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少女》程程的橙子

12、慕冉 我听到

　　“你的执念。”

　　短短一句话，那尸骨身形一晃，仿佛黑白电视机突然没了信号，黑白条纹一闪，骷髅头腐烂的脸都消失了，只有今天下午在教室里看到的那个熠熠生辉的彩色灵魂。

　　在那片朦胧的月光里，墨瑶扬起无害的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慕冉。”

　　“我和你做个交易好不好？”说出这话的女孩笑魇盛星光，让慕冉想到了伊甸园里象征蛊惑的蛇，

　　可慕冉没法拒绝，因为女孩说“我把身体借给你，”

　　伊甸园里的蛇拿出象征欲望的果，夏当亚娃抵不住诱惑，最终沉沦。

　　“你，很奇怪！”

　　女孩，“怎么说？”

　　“你不怕鬼”

　　女孩，“我相信科学，”

　　“那我是什么？”

　　女孩，“残存的脑电波。”

　　“世界上没有鬼对吧。”

　　女孩，“对。”

　　“那可真好。”

　　女孩，“很不愿意自己是鬼吗？”

　　慕冉，“你不知道，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条件不好，透过漏风的窗子看不远处的坟场，总觉得阴森，又听过几个鬼故事，当时好几晚都是被子蒙着头，全身缩进去一动不敢动，怕鬼，那是我的童年阴影，到今天也没有克服。

　　我成绩不好，十六岁勉强考上育才，通知来的那天，方院长不知道有多开心呢，哄着小朋友们睡着后单独给我拿了一块蛋糕，

　　十六年前同一天方院长在福利院门口捡到了我，当时我查出很严重的遗传病，是院长筹钱给我做的手术，给了我第二条命，那天是我重生的日子，也算我的生日，

　　又因为我是青苹果福利院这些年唯一一个上高中的，方院长总是热泪盈眶的拍着我的手，说“你真是个好孩子。”

　　其实事实有些惭愧，福利院的大龄儿童尤其像我这样赖到十六岁的属实罕见，哦不，在青苹果福利院我是一骑绝尘，史无前例，所以成了青苹果福利院孩子里唯一一个高中生。

　　其他小孩在五六岁就会被领养，而我因为身体隐患从没被选中过，也只有方院长才不嫌弃我，收留我许久甚至让我去上学。

　　那个中考结束的夏天，福利院后山的树木疯长，青空之上划过飞鸟，连不远处的坟场都有阳光照射，明媚了些，方院长心情激动，忙前忙后收拾我上学用的东西，怕班里同学嘲笑我那双穿到开胶的花布鞋，给我买了新的运动鞋，

　　意外发生在一瞬之间，时间仿佛长长的电影胶卷，中间很重要的一截被人剪掉了。所以我的记忆衔接不起来。

　　前一秒我还在福利院陪方院长收拾去市里的行李，下一秒，我突然出现在一所陌生的房子里，看环境应该是教室，只是这里旁人也不理睬我，我碰不到东西，甚至再也走不出这所教室，门窗，墙壁，地板我都试过了，没用。

　　根据我童年钻被窝读的许多本灵异小说，我猜想自己可能变成鬼了，可奇了怪了，我中考结束还没乐呵几天，突然蹦出来一真相，说我挂了，搁谁谁受得了！

　　不过我做了鬼也见不得旁的鬼，尤其是那些死相惨烈，断胳膊断腿，脑袋开瓢的，总觉得害怕。索性在教室只有我一个非人类，看不到其他骇人的东西。白天听着学生喧闹不觉寂寥，只是晚上得一个人度过漫长的夜有些痛苦。

　　可现在我记忆缺失了好大一截，之前的起终点是福利院，之后的起终点是教室，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在你出现之前，我走不出那间教室，就像被诅咒一样。”

　　“因为我吗？”

　　“你可真奇怪，我遇见那么多人，只有你才能看得见我，而且跟着你我居然走出教室了，这是不是说明我们有缘啊。”

　　“人死如灯灭，慕冉已经死了，你只是她残存在世间的脑电波，脑电波残留是因为执念，慕冉的执念是什么？”

　　慕冉飘荡的身体一僵，好一会后哭腔喊到“我不记得了。”

　　“想看月亮吗？”

　　慕冉片刻思索只觉得话题跳跃有些快，突然，白衣裙的女孩很麻溜的翻窗，坐在窗边缘，伸展手臂像飞鸟扑进天空的怀抱，从慕冉的角度看过去，她的神情如同月色清美，合起眸眼，睫羽轻颤，仿佛无所畏惧的勇者倒下去。

　　作为阿飘就要有阿飘的自觉，慕冉飘出窗在三层楼高处下望，果然草坪上没有鲜血直流，脑袋开瓢的惨烈场景。

　　玫瑰包围的庄园里有一处神秘基地，那里满是百合芬芳，纯白无垢，惹人心动，花蓬一角设秋千，

　　白色的百合丛里前后摇荡的秋千上，少女发丝拂过脸颊，她抬头望月，眸子里有狡黠的灵动，

　　舒朗墨蓝的天上有一轮柔美的月亮，弯弯的像墨瑶笑时的眉眼，晶莹剔透，闪着光，她没有回头看慕冉，语气轻缓，慕冉却明白这话是说给她听得，“你看这月亮干干净净挂在天上，俯视那些在污秽里苦苦挣扎的人。”

