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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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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徐郁早早便醒了,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昨夜究竟有没有入睡。他下了榻,换上了包袱里最新的衣裳,仔细梳好长发,打理每一处细节。云珩见他如此,也比平日郑重百倍。
云珩随徐郁出了门,见他驾轻就熟穿过小巷,径直进了一间铺子。香烛,纸钱,白幡,这是一间白事铺子。
不多时,徐郁提着一个白布盖住的竹篮出来了。
“走吧……”
他们出了扬州城,一路向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宁静的小镇。黛瓦花窗,流水波光,正是江南人家景象。
“这个镇子叫再来镇,这是……我曾经的家……”徐郁想向云珩露出个笑,却没能笑出来。
徐郁闭目在镇门前停留了半晌,过往镇民都好奇地向他望来,他却终究没有进去。
“阿郁……”
徐郁睁开眼:“我们走吧……”
他们绕过镇子向东,又走了两刻钟,眼前是成片水田,水田那边临着矮丘的是高高低低的坟茔。此时并非年节,云珩环顾四周,也只见数十尺外一位老婆婆背对他们在烧纸钱。
徐郁长叹一口气,举步欲走,却看到那位老婆婆转过了身,他停住了。
老婆婆也看到了徐郁和云珩,她拄着拐杖走近了两步,看了徐郁两眼便有些讶然,又走近几步,揉了揉眼,不可置信地问道:“孩子,你……是不是姓徐?”
徐郁的眼眶突然红了。
“孙婆婆,我是徐郁啊……”
孙婆婆张大了嘴,一把抓住了徐郁的手:“阿郁……你真是阿郁啊?”
“是啊……是我啊……”徐郁的声音哽咽了。
孙婆婆浑浊的眼中也落下泪来:“阿郁你回来了啊……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于久别后重逢,一老一少相对痛哭。
孙婆婆年岁大了,哭得狠了脚下便发软,徐郁连忙扶她在田埂间坐下,勉强收住泪意。
孙婆婆来来回回仔仔细细打量着徐郁:“婆婆远远看了你一眼,就觉得亲切,再看到你这长相,我就想啊,是不是阿郁回来了啊……你和你娘长得是真像啊……”
“嗯……”
“对了……筠哥儿他还好吗?还有阿婉,她也长成大姑娘了吧?”
“他们……”徐郁拼命稳住变调的声音,“他们都很好,我师父……小叔他现在天天研究医方,阿婉她……长得特别可爱……”
云珩默默将手放到了徐郁肩上。
孙婆婆没有发现徐郁的异常,闻言宽慰一笑:“那就好!婆婆当时一直担心阿婉落下什么后遗症……阿筠那小子,当年让他帮你爹看医馆他不干,现在自己倒是又做大夫了?也好也好,你们家那医术可不能就丢了!”
“嗯……”
孙婆婆轻轻摸了摸徐郁的头:“婆婆老啦……你们走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回来,婆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不会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会跟小叔说,让他带着阿婉也回来看您。”
“好,好!婆婆这就高兴了……”
徐郁看到孙婆婆手边和自己相似的篮子便问道:“婆婆您这是……”
“嗐……昨天晚上梦见老头子,今天来给他烧点钱……”
徐郁怔怔的:“孙爷爷他……”
“走了有四五年了……人老了,摔了一跤,就没了……”
徐郁仰头,深深吸气,将眼泪咽了回去。
孙婆婆又看向云珩:“你是阿郁的朋友吧……“
云珩点头,缓缓回话:“是的。婆婆,我叫云珩。”
“好……婆婆一眼就看出来了,也是个好孩子……对了,前两天那个年轻人也是和你们一起的?”
徐郁一顿:“什么年轻人……”
孙婆婆有些吃惊:“就是前两天来祭拜你爹娘的年轻人啊……哦,对你们来说他不算什么年轻人了,跟你小叔差不多大吧……背着琴,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婆婆觉得他有些面熟,但也想不起来是哪里见过了……早知道你们不是一起的,我就上去问问了……”
徐郁不愿老人担忧:“没关系的,可能是以前阿爹的什么旧识。”
“阿婆!”
远远一声呼唤,云珩转过头去,看到一个中年妇人径直向他们走来。
孙婆婆也看到了,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笑道:“家里寻我来了!”
徐郁想扶着孙婆婆,却被她拒绝:“婆婆还没有老到走不动路呢!你让阿婉回来看我,我会一直等着的!”
