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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猎人盟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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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然年近三十,但那张脸仍是粉面桃腮,两颊丰盈,几乎不见岁月打磨过的痕迹,只是眼尾有些微微的下垂,像是酝酿着一湖的秋波,柔美而具有风韵。
年少时丰满娇俏的嘴唇似乎更薄了些,却和五官的搭配很适宜,弱化了慕白衣少女时脸上的仙气,五官长成之后,反而显得她更有风韵。极致的美,除了高不可攀,还有鲜花开到最盛时的尽态极妍。
这样的脸还是应当遮起来,或者是用易容术遮掩为好,不然很容易便会酿成灾祸。
还有无求最近的定力又高了一些。他略一低头,藏起情绪,而后与慕白衣对视:“因为白衣你说过,朋友之间应该坦诚。我已经坦诚,却还从来没有看到你的真面目,这可有些不公平。”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慕白衣一时语塞,一边气恼,一边脸上发红。
“坦荡是一回事,女子脸上带的面纱是能随便揭开的吗?就算你还了俗,难道就能调戏良家妇女了吗?就算你以前是和尚,难道还不知道世俗礼教,男女大防”
掀开她面巾本是无求一时手痒,也是为了打压打压她的气焰,谁想她竟然搬出礼教大山来训他。今日之前,无求还从没发现过慕白衣有过身为女人的觉悟,如今她却能言之凿凿地拿来训诫他。
果然,武林中最深的套路就是慕白衣的话术。
“在下无意之中冒犯了慕姑娘,还请你见谅。”无求正正经经地向慕白衣赔了个礼。如果他这时候能站起来,兴许还要弯一弯腰。
见无求服软,慕白衣脸上促狭的笑意更深了,不知进退地继续揶揄他:“难道大师还俗就是为了调戏良家妇女吗?不然方才的动作怎会如此得心应手。”
无求:“我……”我也没有得心应手吧,我是情不自禁。
今天总算是虚惊一场,慕白衣见他精神还好,想着伸手去看看无求的额头的温度,但又觉得有些不合适,手伸到一半还是放弃了,但是药还是要煎的。
“你今天的气色好了很多,还发热吗?”无求摇了摇头:“还好。”慕白衣知道无求对还好的理解和别人的理解不一样,刮骨疗毒的时候就没听他喊过一声痛,她决定直接去叫个大夫过来,病情怎样大夫说了算。
老大夫午饭前来了一趟,看了看大病初愈的无求以及在一旁老神在在的慕白衣,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小师父命挺大的。”慕白衣只当没听见。老大夫重新开了药方,又给无求看了看背上伤口,顺便换了回药。
慕白衣见自己的活都有人干了,就下楼去吃饭,吃完顺便帮无求打了一份叉烧、烧鸭双拼饭,还加了青菜和骨头汤。
看着无求乖乖地吃饭,慕白衣下去看煎药的火,等无求吃完饭,她正好拿着药上来。无求接过药碗,估摸着慕白衣没什么事可做,应该不会走了。
然后就听见慕白衣问:“有一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你是想先睡一会儿再做,还是我现在就去拿过来?”
“去拿吧,我现在一点也不困。”无求其实个不太闲得下来的性子,他喜欢练武功、种药材、搓药丸儿,实在不行读佛经也可以,总之,不能让脑子和手都闲着。否则他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慕白衣很快拿着二十张委托令和一叠纸笔走了进来:“本想向你求几瓶药,不过你现在身上应该没有。这样,我花钱把你的药方都买下来,价钱随你开,如何?”
“只是几个药方,白送你也无妨。”钱于他而言,其实没什么用处的。
“我从你这里受走的药方,提个价再卖给猎人盟,我还可以从中赚一笔差价,说到底是猎人盟要买你的东西,你用不着看在我面子上白送给他们。你欠我的人情,拿来换这几张废纸,我很不划算的。”
他的人情用来换二十个委托令还不划算。听到这句话,无求彻彻底底由内而外地愉悦了起来。
无求睡在床上,不方便写字,就让慕白衣念出来委托令,然后他说出药方,或者有什么提升药效的方法,再由慕白衣一字一句地写上去。写完之后再交由无求仔细核查一遍,确认并没有错漏之后,再用信封将每一份委托令和药方装好,在信封之上标注,签名。
完事之后,慕白衣掏出了一叠油纸信封装好的银票,点了点数目,一共一千六百多两,全给无求装进了包袱里。“我不懂医术,你这药方的行情我也不清楚,这钱我是看着给的。你要是觉得不够,再跟我拿也可以。”
“……我也不懂,不过等我以后懂了,无论多了还是少了,我都会去找你的。”他已经很自觉地为下次见面埋下了钩子。
你找不到我的。慕白衣想了想,没把话说绝:“如果你想找我,就去猎人盟,那里总会有我的消息。”
“你伤好之后有何打算吗?我将于近期内回荥州,若是顺路,带你一程也不是不可以。对了,你的气海?”
