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我在江湖那十年》平湖秋月生

40、桃源村五

　　慕白衣牵着一匹马、扶着一个人，本就十分吃力，谁想到那个人后来竟然还直接晕了过去。那天究竟是怎么把人、马并好几包货物拿回去的，她已经不想再回忆。总之，慕白衣将无求扛回家里床上放着的时候，几乎脱力，什么都来不及整理，稀里糊涂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无求睁开眼的时候，大脑有一点空，他下意识去看周围的环境，这是很普通的一间民居，很普通的床榻，没有点灯，窗户透露的光亮助他判断这是个白天，屏风上挂着他新买的衣服，床边有鞋子，无求床上衣服往外走。

　　他住的是右边厢房，出了门是大厅，大厅过去是左厢，出了大厅是个小院子，泥土铸的围墙，走出院子是一条村道，旁边也是再普通不过的民居。院子后面是树林，一条小径延伸到村落前面的田野中，前边还有一块池塘，是从前边的小溪里引来的水流。池塘上还搭着简陋的木棚，像是为什么动物遮风挡雨所用，但木棚下这时却是空荡荡的，毫无一物。

　　池塘边的田埂上站着个天青裙衫、墨绿斗篷的姑娘，她把头发分成两股，一半在头顶团成髻儿，将落未落地垂在耳边，倒像个样式简单的堕马髻，饰以几粒珍珠，一半梳成了一条麻花辫，整齐地垂在腰间，看这打扮，还梳着麻花辫，应该是个云英未嫁的村中姑娘。

　　“姑娘，打扰了，请问你是否知道慕白衣在何处？”他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声音，这姑娘打扮得如此得体，必是个温柔细腻的个性，他可不能冒犯了。

　　那村姑听到他的声音，蹙着眉头转过来看他，她那张脸当真是极美，粉面桃腮，骨肉匀称，眉眼处浓墨重彩，鼻梁又细又高，唇不点而朱。浑身气质却极为冷淡，因那高挑身材，更显清新脱俗，乍看不似凡间人，恍如仙子落凡尘。

　　一开口，仍是熟悉的那略带沙哑的低沉声音：“慕白衣不就在你眼前，你还去哪里找慕白衣？”慕白衣无奈叹气：“不好好在家里休息，衣服也不好好穿，依你那孱弱病重之躯，还受得了这腊月的冷风吗？”

　　来不及问她为什么换了女装，无求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确实是只将衣服披在身上，并未系紧，出来的时间久了，冻得手指有些轻微的发抖。“急着找你，没太在意。”

　　慕白衣犹豫了下，解开斗篷、踮起脚尖盖在他肩上，无求彻底呆在风中，身体包裹在温热的衣物中，隐约可以闻见她身上的香气。他几乎要溺死在她这样的温柔中。

　　带着无求回到家中，让他在火炉边烤火，去厨房拿了一碗温热的羊肉粥放在无求面前，又去自己房里帮来一摞武功秘籍，放在桌上，由无求自行翻阅。无求用完了热粥，默默去厨房放好，然后随手拿起一本梅花步翻了翻。

　　这个梅花步乃是布阵的常用几种步法之一，分为攻、守、合，又分为变阵、护阵、协阵，与梅花术数相合，乃是非常高深的理论，且晦涩难懂。无求对这本没兴趣，又拿起另一本，叫做《五爪神功》，据传是来自西域大派昆仑派的顶尖绝学，威力无穷，无求心想，难道世间真有如此绝妙的武功？

　　他打开书一看，原来这竟只是一位昆仑弟子的畅想，他在这本书中构思了这门神功的种种精妙不凡之处，并想象着昆仑派有此神功之后，昆仑弟子如何在中原大地一展身手，统一江湖，这简直不像是一本武林秘籍，倒像是一本江湖话本。

　　再下本是《江湖名人谱》《江湖名剑谱》《江湖名功谱》，三本系列书，还恰巧是猎人盟出版，这下无求可来了兴趣，他看了慕白衣一眼，打开书页，状若无意浏览一番，果然在下半本第一页见到了她的名字。

　　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你的辉煌，但却能在别人写的书里读到，这也算是另一种重逢了吧，母亲。

　　慕白衣不合时宜地凑过来看了一眼：“三十年前声名显赫，冠绝武林的魔教妖女宣九英？传闻她武功奇高，艳绝天下，聪慧过人，正邪两道的倾慕之人无数，可惜终究由于其魔教身份，死于正道的联合围剿之中，当时正道也损失惨重。两败俱伤，武林反而度过了平静的二十年。”