“我一定会告诉她……”
“好孩子,去跟你爹娘说说话吧,虽然这里的只是个衣冠墓,但是人在天之灵一样是可以听到看到的。”
“好……”
徐郁目送孙婆婆远去,直到孙婆婆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时隔八年,徐郁终于又一次站到了这低矮的墓前。
这是一座合葬坟,墓碑历经风雨剥蚀,连刻上的文字都开始漶灭。而坟前的草木却被人细心除去,摆上了时鲜祭品,地上还有纸钱燃尽的余灰。
徐郁小心将之前的祭品撤去,从篮中取出新的摆上,一壶酒浇地,徐郁不顾寒凉,直接坐在了地上。
徐郁靠着墓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云珩在他身边无声作陪。
“这是我爹娘……这样说好像也不对……其实我爹娘的墓在万花,这里不过是个衣冠冢。”
“嗯……”
“孙婆婆让我跟他们说点什么,但是我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好说的……他们在万花都看到了吧……”
徐郁一遍遍擦着刻字的边缘:“之前跟你说了阿婉……其实你也猜得差不多了吧,八年前我爹娘走了,我和阿婉无家可归,所以跟着师父回了万花……”
云珩的嘴唇动了动,徐郁能看出他在犹豫。
“他们是被人杀的……”徐郁额角的青筋开始凸起,每一个字都变得无比艰难,“被一群……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杀的……”
他永远都无法忘却八年前那个初冬的深夜。
几个持刀的蒙面人闯进了向来宁静的医馆,毫无征兆地开始了杀戮。
丫环一手抱着徐婉,一手拽着徐郁拼命向前逃,他们身后是徐郁的爹娘用命拖住的贼人。
后门被堵死了,丫环带着两个孩子逃向了厨房。
她将徐婉放进徐郁怀中,又将二人抱进了米缸。
“小郎,不能出来,知道吗……”
徐郁哽咽不能语,颤抖着点了点头。
米缸的盖子被盖上,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徐婉在他怀中抖到不成样子,嘴里还是小声地喊娘,徐郁便将手掌塞到她嘴中,硬是堵住了徐婉的哭声。
“不能哭……不能哭……”徐郁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不知道是要说服徐婉还是要说服他自己。
他的四周是一片黑暗,耳边好像却还是不停地传来惨叫,他的爹爹,阿娘,他熟悉的丫环,药童。
都不在了。
徐郁不知道他和妹妹在米缸中待了多久,他是被一阵奇怪的“呼呼”的声音唤回意识的。
一切惨叫好像都消失了。
徐郁悄悄将盖子打开一个缝隙望了出去,下一瞬却一把将整个盖子顶开。
火!
木门和窗框已经被彻底燃灼,火舌就在他们数尺之外,随时都可能扑过来。
徐婉一声尖叫,徐郁赶紧捂住她的嘴,他能听见远处嘈杂的声响,但徐郁不知道那究竟是来救他们的人还是要他们命的人。
徐郁环顾四周,突然看到了角落里的水缸,他打开盖子,缸中水还有大半。
徐郁抱着徐婉蹲了进去,一阵刺骨寒凉,缸中的水恰恰淹过徐郁的肩头。徐婉个子矮小,徐郁就将她托高一些,这样其实非常耗力气,但是徐郁不能松手。他不知道火会不会烧到这边,不知道这一缸水能不能保住两个人的命,他仅剩的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为妹妹和自己求一丝生机罢了。
时间流逝得竟如此之慢,徐郁觉得自己又冷又烫,几乎要昏过去了。徐婉的呜咽似乎消失了,他听见了有人破开厨房门的声音。
一切都看天意了。
“哎!快来人!快来人!两个小孩还活着呢!”
这个声音是熟悉的,徐郁仿佛吞下了一块冰凉的石头,沉沉地闭上了眼。
这场残酷的梦魇伴随了徐郁很多年。
“刚开始,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惨叫声那么响,竟然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来救救我们……”徐郁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云珩,“后来我终于知道了……原来从那些蒙面人进门到起火只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云珩眼看着徐郁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了下来。
“一盏茶……我的爹娘,我的家,通通就没了!而我到如今甚至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徐郁抵着云珩的胸膛失声痛哭,云珩说不出让徐郁别哭的话,他尝到了自己咸凉的泪水。
命运总是如此无常,不幸的人被它无情播弄,连最寻常的东西都会成为奢望。
“阿郁……我心悦你……”云珩的手轻轻放在徐郁的发间,“你能不能……”能不能稍微少哪怕一丝伤心?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无论是什么样的痛苦和风雨,我都愿与你同担。
徐郁哭到手指发麻,却还是尽力抱紧了云珩。云珩大概不会知道,如果没有他,徐郁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勇气再将那些过往说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