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桃源村七 ...

  •   余三郎睡着睡着就不安分了,他的四肢不停地在挣扎,闭着的眼睛却流下眼泪来。

      脑海中溯回年幼时的场景,他与慕白衣一样年幼失怙,但境遇比慕白衣更惨,因为生来经脉细小,虽然有家传武功,却一直无法练出内力,这对于一个武林世家的弟子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他浑浑噩噩长到十一二岁,觉得自己的一生,不能就这么荒废了,他收拾行李,一门心思地拜上了当时的一位怪医王慎,这位怪医却没有半点医德,先不说他对余三郎的病情有没有把握。总之他是收了余三郎这个徒弟,却没真把他当徒弟,晨昏定省先不必说,还要他煮饭做菜,洒扫庭除,晾晒药材,除此之外动辄打骂,没半点好脸色,比之奴仆更不堪。

      余三郎靠着自己心里的那一丝希望,苦苦支持,这么长到了十五六岁,缺衣少食,工作又辛苦,他长得比同龄人还要单薄瘦小许多。那一年冬天,天上飘起了小小的雪,王慎忽然想起,东山悬崖上有一株玄叶金线莲到了采摘的时节,若不采摘,势必会被大雪冻坏,便让余三郎出去采摘回来。

      那时节已近严冬,余三郎身上只有一件穿了多年的单薄的漏絮棉衣,脚上穿的是只有薄薄一层布的布鞋,平时没有活干的时候,只能瑟缩在厨房火炉边取暖。

      但王慎行医多年,不知是医术蹩脚还是德行败坏,只有余三郎一个徒弟拜在门下,供他驱使。这样下雪的天气,他不愿意出门,那出门办事的便只能是余三郎。他想通了这一点,便往身上多裹了几件旧衣,瑟缩着出门了,雪还不大,上山的路比较好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天公不作美,才走出家门不久,鹅毛大雪就飘落下来,余三郎越走越缓,肚子咕咕叫了起来,虽然早起塞了半只红薯,但现在肚子空的竟然像是没有半点食似的。他越走越冷,也越来越饿,脚冻得发僵,脚指头上隐隐传来痛楚,那是经年的冻疮,越来越厉害了。

      虽然有方子可以治,但是架不住鞋子实在太薄了,便是治好了也会再冻坏,久而久之,王慎便不乐意在他身上浪费药了。

      他终于寻到了一条上山的小路,但远处的山坡上已经是一片雪白,那纯洁得不染一丝污秽的雪,在他心里留下了刻骨的寒意,他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脑袋朝下栽进雪里,头和脸、手和脚都已经没了知觉。

      我要死了,我要被冻死了。许是求生的意志激发了他的潜能,他又挣扎了起来,只能往回走了,他当机立断往回走,如果王慎再打他,他就拼死挣扎,无论如何也要给自己争一条生路,最差就是一死,假如不死他还能继续活下去。

      他站起来往回走,却在转角的大树下发现一抹鲜艳的颜色,他疑惑地走过去,发现一个穿着嫁衣的人躺在树下。难道是个新娘子?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余三郎把那人的脸抬起来,却看见一张极恐怖、绛紫色流着脓血的脸,简直不似人类,余三郎吓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末了那个‘人’还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默默流下两行清泪。毕竟是学医的,他还能从她模糊变形的五官中看出清秀的面目,她一定是个相当漂亮的小姑娘,只是不知如何会变成现在这模样。“你是谁,是谁害得你?”

      慕白衣全身都被毒素腐蚀了,手和脚也快失去知觉了。她只能流泪,谁害的她?“是我未婚夫的亲妹妹。”她本以为冷飘飘虽然不喜欢她,终归会因为她和冷峰枫的婚姻而改观,她毕竟快要成为冷飘飘的嫂子了,他们快成为一家人了。

      可冷飘飘那碗和解的鸡汤里下的竟然是造化功也无法化解的剧毒,慕白衣一直全力运功想要化解毒素,但也只能延缓毒素发作而已,这种神秘的毒,无法排出,更无法化解。

      若非她功力深厚,绝无可能在一天一夜之后还能保有神智,要知道冷飘飘不过碰了她一滴血,便立时气绝,慕白衣以为她或者会存有解药,所以让她也中了这样的毒。但可惜的是,冷飘飘并没有留下解药。想来也是,她深深地恨着这个即将夺走她深爱的哥哥的人,从一开始的时候,便选了没有解药的毒。

