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少年游》方兰亭

41、第 41 章

　　进了聆溪客栈的门，云珩便一个人回了屋，然而却迟迟没有点灯。对上叶清池犹疑忧心的眼神，徐郁只摇了摇头。
　　徐郁在屋内一点点掐算着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他去找了一趟封伯，封伯很快找来了他要的东西。
　　徐郁在云珩门上敲了三下，没有动静。他试着轻轻推了一下门，竟然是没有锁上的。徐郁前额抵着门框，无声地笑了出来。
　　他收拾好心绪，直接推门进去。
　　云珩正倚窗抱胸，月光只照亮了他身前的一小块地方。见到徐郁的身影，云珩的目光便转向他。
　　徐郁在桌边大咧咧坐下，将手中提着的一小坛酒放到桌上：“来喝酒吗？上好的桂花酿。”
　　云珩的语气不带什么起伏：“你会喝酒？”
　　“如果说我作画那种水平算会的话，那喝酒这事，我应该算很会吧！”
　　徐郁随意从桌上取了一个茶盏，倾了满盏甜香，送到云珩面前：“尝尝？”
　　云珩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却不防被辛辣的后劲呛得直咳嗽。
　　徐郁眯眼：“你这是没喝过酒吗？”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盏，啜饮两口，觉得不错又喝了两杯。
　　云珩轻轻摇头，徐郁估摸着这大概就是没怎么喝过的意思。
　　徐郁敲了敲窗台：“你知道是谁教会我喝酒的吗？”
　　云珩抬眼。
　　“是我师父教的，那个时候……我也就七八岁吧……”
　　云珩嘴角抿了抿，徐竹他在枫华谷时见过，实在很难想象他教十岁的徐郁喝酒的样子。
　　“我师父教我喝，他也和我一起喝，他说……不管什么样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酒醒了，就放过吧……”
　　徐郁话中满溢的伤感让云珩颤了一下。他自己走到桌边，又倒了满盏，却没有喝，只是端着看那杯中的月影。
　　“讲讲万花谷的那些事吧……”
　　“好啊！”徐郁语气恢复轻快。
　　“那今天跟你讲讲画圣他老人家吧！其实他可年轻呢！而且他真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了。上次不是跟你说他罚我给师兄弟涮三个月的笔？其实我就涮了几天他就心软了，没再罚我了……”徐郁撇撇嘴，“因为他最好说话，所以其实大家都很喜欢他的……”
　　“那你还偷懒？”
　　徐郁丧气：“那我也是因为实在没有空啊……而且我之后有认真补交一份上去。其实大家都知道他们夫妻二人是很好很好的人，经历过各种磨难还是那么温柔……所以我们不会故意偷懒的……”
　　云珩有点好奇：“你当时到底在忙什么？”
　　徐郁周身氛围骤然一冷。
　　“抱歉……”
　　徐郁抬手打断了云珩的话，他走到云珩面前，看着云珩的眼里映出的自己：“你没有错何必道歉？我只想弄清楚，不要考虑我的想法，你真的想知道吗？知道我的全部过去？即便它可能一点美好的东西都不剩了……”
　　徐郁语气急切又郑重，仿佛要求证的并不只是这一个答案一般。
　　云珩阖眸，深深呼吸：“我想知道。”
　　徐郁脸上现出清淡的笑意：“我在照顾阿婉。”
　　云珩茫然，这个名字他似乎是听过的。
　　“阿婉是我的妹妹……那天她发了高烧，因为不会说话又指不出哪里痛，我和师父守了她整夜。”
　　“你妹妹……是个小孩子？”云珩记得徐郁说过他和妹妹是一起进的万花谷，按理说徐婉的年纪不会比徐郁小太多。
　　徐郁的笑意里似乎有无尽的苦涩：“是啊，阿婉是个小孩子……她永远都长不大了……”
　　“你……”
