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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惊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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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水岸枫园里的樱花已经随风飘落的时候,康城的白玉兰才刚刚开始绽放,这白玉兰是春意微露时的第一苞花朵,在春寒中壮硕皮实,等到差不多一个月后,那些红桃碧李才能正式地粉墨登场。虽然这样,黑龙潭一带的柳树已经看起来有些绿色的氤氲,象挂了一层薄薄的绿纱。从潭水上吹过来的春风依然料峭,使得石今红不得不伸出双手紧一紧风衣的衣领。
山里的寒气也挡不住踏青者的热情,所以刚刚立春双龙沟就宣布解禁,人类的娱乐简直就是一种本能,花溪街的背阴处往年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青石道路上又响起一阵阵喊山的吆喝声。重复昔日的繁华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目前还只是寥寥几家饮食店开始招徕生意,康城来的踏青者从山下一路走来,上山之前在紫竹村岔口的汤圆店热热地吃上一碗,一来御寒,二来点心,实在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所以这家不到二十平米的店铺生意十分红火,老板裹着紧身的棉衣,一瘸一拐地出入厨房和外间的铺面,柜台上靠着一根拐棍,应该是他闲暇时使用的依靠,也许是由于残疾,行动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老板不时地用手巾擦拭脸上的汗珠,最后索性摘下头上的毛线帽,好象是意识到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有些狼狈,更加担心自己的样子会影响客人的食欲,老板又重新把毛线帽罩住自己的脑袋,独自一人里里外外地忙着。
又是一拔儿登山者从山下走来,石今红一袭黑色的风衣在人群中相当引人注目,她衣带随意地系在纤瘦的腰间,大波浪的秀发掩映着面庞,纤细的高跟长靴仿佛不适应脚下石板路,不一会儿就只能远远地望着前面的登山者蜂拥地进入汤圆店里。
石今红来到紫竹村的岔路口,这条小径在竹林中蜿蜒曲折,寂静地消失在远处的翠色中,用完点心的游人则说笑着沿着店外的青石街继续依势而上,几簇翠竹挡住了汤圆店的红墙,却挡不住飘出的香甜气味,石今红低头看看脚下坎坷的小径,好象有几分无奈,转身来到汤圆店的门口。店内阒无一人,窗明几净,只听到里间传来碗盏碰撞的洗刷声。
“老板,要碗桂花馅的”,石今红坐下喊了一声。
“好咧,您稍等”,老板在里面应承道,边说边掀开帘子出来招呼客人,“您要什么小菜?都是六必居……”
老板看到石今红坐在店里读着菜单,一下子呆在那里,石今红抬起头也吃了一惊:“海欧,怎么是你…”,看到海欧一瘸一拐地退后几步,石今红猛然起身走上去,扯住海欧问道:“王先生告诉我你住在从前紫竹村的院子里,怎么会在这里卖汤圆,你缺钱吗?你的腿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海欧怯懦地坐下,瞥了一眼美若天人的石今红,自惭形秽地嗫嚅道:“王先生都告诉你了,我只想托他把我们的事情了结,却没有想到你会来”。
石今红打量着海欧的窘态,心里明白为什么海欧不想见她,虽然自己比他年长十岁,然而海欧现在看起来似乎更加衰老,石今红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心里实在搞不清楚这大半年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缅甸返回的途中,我们的汽车轧上了地雷,司机受了点轻伤,我被炸掉了一条腿,你看,膝盖下面都是假的”,海欧敲了敲右腿下面的假肢,“多亏了王先生,我才捡回一条命,在瑞丽最好的医院治疗,康复后又把我接回来,我只想一个人住在我和汪滨曾经住过的地方,就是紫竹村寅卯先生的院子”,海欧看到外面又是一群人指手划脚地冲着店门说笑,赶紧站起来招乎生意,“你先坐一会儿,等我忙完了带你回去看看”。
石今红掏出手帕把泪水拭干净,跟着海欧进入到里间的厨房,厨房的大锅里正沸腾着滚烫的开水,石今红并不理睬海欧,麻利地把汤圆下到锅里,海欧并没有闲着,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入,给客人们先端上小菜,外间响起客人们轻佻的问话和海欧唯唯诺诺的回答,等到汤圆在滚水中翻腾几次后,石今红把汤圆舀出,用木托盘给客人们送去。小店内顿时鸦雀无声,客人们瞬间被石今红美艳的气质震摄住,更不知道她与这个残疾的跑堂是什么关系,这个女人此时的装束与这个小店实在无法匹配,等这一拔儿客人也身心满足地离开小店后,海欧从里面锁上店门,招呼石今红跟随他从汤圆店的后门出去,外面是一片翠色的竹林,透过竹林隐约可以看到青花家旅馆门口的红灯笼。
“孝义死了,婷婷去了台湾,现在连你也要离开我”,石今红轻轻夺去海欧手里的拐棍问道:“三年前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女人,难道今天我会嫌弃你吗”?
