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我在江湖那十年》平湖秋月生

13、冷枫山庄十二

　　赵香凝的语气越发激昂，抑扬顿挫，如同演讲：“你就是想嫁给我儿子冷峰枫，想做冷峰山庄的儿媳妇。可是我告诉你，你不配，我也告诉你，女人越是倒贴越是不值钱，无论你付出什么，哪怕是为了冷峰枫把命丢了也好，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你装得再清高也罢，也不能抹杀你的过去，青楼出身的女人，你说你不是个婊子，有谁会信呢？”

　　不亏是冷峰枫的亲妈，这几句话的杀伤力比起三十六路寒枫剑法，真也差不到哪里去。慕白衣心里清楚，她说的不全是真的，但也有一半是真的，这刀子是真的捅进了她心里，她并不稀罕冷枫山庄，她只是曾经稀罕过冷峰枫。她也曾经千方百计地讨好过赵香凝，因为喜欢冷峰枫，所以不觉得讨好自己的未来婆婆有什么不对，可是她在人家的心里竟然是这么不堪。

　　女人越是倒贴，越不值钱，这句话说得真是太好了。

　　慕白衣忽然抬起头，她本想反讽回去几句，话到嘴边又觉无趣了，想了想还是说道：“我从来没从你嘴里听到这么有道理的话，既然你的亲生女儿听不到了，我便凑合帮她听一听吧。”

　　“你还敢说，轻轻就是死在你手里，慕白衣，你真觉得我不能拿你怎样是吗？”赵香凝的脸霎时铁青，扬起巴掌就要从慕白衣脸上打过去，慕白衣自然轻轻巧巧一让，便避过去了：“你教的好女儿，教她喜欢自己的亲*哥哥，却不教她多长点脑子，也不教她学武功。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结婚前一晚，她带着一碗毒药去见她的亲嫂子，我把她当亲人，毫不设防，便把毒药喝下去了，然后她举起剑要杀我。可惜，武功实在太差劲了。我用两根手指便夹住了剑刃，再轻轻一扭，剑身崩碎，她便被一片碎掉的剑刃割断了喉咙。没想到吧，是她过来给我下毒，是她举剑杀我，可最后死的却是她自己。”

　　“离谱吧，不，简直是荒诞，以至于过去了十年，我还会常常想起。”慕白衣闭上眼睛，依稀还能想起冷轻轻捂住自己的喉咙，睁大了眼睛绝望地看着她的样子。慕白衣本来还想替她止血，可那个时候，偏偏她自己也毒发了。

　　那毒药是真的毒，她耗尽内力也镇压不住，先是手脚剧痛，再蔓延到全身，痛了两三个时辰，然后浑身上下都没了知觉，她一点内力也没有了，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血肉和经脉，像是只剩下皮和骨，大脑也混沌了起来。她机械地往前走，终于回到了婚房之中。

　　明天就是大婚了，今晚只要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变好的，慕白衣好不容易换上嫁衣，回到婚床上坐好。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浮肿的脸，变形的五官，直愣愣的眼睛，她有些害怕，便把蜡烛熄灭了。

　　夜间，冷峰枫进来了，他问慕白衣，轻轻去了哪里，下人看到，今天白天她和冷轻轻是一起出去的，可天黑了，轻轻还没回来，母亲很着急。

　　慕白衣说：“轻轻死了。”

　　冷峰枫如遭雷击：“轻轻好端端地为什么会死，你为什么不早说，难道是你杀的？”

　　慕白衣在黑暗中无助地看向他，冷轻轻是她杀的吗？她说不清楚，虽然慕白衣不是故意杀她，可她却是因慕白衣而死，然而这一切的起因又在冷轻轻身上，如果她不是因为嫉妒要毒害自己的嫂子，一切都不会发生。“她给我下毒来着，然而，她自己却死了。”

　　“她是小孩子不懂事啊，她给你下毒，你就一定要杀了她吗？你知道吗，她是我的亲妹妹，你杀了她，我妈妈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慕白衣沉默，冷轻轻死了，虽是错杀，可是没有人证。赵香凝原来就不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女儿死了，她一定会把锅甩在自己身上。冷峰枫比慕白衣更懂自己的母亲，他当即决定连夜派人护送慕白衣离开：“你以后，永远都不要在我母亲面前出现。”

　　“真是恍如隔世！”慕白衣不咸不淡地感叹道。赵香凝的手指掐得掌心发白：“杀人偿命，慕白衣，你要是想来世，现在就可以去死。”

　　“人这一辈子就一条命，我不信来生的。你一直都觉得是我害死了你女儿，可我却觉得这其中你的责任更多。你只交给了你的女儿一副恶毒的心肠，却不教她做人的道理，也不教她如何靠自己的实力在江湖中立足，所以她才会死。如果你的女儿有我一成的武功，当时死的必然是我。”

　　慕白衣的话赵香凝好像也听进去了一句半句，但一转念，神情又定了下来，她是不可能会错的，错的只能是别人。

　　“冷枫山庄了不起，比起猎人盟又如何？权势、名气、财富都是无聊的东西，年轻的时候我不在乎，现在也一样。志趣、真心、自在随性，这些才是我想要的东西。”

