑如锅底,无求也有些脸色不好,这还是他第一次伺候酒鬼,但也不至于像慕白衣一样生气:“白衣,他这样子今晚应该是不会再醒了,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他,可他把床吐成这样,你怎么睡啊?”无求后知后觉地发现,余三郎睡的床果然是他今天醒来时睡的那一架,无求如雷击般愣在了原地。
反正他是绝不乐意同一个吐了的醉鬼在一道睡的,他宁愿不睡,熬一整晚,他也不睡那架床。
两人回到座位,无求谈兴不减:“他为什么拒绝你?”
慕白衣与余三郎的故事很长,但慕白衣却不能将余三郎弑师的事说出来,便只说了后来余三郎为她治伤的事,他还曾为她爬悬崖采玄叶金线莲,慕白衣曾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的,便大胆跟余三郎告白了。“但余三郎却对我说,他对我不是那样的感情。”
这句话慕白衣只信了一半,如果余三郎不喜欢他,为何爬悬崖去替她采药?疗伤那个时候,他们日复一日,朝夕相处,连她都有一些动心,觉得余三郎是此生堪许的良人,可他偏偏岿然不动。或许是真的不喜欢,或许是其他原因,总之余三郎是真的不愿意娶她,她也就熄了这个心思。
再到后来,她替余三郎打通经脉,传给他家传武学,算是将他当作了真正的兄弟看待,只是他反而越来越心里有愧似的,连终身大事也为她操心上了。
“你还喜欢他吗?”无求问道。慕白衣皱着眉头想了想:“谈不上喜欢,我就是觉得合适,他很温柔,性格也很妥帖,什么都安排得合适,我当初遇到他时,他尚且不是这种油嘴滑舌的模样,他既腼腆又含羞,却极有原则,坐怀不乱,当时我也存了私心,觉得这样一个人,是极合适的丈夫人选,至于喜欢,恐怕也没有太喜欢。”
“是因为你在困境之中,将他当作了唯一的依靠吧!”慕白衣诧异地看着无求,他竟然直接窥破了她当时的想法,慕白衣默了半刻,还是直接说道:“无求你既然知道当时我在冷枫山庄的事,我倒也不必隐瞒了,当时我身中剧毒,出走冷枫山庄,好不容易从冷夫人手里逃出来,却恰好毒发,正是余三郎救了我。”
“我为冷峰枫披上嫁衣时,才不过十八岁,余三郎救我时也才十五岁,生得又瘦小,我真没想到他会拼死救我,是他求生的意志感染了我,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你不是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你简直是成余三郎翻版了,仔细想想,慕白衣后来见到他,为他治伤的情节,与当年余三郎捡到慕白衣如出一辙。他也如慕白衣当年一样,在朝夕相处之间生出情愫,而慕白衣也像余三郎一样,拒绝他的感情。
这看起来是侠义精神薪火相传,但于无求而言,这是一个循环的圈,而慕白衣深陷其中,或许余三郎对慕白衣没有那么深?只能希望如此。
乡村的夜特别的长,慕白衣觉得时间好像已经过了好久,但还没到子时。寒风呼啸,风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什么东西,掉落在屋顶上,先是沙沙的,一粒一粒的,然后是一片一片的,簌簌地落在屋顶上。
她好像有点开心,懒洋洋地用手拖着下巴,对着无求笑:“除夕的夜里没有雪,总像是少了点什么。”无求道:“你只是想明早起床去玩雪罢了。”就在这时鞭炮声忽然响了起来,新年终于到了,慕白衣笑着走出门去,放了一挂鞭炮,无求跟着走出去,看她用香点了炮仗,然后立刻跳得远远的。
无求站在门槛上大喊:“希望明年还能同你一起过新年。”
炮仗声很大,慕白衣站在院子里,也不知听没听到,但无求已经不在意了,她不想让他说出口的话,他终究还是说出口了,至于结果如何,他不去在意了。她不爱他更好,真到了那一天,也许她还能更少伤心一些。
放完炮仗,今晚该去哪里休息又成了问题,无求是很不愿意和余三郎一起睡的,尤其是在床铺被弄脏了的情况下,但床只剩两架,多余的被子又换给余三郎了,总不能让无求睡地上吧。
慕白衣披着外衣走出房门,她拆掉了发髻,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肩头,更散发出一种极致的温柔,无声却又惊心动魄:“你进来。”
无求跟着她走进去,目光不敢乱动,这毕竟是慕白衣的闺房,慕白衣披着衣服的手抬起来,指了指着床榻内侧,道:“去洗洗脚,你睡在这儿吧!”
虽然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他也一直知道慕白衣是女儿身,但她那时毕竟是男装打扮,现在却是地地道道的女儿身,余三郎又在,他真那样做了,岂不是败坏了慕白衣的名声。他当即拒绝:“不了,这样对你不好。”
慕白衣“呵呵”冷笑了两声:“现在外面天寒地冻,你身上又有伤,难道你真的打算枯坐一夜?再说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若是之前矜持,还有道理可说,你现在做出这幅样子又是为何?”
无求抬了抬眼皮:“难道你真的不担心?我毕竟是个男人,若是趁你熟睡之时动手,”“那你定然会被我一掌震断心脉,你可以试试,你全盛时期或者还有一战之力,你现在这样子,恐怕连我一掌也受不住。”
无求脸色白了白,还是固执地摇头:“这样对你不好。余三郎若是误会了,你让我如何解释?”
这真真是邪门了,之前慕白衣确实是犹豫要不要让无求在床上借宿,但想了想他的伤势,还是忍不住做出了退步,没成想,现在倒是这个假和尚戏多,要不是她暂时没有别的好方法,也不至于这么做。“我们两个光风霁月,清清白白,便是同睡一张床也没什么。倒是你,越是推辞越是显得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