无求又是那一套:“我没事,气海我有回复的办法。你不用替我操心。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你就在回荥州的路上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吧。”
“行,那我找个好地方把你放下来。”慕白衣心虚地应下了。她虽然觉得心虚,但也并不认为责任都是在自己,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无求还有事要办,慕白衣也不愿意掺和其中,等无求的伤势略一好转,便立即离开是比较妥善的方法。
但是,她想要离开的想法似乎有点太迫切了,还表现了出来,希望无求因此觉得她不重视他们之间的友谊而伤心。
事实上,无求心里确实有些不是滋味。不仅仅在于即将到来的离别,也在于,他不能确定慕白衣的心意是否与他相同,是否与他一样重别离、重相逢。
他也想过去试探一下慕白衣,验证自己的想法,奈何慕某人这几天像是十分繁忙的样子,只有早上起来去他房里转一转,晚上回来去他房间转一转,旁的时候像是躲着他似的。
其实也不能算是躲着,不过是没什么见面和谈心的必要,犯不上特意去找他。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慕白衣一想到无求就觉得心烦意乱。她觉得自己多半是因为心虚,可是她在无求受伤的这一段时间费心费力,够对得起他了,为什么还要心虚?
她不仅不应该心虚,还应该在无求面前做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拿捏无求,逼着他拿出更多好处,来回报自己的救命之恩。这才是正确思路。但是在慕白衣看来就是:可以,但没必要。
离开的马车已经买好了,慕白衣选了一匹良驹,轻便的马车,还特意让木匠改装了下,备好枕头,又铺上厚厚的褥子,为了让无求卧的舒服一些。
就是改装马车这几天,又下起雨来了,下雨天赶路,人遭罪,马也遭罪。慕白衣索性等雨停再走。
到了这天傍晚,雨终于停了,快要落下的夕阳放出仅剩的灿烂辉光,穿过云层照射#在大地上。几丛翠竹挂着露珠,越发鲜艳欲滴。
恰巧有个小贩担着一担竹笛走过,慕白衣花二钱银子买了一枝。
竹笛声清脆嘹亮,这一枝竹笛虽然做工粗糙,但音还算准,慕白衣试了几个音,便将它放在嘴边,呜呜吹奏起来。她出身青楼,对乐器颇有造诣,但并不爱高雅的弦乐,反而只爱这最最简单的竹笛,音色也是通透飘逸,极具穿透力和感染力。
笛声悠悠扩散而去,一曲‘夕阳晚照’开始演凑,众人仿佛沉浸在醉人的夕阳美景中,残阳如彤,云层璀璨,宏伟壮观,却一点也不激烈,随着时间过去,很快恢宏消失了,壮丽也消失了。和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太阳平静地落下了山谷,没有一点挣扎和反抗。
谁都觉得恢宏和伟大的东西在消失的时候也是恢宏和伟大的,但其实,有些人有些事,消失得很平静。
人可以不需要伟大,但一定需要平静。
客栈掌柜和几位食客听得如痴如醉,等慕白衣一曲奏完,他们见慕白衣是个清秀的年轻男人,也都不见外,一个个招呼她去座位上喝酒。慕白衣既没有客气又没有包袱,入了席,跟着一群大老爷们胡吃海塞去了。
一群人闲话起来,一个问慕白衣多大了,有没有娶亲,家里几口人,是做什么营生的,慕白衣跟着瞎扯一通,灌进去不少黄酒。黄酒酒浑,虽然性子烈,但是并不醉人的。她是久经江湖的了,却独爱市井,爹妈早逝,虽然有两个师父关爱,但她却不是不孤独的,因此才独爱市井,喜欢市井中的烟火气。
她又想起她那个为了武林正道毅然挺身去讨伐魔教的爹了。多么地伟大、多么地恢宏,可是他死了,他是正道栋梁,对得起自己心中的侠义精神。
可是他的妻子从此没了丈夫,女儿从此没了爹。最后慕白衣的妈妈和妹妹也死了,剩下她一个人,坚强地活着。她可以坚强,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但总是觉得孤零零地没什么牵挂。
天地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过客啊,行人啊,谁不是呢?
一般武侠话本里,总还会给那些浪迹江湖的侠客,在青楼里安排那么几个红粉知己,或者是有几个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或是几个仰慕已久的大家闺秀。
怎么性别倒转之后,就一个也没安排给她呢?奥不,青梅竹马是有的,世家公子也是有的,只不过一个她招架不住,一个她失之交臂。
“嗝”,慕白衣打了个酒嗝,踏在上二楼的木质阶梯上,光线有些灰暗,神情也有些恍惚,她依稀记得自己要去找无求,但是不记得自己找他是为了什么了。
是我醉了?不,没醉。慕白衣用手掌撞了撞额头,想起来她是要过来提醒无求明天动身离开的。他房间点着灯,必然是没有睡,慕白衣不曾细想,伸手将门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