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少年游》方兰亭

45、第 45 章

　　日上中天，深秋的暖意让人格外留恋。
　　徐郁倚着云珩的肩头坐在坟前的田垄上，云珩用手一点点把他脸上的泪痕拭去，他皱着眉不说话。云珩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徐郁之前撤下来的供品。
　　徐郁突然开口：“你说奇不奇怪……”
　　“怎么？”
　　“我家早已无其他亲眷，再来镇上的镇民孙婆婆都认识，哪里还会有什么陌生人来此处祭拜？”
　　“若是你父母旧识，你不知道也有可能。”
　　徐郁不甚赞同地摇头。
　　“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也许会到处再问问，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线索就是了……”
　　云珩想起徐郁方才说的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
　　他斟酌着开口：“你师父可有什么线索？”
　　徐郁静了良久：“当年我被救出来之后，一直浑浑噩噩，后来才知道，那把火将整个徐家烧成了一片白地，连那些遗骨都分不清谁是谁了……师父没有办法，才将所有骨殖都捡拾起来，一起带回了万花安葬……”
　　“所以，线索也被大火焚尽了……”
　　“不错……最开始的时候我和阿婉的状况都很不好，师父寸步也不敢离开我们，后来我终于慢慢恢复，但阿婉却再也没有好过了……官府调查不出个结果，师父分身乏术，那时候我就决定，我一定要学好武功，亲手报仇！”
　　云珩覆上徐郁的手。
　　“阿郁，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找到全部真相。”
　　徐郁却苦笑了一下，看向云珩：“可是你知道吗，出谷之后遇到的桩桩件件让我产生了一个我觉得很可怕的念头……如果徐家那么多人无辜惨死是因为我师父，我该怎么办……”
　　徐郁在向他求救，这个想法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云珩。
　　“阿郁，你还相信你师父吗……”
　　“相信。”徐郁毫不犹豫，“即便徐家遭难真的与他有关，我也相信那绝不是他有意，他的痛苦只会比我更多……我只是担心，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忍不住迁怒……”
　　“那怒火散尽之后，你会原谅他吗？”
　　徐郁张着嘴，费力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毕竟是我的至亲，费尽心血将阿婉和我抚养长大……”
　　“那就是会了。”
　　徐郁愣住，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可……可我还会怪他为什么要瞒我，为什么不去找仇人……”
　　“这些事情，只有先知道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评判吧。”
　　“可是他几乎没跟我说过什么相关的线索，连他会武功都我是出谷后才确定的……”
　　“那我们自己来查，我，和你。”
　　徐郁久久地看着云珩，终于露出了笑意。
　　“拉我一把。”
　　云珩伸出了手。
　　徐郁借力站起，牵着云珩缓步走到墓碑前，自己跪下了。
　　“阿爹，阿娘，其实我出谷之前刚去看过你们……但是，这次不一样的……我回来了，而且，不只我一个人……”
　　云珩一滞。
　　“我出来好像没多长时间，但是遇到了很多很多事，而且，遇到了一个人……”徐郁有些难为情地抿了抿嘴，“我看上他了……他很好……”
　　云珩“噗通”一声，跪得端正，徐郁被他的声响吓了一大跳。
　　“你膝盖没事吧……”
　　“没事……”
　　云珩实在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承托心中满溢的情感，若说“很好”，他觉得应该是指徐郁，徐郁很好，即使他的身份特殊，在徐郁面前也可以做回最普通的自己，即使经过巨大的苦难，徐郁终究是长成了一个明朗聪慧温柔坚强的少年。
　　而他，何其有幸。
　　“阿郁，待事情了结，随我回纯阳宫吧……”他既然拜祭了徐郁的爹娘，也该带徐郁去看看师父师祖。
　　徐郁瞟了他一眼：“不是说我邀你去万花做客吗？”
　　云珩微微勾起了嘴角：“都去。”