石今红的话虽然令海欧心里感到宽慰,然而时过境迁,世事难料,以他现在这幅落魄模样,已经不敢奢望和这个韶华依旧的女人同床共枕,这也是为什么他如此决绝地委托王先生帮助他做个了断。既然已经咬牙做出这个决定,海欧不想再和这个女人有什么藕断丝连的关系,他犹豫了片刻,回避着石今红的眼神回答:“噢,婷婷去了台湾,这我已经知道,前阵子曲江和我说起过,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石今红眼睛里满是失望与怨恨:“你永远不会忘记她,是吗”?
海欧小心翼翼地从石今红手里拿过拐棍,无聊地在竹丛中打了几下说道:“走吧,回家再说”。
寅卯先生和青琴大妈见到石今红后感到似曾相识,回忆片刻终于确凿地想起她从前来过,客套几句说道:“原来是石小姐,你们聊吧,我们出去买点菜,中午就在这里随便吃点”。
海欧蹒跚地送寅卯夫妇走出院子,回头看到石今红立在屋子中间四处打量,一种老屋特有的潮湿气味愈加明显,海欧惭愧地问道:“喝水吗”?
石今红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在床边坐下,用手指轻拂床头三斗桌的桌面,看了看手指上那一抹灰尘,微蹙眉头说道:“和我回去吧,有王姐照顾你,至少比这里好些”。
海欧低头一言不发地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石今红等了一会儿起身来到海欧身边,拂了一下风衣的下摆坐在海欧的身旁,那熟悉的女人香笼罩在两人周围,海欧暗自嗅了嗅,好象回到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石今红索性把头靠在海欧的肩膀上,听着窗外喜鹊的聒噪声,神情恍惚地说道:“我们做了三年的夫妻,难道只有这三年的缘分”。
海欧依旧象是一尊土偶,没有言语也没有移动,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在享受她的温存,还是对她无动与衷。
石今红已然沉湎于自己的回忆,她轻柔地把手臂缠绕在海欧的脖颈上,美艳的嘴唇摩挲着海欧的脸庞,象一条小蛇在海欧的皮肤上游动,最后停留在海欧的嘴角,微微睁开迷惘的眼神,一半是梦幻一半是挑衅,当石今红又一次合上那摄人心魄的眼神时,她樱红的嘴唇与海欧合为一体,而她纤细的手指却在海欧的身上不停地抚摸,忽然,石今红停止这一切温柔的爱抚,她重新端坐在那里,掠过脸庞的秀发,娇喘片刻说道:“看来,我们的缘分是完了”,说完站立起来,不再看海欧一眼,从提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扔在身后的旧沙发上,“这里有十万,就算是你这三年的薪水”,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屋门,消失在外面的竹海里。
四大家族最终没有达成一致的协议,除了石今红,没有人对四家公司合并的事情感兴趣。林秋英和林艳艳母女对东环集团提出的合作计划同样也不热心,只想守着酒店和其它产业稳稳当当地过日子。周欣欣早就决定退出江湖,更不甘心让石今红颐指气使,所以明面上敷衍,实际并不放在心上。孟美萍更不用说了,看到这种局面只会随波逐流,别说把公司合并,连投资都不愿提及。石今红知道凭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和东环集团合作,只好眼睁睁看着这个机会从身边溜走。
和一酒店在这个季节也迎来了开春第一批零星的游客,山里不少地方还挂着往年的积雪,山下护城河里的冰块表面上坚实,走在上面已经发出令人担惊的开裂声。沿岸的桃李树从远处看光秃秃的,不过枝头已经在萌发着可爱的蓓蕾。一辆黑色大众在酒店门口稍加停留,然后驶向河边只有寥寥几辆私家车的停车场。林艳艳在大堂里透过玻璃幕墙远远地看到大众轿车,赶紧在小如的陪伴下迎了出去,和车上下来的两个女人互相问候着。
“王总来得真早,先去茶餐厅坐坐吧”,艳艳殷勤地招呼。
“这是我的财务总监王虹,曾经来过”,王明嫣笑容可掬地介绍。
艳艳礼貌地点点头说:“当然了,是上次和姚总一起来的,可惜我们无缘见面,好了,我们别在这风口站着,里面说吧”。
大堂经理接过王明嫣和王虹脱下的女式风衣,引导四个女人来到酒店茶餐厅的雅间,服务员立即上来穿梭地摆上茶点和咖啡,在艳艳的示意下轻轻地掩上门退了出去。
“王总来了几次,我也有些过意不去,我和我母亲虽然对酒店管理知道的不多,不过这几年利润还算不错,所以我母亲对东环集团的收购有所保留,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建立长期的合作计划,只要是东环集团的会员,可以享受最好的客房价格,您看怎样”?艳艳说道。
明嫣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明白双方的想法根本不在同一个方向,东环集团准备把和一酒店打造成高尔夫球场的私人会所,集酒店和俱乐部为一身,将来所有客人从这里出发,派车送到各个球场,打完球后再返回酒店,提供酒店娱乐休闲餐饮等一条龙服务,并且相应地会增加投资建设配套的设施,如果作为公共酒店,将来球场调度和运作会非常不便,所以收购是唯一的选择。
