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我在江湖那十年》平湖秋月生

22、猎人盟九

　　原来当时是因为她的眼泪和脆弱的姿态，给石松风造成了莫大的压力，才使得他产生了逃避的想法吗？

　　是啊，那时候的琴绝感觉自己被毁掉了，完全失去了生活下去的意志，一心只逼石松风娶她，逼石松风用婚姻来救赎她。可是，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她自己尚且不能承受的事，他就一定能承受吗？她被侮辱了，嫁给石松风之后，这样的侮辱便转嫁到了石松风身上。

　　这正是那伙贼人的目的，用侮辱他未婚妻的方式来侮辱他。她只是一个工具，石松风不过是一个被设计的人，她不应该恨他那么多年，要恨，也是该恨那伙贼子。

　　可惜她困宥于男女私情，执着于一己之私，只知恨人，却不去反思自身，始终不曾堪破这一点。是以蹉跎了半生。

　　琴绝心神甫定，疲惫地点了点太阳穴，慕白衣走过去替师父锤肩膀：“你说的对，当年的事总归也有我的责任。那伙贼子，你可查出了身份吗？”

　　琴绝哪里是那人的对手，石松风也不敢说自己有了端倪，只是摇着头否认：“并没有什么线索。”

　　“你又为何会将自己弄成这一副样子？”琴绝冷眼看着石松风坐在箱子里，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石松风一直坐在箱子里，始终不曾活动过，难道他不觉得憋闷吗？

　　一念既起，琴绝便站了起来，往石松风那边走去，印证自己的猜测。石松风虽然惊恐，奈何身子一点也不能动，只能坐视琴绝将自己的惨状尽收眼底。

　　琴绝近前一看，箱子里石松风的身子之下，竟然是空荡荡的一片。她这才知道，他的双腿，已然是没有了。怪道他身为猎人盟盟主的弟子，却衣衫褴褛、浑身泥垢，怪道他才不过四十，头发竟已斑白了。于习武之人而言，这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数，怎么就白了头发呢？

　　石松风只感叹道：“我便是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又老又丑，身残功绝，几乎找不到一点当年的风采。他是最爱惜脸面的人，又怎么会让琴绝看到他这一副样子。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又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琴绝扶着他的肩膀，关切地询问，竟然是一点不曾在意他的残疾和身上的脏污。石松风眼眶湿润，十分感动，又十分悲戚，心里顿时被酸涩堵住了。

　　他艰难地伸出双臂，没敢用劲，松松地圈住了琴绝的肩膀，两人一道抱头痛哭起来。

　　当年自秦寒烟不告而别后，他一直郁郁寡欢、意志消沉，江湖中寻找三五日之后，才得到她去了霹雳堂的消息，当时猎人盟的声势还远不可与霹雳堂相比。又听说秦寒烟是自愿进去的，他也没有多想，毕竟秦寒烟在江湖中颇有声名，霹雳堂半黑不白，却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如何。
　　霹雳堂他进不去，也不敢强闯，只是在心里想着，等他找到幕后操纵此事的真凶，再来向秦寒烟负荆请罪。

　　他也是好一番查探，和丐帮的一位长老喝了好几天酒，好容易攀上点交情，对方才肯告诉他：当时角落里睡着的一个小乞丐，确实见到了掳走秦寒烟的人，那人虽然蒙着面，但腰间却配着一把小小的银剑。

　　石松风面上一寒。他由此知晓，那必然是血剑堂的人。虽然掳走秦寒烟的人是，但背后的真凶，却不一定是血剑堂。
　　因为血剑堂同猎人盟类似，只认钱不认人。猎人盟接的任务种类多，血剑堂常接的任务只有两种：代人寻仇。

　　第一种：代人寻仇，但不杀人；第二种：代人寻仇，杀人。

　　血剑堂和猎人盟本来没什么仇怨，血剑堂的业务范围虽然窄一些，但好在单次收费高，养活一门上下也够了；猎人盟虽然收费低，但业务范围广，也不从接寻仇杀人的活，没动过血剑堂的生意。
　　可偏偏一次阴差阳错，使猎人盟和血剑堂打了一次擂台。
　　那本是一户富户的儿子争家产，老大请了血剑堂的人去暗杀老二，杀了一次但没成功；老二又请了猎人盟的人查明凶手，顺便保护自己，那一次，猎人盟去了七八个，血剑堂只来了三个人，就把猎人盟的人统统打趴下了。

　　石松风是猎人盟后来的救兵，也是这个时候和血剑堂结下的梁子：以一人之力打退了血剑堂的三个高手。
　　当时他还不清楚，后来听说，他上了血剑堂的黑名单。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血剑堂要做生意，猎人盟也要做，江湖就那么大，一个新的门派崛起，还想要吃肉，就只能从旧的门派手里去夺、嘴里去抢。
　　但猎人盟这次做得竟然像是要砸血剑堂的饭碗，明摆着是在告诉别人，被血剑堂盯上了不要紧，只要花重金去猎人盟请一个保镖，猎人盟的人定然会护你周全。
　　那血剑堂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两门派相持不下，这事最后竟然闹上了公法庭。猎人盟和血剑堂的两方首脑纷纷坐定，等几个武林耆老坐在法庭上处置公道，因为血剑堂号称是代人寻仇，而非杀手，在这次行动时却被富户家的大公子买凶去杀二公子，而且江湖人办事不该将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牵扯在内，从这两条看，血剑堂这次理亏无疑。