　　“不长大也很好，一辈子生活在万花也很好……”徐郁的呼吸逐渐急促，头却慢慢低了下去，“师父和我会守着她，永远不会让她受欺负的，绝对不会……”
　　“徐郁！你抬头看着我！”云珩按住徐郁的双肩，强迫他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徐郁沾了泪痕的脸。
　　云珩彻底失去了方寸。
　　“你别哭啊……别哭啊……”云珩捧着徐郁的脸，试图擦去徐郁的眼泪，可转眼掉下来的更多。
　　徐郁握住云珩的手腕：“云珩你知道吗，我妹妹她今年十三岁了，谁见了她都说她长得可爱，可是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傻了！我再怎么喊她她也不会有反应！她连一个两岁的孩子都不如了啊……”
　　结尾的话却消失在一片泣音中。
　　云珩一把将眼前人揽进怀中：“抱歉……我错了……我不该让你讲这些……”
　　云珩终于真切地领会枫华谷那晚徐郁说过的话，原来重要之人的痛苦真的会让你感同身受，甚至会更痛。
　　徐郁颤抖着抱紧了云珩的腰，努力咽下满腔苦痛，将所有的眼泪都留在云珩肩上，挣扎着抬起了头：“你别担心，我没事了……”
　　云珩小心翼翼加深了这个拥抱：“都会过去的……”
　　徐郁说话还带着一点哭腔：“云珩你知道吗，我刚刚才明白，对重要的人倾诉痛苦不是因为对方需要，而是自己需要，是我以前想岔了……以后你把你从前的事都讲给我听，可以吗？”
　　云珩稍稍松手，万分珍重地看过怀中人每一寸眉眼，这个人眼角残留的泪珠也闪闪发亮，让他觉得自己抱住的似乎是一捧稍纵即逝的月光。
　　“阿郁……我想向你坦诚一件事……”
　　徐郁从来没见过云珩这样没底气的样子，不禁蹙眉：“什么？”
　　“其实……在枫华谷的时候，你在我师兄面前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
　　云珩眼睁睁看着徐郁的表情从茫然到不可置信，两步退出了他的怀抱。
　　“你听我解释！我当时确实昏了过去，只是时间很短，后来恢复了意识，但是怎么样都睁不开眼睛！我绝对不是有意骗你！“
　　徐郁还是维持着惊讶至极的表情，没有说话。
　　“对不起……”
　　徐郁艰难开口：“所以……你一路上的异常是因为这个……？”
　　让一个习惯于沉默的人剖白自己真是太难了，但云珩清楚地知道前方即使是深渊，他也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不知道你说那句话有几分认真，是为了求我师兄救人还是……除了师祖和师父，我没有什么亲近之人，更不明白到底怎么样才算……爱慕……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但我知道，你对我来说是最特殊的，也许我对你来说并不一样，但是……我绝对不能失去你……“
　　徐郁看着云珩眼中掩饰不住的祈求，觉得鼻头又开始发酸。
　　他在云珩的注视下往前走了两步，抬头凑近了云珩的侧脸。
　　下一刻，云珩怔住了，有什么温软拂过了他的脸颊，也落在他的心尖。
　　徐郁涨红了脸，后撤了一小步：“你……讨厌吗？”
　　云珩痴痴摇头。
　　徐郁掐着自己的指节，努力维持语调平稳：“你说你……一个人想不明白还瞎想个什么？我不是就在旁边吗？你不会问一下的吗……”
　　末尾的颤音还是出卖了徐郁的心绪。
　　“……你说的对，”云珩一分一毫也不愿把目光错开，“我可以再试一次吗？”
　　徐郁想立刻逃走，但终究还是定在原地，握紧了拳。
　　云珩的脸在他的视野中慢慢放大，那羽扇似的睫毛不断抖动，仿佛也和心跳同步了。
　　蝴蝶掠过花蕊，柳枝点过水面，云珩的吻落到了徐郁的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