      “她为什么要害你?”慕白衣嘲讽地答道:“她背德地爱慕着她的亲哥哥。”说完,又吐了一口黑色的血,里面还混杂着脏腑的碎片。除了肌肉,她的内脏也开始溶解了,由内而外,由皮到骨,最后她会变成像冷飘飘那样的一团污血。

      余三郎还年轻,却长了一颗纯善之心:“我师父的医术很厉害,兴许他可以救你,但是他可能也不会救。不过,我见你穿得很不错,只要你答应会好好报答他,他一定会救你的。”

      余三郎强撑着安慰她,他觉得师父可能不会救她,说不定还会把他们一起扫地出门,可是他毕竟是大夫,大夫总该有几分恻隐之心吧。只能赌一赌了。余三郎想把慕白衣扶起来,一碰她,才发现她身上虽然皮肤完好,可皮下的肉却是几乎都烂了,一按就是一个陷下去的手印,久久不能回复。

      “怎会如此?”他还没见过这样的病,他想着,这个新娘子怕是活不了了。但是他一点也不愿意放弃,就像他不愿意放弃他自己一样。他年纪太小了,只能把她放在背上,一点一点地往回挪,慕白衣也知道他背不动了,就让他把自己放下来:“我这个毒没人能解,你放我下来吧!”

      “没试过怎么知道救不了?”余三郎艰难地背着慕白衣往前走,他虽然长得个子还算高,可却瘦骨伶仃的,手和脚上几乎都没有什么肉,慕白衣伏在他的背上,完完全全可以听到他力竭的呼吸声,还有背上那双凸起的肩胛骨,几乎没什么肉。

      “你放我下来吧,我是自己不想活了,你背不动我,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累死的。”

      “你是坏人吗?”余三郎气喘吁吁地说,慕白衣耳朵嗡嗡地响,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余三郎重复了一遍:“你是坏人吗,你做过坏事吗?”“没有。”慕白衣斩钉截铁地答道,虽然她不敢保证自己这辈子一定不会做坏事,但至少在今天之前,她尚没有做过坏事。

      “好人不该死,你明明没有做过坏事,被人设计、被人陷害,才落在这个地步,你甘心吗?你认命吗?”他咬着牙倔强地呼喊的神情,慕白衣虽然没有看到,却深深地被打动了。是啊,她这短短的一生,难道就甘心到此结束吗?她甘心就这么输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吗?

      她不该这么容易被打倒的,她好不容易从艳华怡悦楼脱身,她经历了多少难关才走到这一步。难道仅仅因为失去冷峰枫她就要去死吗?冷峰枫的母亲和妹妹如此轻视她,她又怎么能让他们得逞。她要活下去,要活成个人样,这本来就是她应得的。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请你帮帮我。”“好,”余三郎艰难支持,“我们一定都能活下去的。”

      两人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回到了王慎的药炉中,王慎还以为他带了玄叶金线莲回来,开门的时候还有些好脸色,谁知他带回来的竟是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东西,王慎抄起一条木棍在余三郎身上大了好几下,余三郎抱着头护着要害苦苦求饶。

      许是王慎打累了,他终于停了下来:“救人,你开什么玩笑,她死在这儿,引火烧身不说,还要把我这里搞臭。余三郎,我告诉你,把这个东西给我丢出去,要不你也不用回来了。”

      “师父,现在雪这么大,我拖着她也走不远,等雪停了我就把她带走,我先把她放在这儿。”王慎凶狠的三角眼在余三郎身上转了又转,余三郎不死他还有个干粗活的人,他要是死了,端茶倒水的活谁来干?

      “行了行了。”王慎大发慈悲地一挥袖子,“你就歇一歇吧,待会把这东西处理了,下午记得把玄叶金线莲采回来,要不真的要冻坏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摊上你这么个东西。”说着,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余三郎见他走了,才敢把人拖进厨房,放在靠近火炉的地方,他想给慕白衣喂一点水,但慕白衣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灌了半口水,也完全喝不进去。余三郎喝了口热水,望着灶上挂着的风干腊肉,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他的左手边是他救回来的病危垂死的苦命女人,头上是他垂涎已久的干肉,而王慎就在隔壁的药房中。王慎虽然无有师德、医德,但对医术钻研得十分认真,有时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常常需要余三郎去送饭。厨房仅有的窗纸上透过模糊的光,映照在余三郎的脸上,让他的神情有些复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