　　赵香凝毫不知错，继续抨击慕白衣：“你不在乎是因为你不配，除了那点可以依仗的武功。权势、财富你还有什么，你就是一个青楼出身的妓子，一辈子在底层蝇营狗苟的蝼蚁。”

　　“你说你不在乎名利，那只能说明，你就是个贱命，一辈子也过不了上层人的生活。”

　　上到刚会走，下到九十九，谁敢与中年大妈一战？无论是市井泼妇还是上流贵妇，脑子都是一根筋，耍嘴皮子的功力却是一流往上，和她们争辩纯粹是浪费时间。慕白衣甘拜下风：“对，我就是一条贱命。是我不配，感谢贵府、贵公子不娶之恩。”

　　说完慕白衣果断转身就走，任凭赵香凝怎么咒骂，也没有再回头。

　　说来不巧，慕白衣一过桥，便在枇杷树下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这里距离厨房不远，慕白衣和赵香凝吵架又很大声，站在这个位置应该是听得差不多了。

　　慕白衣颇感无奈，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试探他知道了多少：“大师不是在研制解药，为何会来厨房？”

　　无求从袖子里拿出纸条给慕白衣看：“我选定的配方要做成药汤，所以特意来厨房，请他们为我准备。不曾想，”却撞见了冷枫山庄的秘闻。他当时是想离开的，不过，这么鬼鬼祟祟地走了，还不如留下，叫正主发现。

　　慕白衣将纸条拿在手里，看了看：“方才事发突然，有碍了大师视听，是慕某的过失。”

　　无求略一弯腰：“非礼勿听，贫僧本不应该逗留，但擅自离去更为不敬，故而故意留在原地，等候少侠处置。”

　　慕白衣略一思忖，目光也不自觉地在无求身上打量过一圈，这和尚年纪轻轻，却是一个极好说话的人：“我自然相信大师的品行，便请大师为我保守秘密。”

　　无求眼眸一亮，随即便想到，可以将之前知道慕白衣女子的身份的这件事在这里遮掩过去，真是天衣无缝：“慕少侠客气了，这是贫僧应该做的，”

　　慕白衣笑容和善：“不知道大师听到了哪一些呢？我听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无求垂眸道：“全部，甚至更多一些。”

　　“大师好像对于我的女子身份并不吃惊？”

　　无求淡然一笑道：“无论是男是女，慕白衣就是慕白衣，并没有什么不同。”

　　“也是，对于出家人而言，皮相不过虚妄。”她将纸条拿在手里，又问：“大师莫非昨夜一晚不曾休息？”无求点了点头，慕白衣又道：“药汤一事交由我去办吧，大师还是先去休息。”说完又是和十一礼。

　　无求僵硬地回了一礼，举着手转过身去，找了找自己房间的方向，往回走。

　　这点小事，慕白衣自然办得妥当，不过午饭前，诸位宾客每人便得了至少一碗药汤，众人吃饱喝足，回到客房一打坐，功力便回复了七七八八。一时间，冷枫山庄上笼罩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众人皆是欢欣鼓舞，少庄主的婚宴也继续筹办，婚期就定在后天。

　　慕白衣本想找借口离开，不明真相的程晓妃却一再挽留：“你来都来了，本就是为了喝喜酒的，为何又要突然离去？”“突有急事。”程晓妃看着她神情恍惚，说话不尽不实，便知这是谎话：“骗人。你明知道，我只有两个哥哥送嫁，他们两个年纪又轻，在江湖中也没有名气，好容易有你这么个名满天下的赏金猎人替我撑场面，你却要提前离开，这太说不过去了。再说了，冷枫山庄化解了这次危机也全是靠你……”

　　什么名满天下的赏金猎人，在你未来婆婆眼里，不过是一条贱命。不过晓妃说得也对，她提前离场，正中了某些人下怀，她越是留在这里，越是让某些人在儿子新婚时也开不了怀。

　　赵香凝若是不开心，她可不就身心都愉快了吗？

　　慕白衣果然还是答应晓妃留了下来。结婚当晚，她和药神医等老前辈坐了一桌。那几个老前辈交游广阔，拿着酒碗到处敬酒，不一会儿，桌子上就剩了她一个喝闷酒的。

　　说来可笑，她自己也没有结婚，更没有个儿子，为何一直像个老大妈似的，同赵大妈置气呢？难道是心里还有不甘，慕白衣只一想，便是浑身一个激灵，默默又干了一海碗的酒。再看看新郎并晓妃两个哥哥一桌桌酒席轮着转，眼看就到了她这桌，慕白衣连忙拿了一只小酒壶走了。

　　无求因是僧侣，不吃荤菜，只饮素酒，便不在这一桌，但吃酒席时，不知为何，多分了一丝注意力在慕白衣身上。见她独自离席，他犹豫了会，也跟了上去。

　　慕白衣走得不算远，只在大厅外的池塘边的长椅上坐下，王者水里的月亮出神。谁还没有个伤心失意的时候，无求觉得自己上去安慰一句也不算什么，但他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孤男寡女月下私会，若是被旁人撞见，难保会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便是旁人不知道，他自己也是要避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