　　于是那几个长老不但判了血剑堂输，还警告他们：代人寻仇本是踩在了正道的底线上，但考虑到世间冤情太多，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为自己报仇血恨，所以他们才默许了血剑堂存在。

　　但公平正义应当是每个正道门派为人处事的底线，如果血剑堂还假借‘代人寻仇’名义‘买卖人命’，或者将平白无故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公法庭将发布审判令，彻底将血剑堂打入邪门歪道之流。

　　血剑堂几个长老差点气得胡子都歪了，但他们知道，这件事血剑堂占不到上风，只好先退下去。
　　代人寻仇是不可能代人寻仇的，他血剑堂赚的就是买卖人命的钱，只是这件事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自魔教覆灭之后，正道联盟势大，江湖上几乎都没有了什么邪道魔道的大门派，连霹雳堂也夹着尾巴做人。他们把血剑堂勉强归于正道名下，虽憋屈了些，但办事确实方便不少。

　　知道是血剑堂做的，石松风几乎是立刻动了去讨一个说法的念头，但血剑堂和他极不对付，他们未必会将真相说出。石松风按捺住性子，悄悄在血剑堂几个据点处安插眼线，试图将血剑堂的情况全盘掌握，找出幕后凶手。

　　他布局已久，那一天手下过来跟他说，血剑堂门主出门去见了一个一直以书信联系的人，他立刻出门尾随血剑堂而去，到了一处被寒冰封冻的荷塘。
　　待他走入陷阱，藏匿在荷塘冰面之下的敌人，立刻倾巢而出，将石松风团团包围。

　　石松风虽然年纪轻轻，其实将猎人盟的武功绵元功练到了极致，与他自创的细柳剑法配合的天衣无缝，寻常高手在他手底下几乎走不过十招。
　　绵元功之劲力柔和，石松风的细柳剑更柔，出剑又缓，仿佛毫无杀伤力，但就是那轻飘飘的一剑，落在面庞上便是一道血痕，落在颈间便是身首分离。

　　虽然剑柔，但是他的身形却十分矫健，跳跃与人群之中，灵活多变犹如猿猴攀援于树木之上。他随意地变幻身法，穿梭于敌人的战阵之中，随意便将敌人的阵势冲散，细柳剑轻轻一扬，鲜血便溅出三尺。
　　又有几个蒙面人加入了战局，这几人竟然与自己实力相差不多，石松风的局面渐渐难了起来。
　　他先是与一人对掌，因消耗太多而退了半步，其余人等已不给他片刻喘息之机，瞬息之间便收拢了包围。与他对掌那人，虽带着蒙面的黑布，但那一双眼睛，仍给石松风极为熟悉之感。

　　后者却冷笑了一声，从后背拔出一把锐利的宝剑。此剑名为金鸣，乃是取天外陨铁与黄金而锻，其势沉，其色阳，黄金本质地颇软，却能与其他金属相容，无论加入什么矿物都能融合得很好。虽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先后在各路好手中辗转，胜绩斐然，在江湖中也有了些名气。

　　蒙面人持剑来战，石松风若是全盛之时，自然丝毫不惧，但他方才已经游斗了大半个时辰，消耗甚大，周围又有多位敌人虎视眈眈，怎么能毫无顾忌地一战？

　　眼见金鸣剑击到眼前，石松风几无可退之处，只好举起细柳剑迎敌。然而敌强他弱，金鸣刚而细柳柔，在两剑相交片刻，胜负便已经注定。

　　嗡地一声，金鸣轻鸣，叮的一声，细柳崩断。

　　石松风抬手将断裂的细柳剑身握在手里，正要借势退走，前后包围已至，蒙面人一剑刺在他左肩，身上数柄剑已经递到了眼前。
　　石松风的去势已尽，落进兵刃之中，顷刻间，身上已经多了数个血窟窿，鲜血汩汩流出，将浑身衣服几乎都染透了。
　　蒙面人淡然地一扬手，示意手下将石松风杀死，以绝后患。

　　石松风跪在地上，死死地盯着蒙面人的背影和那柄染血的金鸣剑，他分明记得，曾经在猎人盟看过一本账册，记载着金鸣剑的去向，但是偏偏不记得，金鸣剑最后是落入了谁手里。

　　身后利刃即将落下，石松风终于开口：“我都快死了，你还不肯表明身份？这么严防死守，做人能有趣味吗？嚣张一点，告诉我你是谁，反正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周围一片诡异的沉默。蒙面人回过头，嘲讽地盯着他，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从始至终，他一句话也没说。

　　可这反而落实了石松风心里的猜测，蒙面是石松风怕看见他的脸，不说话，是他怕石松风认出他的声音，这反倒证明——他一定是石松风的相识之人。

　　他终于记起来，金鸣剑的去向，若是不出意外，它现在应该安安静静地躺在猎人盟的宝库之内。

　　原来竟然是同门。石松风嘲讽地一笑，利落地撇下外衣，挡住周围二人的利刃，然后猛地转身，朝着之前诸杀手藏身的冰洞纵身一跃。

　　蒙面人不意如此绝境石松风竟然也能逃走，当机立断将手中宝剑朝着他背影掷出，可惜仍然是晚了一步，石松风已然潜入了冰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