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猎人盟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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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朝廷却下令，和尚道士皆要三荤五厌。”慕白衣锁紧了眉头：“这倒是两难了。”无求忽而一笑，慕白衣看得一愣，又听他接着说：“你知道我善于制药，当时有许多茹素的和尚身体虚弱，浑身乏力，便到我这处拿药。我就在他们吃的药丸里，偷偷加了肉。”
慕白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来有不少弟子，在无意之中因你破了戒。”
无求反问：“难道慕少侠不觉得我这样做不对？”
慕白衣道：“当然不会，我倒觉得大师这样才应是心怀慈悲的得道高僧所为，佛应当是在心中，而非在佛经里、在戒条里，何况是别人强加的戒条。”
无求失落地说道：“只是身为出家人，毕竟要受清规戒律的束缚，我不但自己犯了戒律，还要带累一众弟子，罪莫大焉。”
慕白衣：“既然大师已经脱离了佛门，不妨重新开始。猎人盟除了四条戒律，其他地方都宽松得很，大师日后若有时间，不妨试试猎人盟，白衣愿意代为引见。”
无求轻轻咳了两声，慕白衣立刻劝他躺下，无求却摇了摇头。他觉得今晚的情形似乎有些奇怪，譬如，慕白衣站的位置距离他格外远。
慕白衣见他没有睡下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话，她鬼使神差地又想到了那一件事，试探地问道：“大师好像还很怀念师门里的旧日好友，譬如掌门师兄，我听见你烧得迷糊的时候，还在念叨着‘师兄’、‘师兄’。”
无求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师兄是我唯一崇敬仰慕之人，于我而言，亦师亦父。我能在寺庙中长到这么大，多亏了他的庇佑和保护。除了师兄，我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难道是她多想了？慕白衣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狐狸，岂会叫无求发现端倪：“好像是说了别的什么，不过你发烧的时候口齿含糊，我也不是很听得清楚。”
“你烧还没退，先养养神，羊奶糕如果喜欢就再吃一些，我下去煎药了。”
“劳你费心了。”无求微微颔首，送她离去。久久，无求忽然低笑一声，慕白衣明明不信他，却还肯救他一命；而他自己，连生命都愿意交托给慕白衣，却唯独不能对她袒露心扉。
慕白衣等了半个时辰，再拿药上来，无求又已经昏过去了。她照着中午的法子给无求喂了药，夜幕渐渐沉下去，冬雨落了下来，外面也彻底冷了下来，算算时节，应是快到立冬了。
升起了火，房间里渐渐温暖下来，慕白衣守在床边，不时给无求喂药擦脸，无求的状况已经好了很多，过了今晚，明天当是没有问题了。
火盆的红光时明时灭，慕白衣手撑着下巴打盹儿，时不时拨弄一下火盆里的炭。外面的风雨愈来愈大了，大风刮得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雨水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很快汇聚成水流，哗啦哗啦地流进河里，河水应该也是涨高了，在雨夜中的流动得格外沉闷。
前面身子烤着火是暖的，后背却有些冷，她之前买了冬衣，但在这样的寒夜里，却还是显得有些太薄。她借着烛光看无求，心里有些复杂，走到这一步的结果并不在她的预料之内，反而更像是局势所迫。
这一切，从见到无求那一刻开始。
说句玩笑话，一开始，她还以为只是举手之劳。而后来，她完全被无求的伤势牵着走，越来越没有办法脱身，无求的生命和她的侠义之心把她架在火上烤，让她不得不尽心竭力，一直到了现在。如今唯求无求的伤势能恢复快一些，她才能尽快脱身。
屋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将近子时，慕白衣也有些倦了。无求偏偏又发起热来，慕白衣连着灌了两碗药也不有用，只能重复一遍又一遍替他擦拭着脸和手，也不见起效。
一颗又一颗汗珠从年轻和尚的脸上淌下，虚弱无力的感觉却从四肢中升起。
无求又陷入了恍惚之中。
铺天盖地的大雪、威武的中年男人冷漠的话语和女人妖娆却悲创的声音不停在他的脑海里回响。他当时应该也是发着热，不停地哭喊挣扎，四肢不停地挣动着，却无法引来男人和女人的关注。他们还在争吵。
只有抱着他的单薄少年，用力地收紧了自己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对他说：“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少年的面目，二十年过去，少年青涩的面目已经长为了青年端庄持重的那张脸。无求却还记得他的身份，陪着他来到金门寺，出家为僧，耗尽半生的那个人：“师兄，师兄，师兄啊。”他的师兄啊，也是他的兄长。