　　“你怎么看她？以一个同样是江湖中的女人的身份。”无求突然问道，慕白衣似乎也发现了他对这个人的格外关注。

　　“道不同不相与谋。她或者谋略过人、智慧出众、惊才绝艳，但和我其实没什么关系。哈哈哈，假如不是我那个师伯，要用第一赏金猎人作为卖点，我可能是这个江湖中最为普通不过的一个人。我和她最大的不同应该是，她成为了传奇，而我是一个不想在江湖中留下什么故事的人，我只想自由平静地过完这一生。”

　　原来慕白衣心中存的是这样的理想，他好像也能体会那种心情，平静自由，非常的好，只是恰好与他的方向背道而驰。

　　“慕白衣，慕白衣，你在家吗？快来给小爷开门。”某人的嚷嚷声从外传进来，慕白衣弯了弯嘴角，走出大厅去给那人开门。余三郎一进门便打趣道：“今晚便是除夕，我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孤零零地过节多可怜，特意带了饺子皮和肉馅过来陪你过年，你说说，你该怎样谢我？”

　　慕白衣脸上的笑意越发温柔，带着点“既然还是饺子和馅，那我负责包起来，这样可以吗？”“那当然再合适不过了，你剪好窗花了，准备对联了？”“还，没有。”“我就知道你没有，我都准备好了。”

　　余三郎笑嘻嘻跨过大门，就见无求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子边，手里拿着慕白衣的秘籍，他脸上的笑容绷紧了一下，但到底没有消失，反而继续打趣道：“哟，这里怎么还坐着一位大师？慕白衣，这是你的和尚情人，还是你的情人和尚？不过你毕竟年纪也不小了，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无求面无表情，慕白衣解释道：“不是我的情人，无求只是刚好到这里来借住。”无求适时站起来，客套地一抱拳：“在下无求，还没请教过阁下高姓大名。”

　　余三郎冷冷道：“在下余三郎，现在荥州府任职，阁下是名僧无求？久仰久仰。”两人视线一触而过，隐隐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戒备，气氛一时有些焦灼。

　　慕白衣如游鱼一般插入二人中间，对余三郎道：“等我把桌上的书的收一收，我们就在这包饺子，你先去厨房拿那一片防水的油步来，无求你，”无求适时说道：“我身体不是特别舒服，先回房调息一番。”

　　他一走，慕白衣与余三郎之间的气氛又缓和不少，慕白衣道：“是你将我池塘里的鸭子放走了是不是？”余三郎收回了在无求身上打量的视线：“若不是恰好我来，将那些鸭子放走，等你回来，它们都饿成了鸭子干。”

　　“我在池塘里养了鱼的，鸭子可以吃鱼，怎么会饿死？”余三郎没好气地说：“就那几条鱼，够鸭子吃几个月？”

　　“饿得瘦了，肉更好吃。”“放归山林，做了野生鸭子，肉能更好吃，你信不信？”慕白衣道：“那也得等我把鸭子抓回来，吃一吃才能知道。要不您帮我抓一只？”

　　“我按二百文一只折给你，行不？”慕白衣算了算数，八只总共才一两六钱，于她而言实在算不了什么，比起在无求身上花的钱也是九牛一毛，她十分大方地拜了拜手，不计较了。

　　余三郎把饺子皮和馅放在收拾好的桌子上：“我记得你院子里靠墙根的那一块，有一些葱没被大雪冻着，我们去摘一些？”

　　“好啊!”慕白衣意识到余三郎有话要说，便跟着他去了院子里。

　　“看来你很信任无求，不然你不会把他带到这里。”余三郎弯下腰去摘葱，压低声音说的却是这个，慕白衣站在一边假装拔草：“他受了伤，得有个安全的地方养伤。”“你查了他的身世没有？”余三郎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慕白衣避而不答，一定心里有鬼。

　　慕白衣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余三郎：“你自己看。”这还是她今天早上才收到的，羽姝加急传来的消息。纸条上写着：“出家人乃当今皇九子。”

　　余三郎一时也没想到，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他虽然在荥州府办事，还是个挂职的捕头，但涉猎范围仍然是在江湖武林之中，于庙堂涉猎不多，更和皇室没什么瓜葛。慕白衣道：“我还说，为何金门寺实力如此强大，在江湖中却无多少消息流出，原来是本朝皇室在背后支持。”

　　余三郎把纸条揉碎，放回袖子里，仍是无力地扶住了额头：“虽然他身世不凡，但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应当不是危险人物，你想帮他也行，只要不引火烧身便好。”

　　慕白衣沉默，无求身后还跟着一队追兵，这事她没向余三郎提起。再者说了，虽然知道了无求父亲的身份，却仍不知他母亲的，猎人盟还一字未查到，要么是他母亲只是个寻常人，要么他母亲的身份更为隐蔽。后者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她并不想让余三郎太紧张，便故意隐匿不说了。

　　反正，无论结果如何，她坚信自己能妥善解决。她有这个兜底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