　　徐郁打算回城了，临走前他将墓碑擦了又擦。他这一生有两个故乡，一个在江南，一个在青岩，而两处都会有他的双亲守候。
　　“走吧……”
　　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他还不能停下。
　　他们再一次穿过田垄，望见再来镇的袅袅炊烟。
　　几个孩童在镇外溪边戏耍，匆匆赶来的父母揪着耳朵把他们拎了回去。归家的行人们用熟悉的乡音叙着闲话，树下停留着青衫长袖的男子，似是与人相约。
　　徐郁留下了眷恋的一眼。
　　他们回到了城内，扬州的热闹一如昨日。
　　云珩有意分散徐郁的注意力，便提出在街上用饭。徐郁一眼看穿云珩的心思，因为这个提议太不符合云珩的作风了，但徐郁非常领情。
　　他主动带着云珩逛起了扬州城，其实他已经离开多年，很多地方都已经发生了变化，但又似乎处处都有以前的影子。他曾经以为那些过往中一点美好的影子都不剩了，但一路说下来，原来他还是有一些堪称宝贵的碎片。
　　不过，徐郁和云珩万万没想到，逛着逛着竟然还逛出了惊吓来。
　　“宋师叔！！你……你们……”
　　徐郁简直傻了，宋听枫怎么会突然来扬州？他对面的矮个子男人不是在金水县见到的那个隐元会的人吗？！他们怎么会坐在一起！
　　矮个子男人看见徐郁二人便是一笑。
　　宋听枫不满皱眉：“什么你你你我我我的，见到我跟见了鬼一样吗？”
　　“宋前辈……”云珩恭敬拱手行礼，然而实际上他也被眼前的场景弄糊涂了，宋听枫认识此人，还是在向隐元会买消息？
　　“师叔！”徐郁着急地凑到宋听枫面前，压低了声音，“他是隐元会的人！而且……”而且不是什么好人。
　　宋听枫往后仰了仰：“你还知道他是隐元会的人？”
　　他虽然是问徐郁，眼光却是看向了对面的人。
　　那人微笑着用扇柄敲了敲桌沿：“在下路过金水县时见过两位小郎君。”
　　宋听枫嘲讽一笑。
　　“对了，在下还未向两位小郎君介绍过自己……”那人将折扇一展，“天字零柒。”
　　云珩想的是这人在隐元会中排名竟如此靠前，而徐郁被冷风扑了满脸，想的是都快入冬了，这人还把扇子摇来摇去，可是够装模作样的。
　　宋听枫起身：“今日便到这里，剩余之事你再传信与我。”
　　天字零柒笑吟吟比了个请便的手势。
　　徐郁瞅了一眼狐狸似的天字零柒，拉起云珩追着宋听枫出了茶馆。
　　“师叔……师叔等等我们……”
　　宋听枫止步：“做什么？”
　　徐郁喘了口气：“师叔你怎么会来扬州啊？”
　　宋听枫眯眼：“我自然有要办的事，倒是你们……”
　　宋听枫的眼光扫过两人握住的手，神色微妙。
　　徐郁干咳一声，生硬拗回话题：“师叔你是什么时候到的扬州？”
　　“来了有几日。”
　　“这么说……前两天去再来镇祭拜的人是你？”
　　徐竹与宋听枫似乎关系匪浅，若是宋听枫知道一些徐家的事，徐郁并不诧异，只是宋听枫也是难套话的。
　　然而，宋听枫声调一变：“什么祭拜……？”
　　“不是师叔吗？”
　　“你听到了什么？”
　　“就是见到了以前的邻居婆婆，她说前两天有人去祭拜了我爹娘，说那人背着琴，和师父差不多年纪，这不是都与你相符吗……”
　　宋听枫脸色不是很好看：“我没有去。”
　　“那师叔知道去的人是谁吗……”
　　“我如何得知？去去去！别跟着我！”
　　他转身便走，没走两步却又折了回来：“离那个天字零柒远一点。”
　　宋听枫走远了，徐郁慢慢开口：“你说那个来祭拜的人究竟和我师父，宋师叔是什么关系？他方才明明是想到了某个人……我有种预感，那个人一定很关键……”
　　“但现在的情况，宋前辈必然不会告诉你。”
　　“我猜有一个人也许知道些东西……”

　　二人匆匆回到了茶馆，然而矮个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徐郁叹了口气，不想伙计却迎了上来。
　　“两位小郎君可是要寻刚才在此吃茶的客人？”
　　“正是！”
　　“郎君莫急，那位客人让小人给您带个话，您若想寻他，还请今晚戌时到琼玉楼一见，必不会让郎君失望。”
　　徐郁一僵。
　　云珩疑惑：“怎么了？”
　　徐郁心情复杂，“我觉得我可能把他得罪了……”
　　“如何见得？”
　　“琼玉楼……是扬州城内最大的花楼啊……”

　　徐郁的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响，窗外的天眼见着要黑了。
　　“怎么办……我们到底去不去……”
　　宋听枫的那个警告似乎不是玩笑，但是徐郁知道往事的心情更为迫切。
　　“既然你想问他一些事，那便走一趟。”
　　徐郁停止了敲桌子：“你去过花楼吗？”
　　云珩默默摇头。
　　“我也没去过啊……”
　　云珩虽然没有去过花楼，但是他见过后宫各种公主嫔妃，那些女子才是一个赛一个的难对付。
　　“只要不与她们交谈便好了。”这就是他面对后宫那些人总结出的经验。
　　“是吗……”徐郁很是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