　　慕冉顺着墨瑶的视线看过去，一轮散发清晕的弯月挂在无云遮挡的天际，此时荡秋千的女孩，人比月美，慕冉收回视线看向月光下清冷也异常遥远的白衣裙女孩，由衷说道，“好美！”

　　女孩干脆踢了高跟，月光下一双玉足柔滑细腻，随着秋千荡漾，裙摆飞扬。

　　女孩身上仿佛蒙了一层清辉，越发孤寂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归去，从此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她似乎很好奇，又仿佛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你说月亮如果有意识，那它俯视人间将世间蝇营狗苟尽收眼底的时候，是悲天悯人还是幸灾乐祸呢？”

　　“可管它是那种情绪，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它呀，只能永永远远挂在天上，看着，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它都做不了！”

　　女孩的思维还是很跳跃，她突然问

　　“你认识秦琰吗？”

　　慕冉摇摇头，“不认识。”

　　女孩终于把投向远方的视线落到慕冉身上，那是说能洞察人心的眸子，

　　不过三秒，慕冉妥协“准确来说，我单方面认识他。”

　　“自从我莫名其妙变成了这种特殊体，被困在教室里，唯一能看到的就是这一班人，时间长了耳濡目染，我单方面认识了他们，包括你说的那个秦琰。”

　　“你是这个班里的新班主任，我又这么熟悉他们，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要收服他们，我也能帮到你的忙。”

　　“你说的把身体借给我，怎么借？”

　　“在必要时刻，我可以让你的脑电波进入我的大脑，由你掌控我的身体。”你好说借身体的时候，仿佛在说今天中午吃饭了吗，那么日常那么简单。

　　慕冉飘到秋千上，她感受不到力的作用，只是控制透明的身体配合秋千的起伏前后摆动，仿佛话家常一般接过话茬

　　“感觉像在看小说似的，怎么这么跌宕起伏不可信呢，那你先证明给我看，我怎么进去？”

　　“都说了是必要时刻，机会只有一次，我想你应该没有选择。”

　　“这些日子你的记忆丧失应该更快了吧，慢慢的你会忘掉更多的事情，直到最后忘记了你的名字，从此世间再无慕冉。”

　　“所以还不如赌一次，试着相信我，然后找出你的执念，弄清楚你存在的意义，哪怕要走，也不能浑浑噩噩的走是吧！”

　　这个女孩果然不是一般人，布局摆棋操控人心，洞察人心的本事确实高，简简单单几句话，慕冉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动心。

　　就是还有一点，“这么说，我真的已经死了？”

　　女孩随意拨动手上的绳，漫不经心的说“你的潜意识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我的床，你的死状。”

　　慕冉歪歪头，似乎毫不在意的，甚至调侃自己“真惨烈。”

　　“我消失的那段记忆里，有我的死因，还有我的执念，我得把它找回来。”

　　秦琰，一个和我很像，又和我很不像的男生。

　　每次看到他都会有照镜子的错觉，他的那发型和我的就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就连他耳朵上的银钻，我也仔细看过，和我在二元店里淘回来的如出一辙。

　　我那时候想，上了高中，我一定要特立独行，校服那么丑我一定不要穿，非得穿白衬衣才衬得我肤白貌美气色好。

　　如果方院长收拾好行李，打发我去育才，我学校里的模样应该和他很像吧，老师上课像念经，书本的字就像天书听了看了就犯困，然后我就不自觉的去找庄周。

　　可他又和我很不像，我爱笑，可他眼睛里盛满忧伤，我倒数是因为真的学不进去，可他却能解出超纲等数学题，班里那些混小子不经意间会透露秦琰曾经多么辉煌耀眼。

　　你对他印象很深？

　　“是你先提的他，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和人面对面说过话了，就想着多说些。”

　　“我是个弃婴，也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夏季夜晚背个纸箱子装着，丢在青苹果福利院门口。

　　我不仅是一个弃婴，我还是一个有遗传病的弃婴，福利院的方院长就是我的母亲，她待我很好，不仅筹钱给我做了手术，还把我扶养长大，我亲眼瞧着小时候的玩伴，一个一个的被人领养回家，心里很为他们高兴。”

　　女孩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眸子盯着慕冉，慕冉心虚咳嗽一声，小声说

　　“好吧，其实有一点点难过，就一点点，当院长说有人来领养孩子时，我也会急急忙忙去洗脸和手，穿上我最体面的衣服，挂起我在镜子前练习了许许多多次的可爱的笑，乖巧的笑，会被领养人喜欢的笑，站在那儿任人挑选。

　　也不是从来没被选中过，只是当他们知道我有遗传病，慈爱善意的笑容便消散了，他们总会挂客气，疏远的微笑，

　　说，你很好，但我们想要个男孩，

　　你很好，但我想要个长发的姑娘，

　　于是我蓄起了长发，

　　然后又听到，你很好，但我要一个会唱歌的孩子，

　　于是我学会了唱歌，

　　然后我听到，他们说他们想要一个年龄小点的孩子，小点的孩子不记事，和养父养母亲，

　　这个我再也学不会了，我无能为力，我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如果有的话，我也想回去问问我的爸妈，不要我为什么要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