被送到金门寺的时候，他应该只有两三岁，脑子还没发育完全，应该不记得当年的事情。可这些年生病发热的情景总是一次次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伴随着神志的昏沉和四肢的无力，像是一堆快要烧完的柴薪，又像是溺水之人垂死挣扎，却又抓不到任何实物的那种感觉。
无求刚才忽然在床上不停地扑腾起来，慕白衣没办法，只好用绳子将他的四肢都捆在床架子上，就这还要担心被无求折腾散架。
无求的头还在发热，四肢的热度却在飞速地下降，呈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僵冷，慕白衣暗叫不好，这莫非是要凉？她脑袋转了转，猎人盟的书里、师父给她传授的经验里，有没有一条是如何处理受伤后的发热？
好像还真有，慕白衣逼着自己去回忆师父的每一条细节，他说的好像是柳树和甜桦树的树皮能镇痛解热，只是不能多用，因为这两样东西有毒性。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慕白衣脱下外衣拿上剑走了出去，她记得河边就有几颗杨柳，要取树皮倒是很方便。
不过这冬夜里的雨可真是冷啊，她一走出客栈就立刻被淋得湿透了，浑身上下都冒着寒气。她用剑在柳树上刮下了好多树皮，带回客栈，将柳树皮捣烂，放在煎药的瓦罐里，加水熬煮。
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慕白衣运转内力，浑身发热，水气顿时被蒸发成丝丝白烟从身上逸出，不多时，就把衣服和头发都蒸干了。
又等了一会儿，柳树皮已经烧开了，慕白衣将整个瓦罐都拿了上去，先倒出来一碗，用勺子撬开无求的牙齿，喂进他嘴里。药效吸收至少也要两刻钟，慕白衣握着无求的手，源源不断地将内力输入，温暖他的经脉。
双管齐下，又过了半个时辰，无求的病情终于稳定了下来，头上的烧逐渐退了，手和脚渐渐回了暖，脸上也终于不再是那种焦虑和不安的神情。慕白衣仍然没敢放松警惕，输内力就输了一整夜，若非她底蕴深厚，一般江湖高手还真是坚持不过来。
长夜已过，黎明将至，危机终于算是结束了。慕白衣长吁出一口气，打了个呵欠，昨晚淋了点雨，虽然用内力蒸干了，但还是有些黏黏糊糊的不舒服，她要去搞点吃的，然后用热水洗个澡，无求这里，只能暂时交给小二哥照看。
晨光熹微，落在无求脸上，无求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恰巧慕白衣还没走出去，他看到慕白衣的样子，一个机灵，顿时清醒过来。
她发髻散乱，一缕又一缕头发油透了似的搭在脸上，穿着的衣服乱的像是从丐帮借来，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嘴唇发白，眼皮耷拉着半点也睁不开的样子。脸上涂抹着用来易容的东西，有些防水、有些不防水，淋过雨之后，留下了坑坑洼洼、青青黑黑的痕迹。
“你，”无求这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可怕，就像鸭子一样，喉咙里也全是苦涩的药味。他强忍着不适，把话说完了：“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慕白衣没好气地又倒了一碗柳树皮汤给他喝，无求看着碗里干枯得像树皮，但是因为捣得太烂，所以不能确定是什么的不明物体煮成的汤，沉默了。慕白衣也故意不去解释。
无求看着她一身的狼狈样，忽然就想通了：“这是你昨晚冒雨去取来的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又满足的感觉。
无求默默接过药碗，一口喝完药汤，柳树皮汤滋味奇怪，还带着股酸涩的味，无求也没当一回事，只顾着关怀慕白衣：“看你这样子，像是守了一整晚，快去休息吧，我既然醒了，便是没事了。”
他脸上的焦虑飞快退去，眼中只剩下了对慕白衣的关切和感激，但除这两者外，无求还是那样一副端庄自持的老样子。
这人病着和醒了的时候，完全是两幅面孔。慕白衣又想着，无求端庄的面孔之下，藏匿的是怎样的灵魂？她想拆来看看。但直觉又告诉她，此人麻烦至极，还是远离为妙。
“我就在隔壁，大师如果有事，唤小二叫我便可。”
慕白衣一走，无求便将头垂了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期间小二来了一趟，送了些吃的和热水。无求也只是平静地道谢。不知道过了多久，窗框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两个熟悉的人影爬了进来。看身形，似乎是熟悉的兴风、作浪二人。
无求不敢牵动肌肉，只用骨头撑着床坐了起来。两个人来到床前，犹犹豫豫，互相推搡，说着‘你去’、“你去”倒是不懂他们在争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猎人盟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