“我们的意向已经和林小姐说过多次,如果您母亲林董对收购不同意,那么我们合股也行,我知道和一酒店是林董一手搞起来的,象是自己的孩子一样,一下子交给别人是有些舍不得,合股后林董还是和一酒店的董事长,一切都还是林小姐说了算,我们东环集团只不过是想借您这个福地用一用而已”,明嫣环顾一下四周,和颜悦色地笑笑,其实心里知道这些话是多么冠冕堂皇,因为一旦东环集团入股,那简直是引狼入室,到时候林艳艳母女去留都成问题。这一点对于艳艳母女来说不难看出。
果然林艳艳的眼睛警觉地一闪,瞬间平静地象一汪秋水说道:“那容我们再好好考虑考虑,您别老顾着说话,试一试我们酒店的桂花酥,这可是我们酒店后山自己种的桂花,每年秋天收下来作糕点用的”,艳艳岔开话题,把点心摆在明嫣和王虹的面前。
明嫣知道今天又要无功而返,也清楚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好在东环集团一百零八洞高尔夫球场是个巨大的工程,负责这个工程的马福成几天前去美国考察去了,虽然立项不成问题,可是仅土方就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更不用说后面的造型,草地,景观和场务,没有三年恐怕很难投入运营,酒店只是配套项目,只要谈判顺利,一年时间足以完善酒店的建设。
“那倒是不着急,您和林董可以再考虑一下,如果实在不行,我们退而求其次,只好在别的地方投资自己的酒店。我上次来的时候,半山亭景色美不胜收,可以眺望远处的康城,如今早春时节应该另有一番景象,可不可以请林小姐陪我浏览一下呢”?明嫣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王虹,王虹会意地点点头,并没有随明嫣起身,依旧坐在那里从容地喝着咖啡。
艳艳站起来说道:“好吧,我陪王总上去走走,小如留在这里陪王总监说话”。两人刚走出雅间,服务员及时地送上各自的外衣,礼貌地陪同她们来到酒店的电梯间,为她们按下上楼的按钮。
明嫣说的不错,半山亭的确是和一酒店有名的口碑之一,不同季节来到这里总会有不一样的人生体验,而此时此刻正值万物萌动,山风虽凉,已然没有那样刺骨的感觉,迷雾中虽不见康城,山下的柳色却历历在目。
“这次来还有个私人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讲”,明嫣问道。
艳艳点头示意道:“您说”。
“不知道李海欧还在不在这里”?
“海欧”?艳艳看看明嫣,“王总怎么想起他了”?
“三年前和姚总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这里”,明嫣远眺起伏的群山,好象那里有海欧的踪迹似的,“后来我们在市里见过一面,从此就没有他的消息,我知道他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妻子,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错,海欧曾经在这里帮过我”,艳艳不知不觉也陷入沉思,脸上凝重的神情令明嫣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出了什么事吗”?明嫣紧张地问。
艳艳摇摇头说:“唉,一言难尽,他的妻子后来死掉了,妻子临死前留下一个孩子,孩子又送了人,然后又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去年年底的时候去了缅甸,在缅甸炸掉了一条腿,现在就剩他一个人,在康城的双龙沟开了一家小饭馆。如果您想去看看他,我可以安排,距离这里不远,大概一个小时的路程”。
明嫣好半天没有说话,仿佛不相信这些事情都是确凿发生过的,然后眼睛有些茫然地回答:“不,不用了,等过一段时间,方便的时候再说吧”。
明嫣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海欧目前的处境,竟然心里象乱麻一样难以梳理,更不知道为什么在海欧最需要关心的时候,自己却不敢轻易地敞开心扉,好在职业女性都有一套最拙劣的逃避方法,那就是工作,东环集团庞大的投资计划把一切都卷入商业的旋涡里,女人那飘渺的情感就象鸿毛一样无足轻重。
令明嫣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项目快的出乎意料,马福成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在香港就已经确定了一家高尔夫球场的设计公司,并且带回一位来自澳洲的设计师,一个月后,整个球场的设计和施工图就出炉了,经过集团高层的批准,施工合同也已经确定,一切就绪,破土动工可以说是指日可待。
马达声的轰鸣打破了齐庄镇初春的宁静,中铁八局第五施工队的推土机和铲车在市场上停了一夜,早上司机们吃完了饭就发动起这些庞然大物,这里距离杨辛庄和小商村只有几里地,并且都是年旧失修的老公路,斯泰尔重卡根本无法进入,只能把推土机和铲车卸在这里,剩下的这几里地只好由着这些笨拙的家伙自己行走。
杨辛庄和小商村其实只隔了一条小河,叫小商河。据村子里的老人们讲,在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这里是一片白花花望不到边的沼地,水虽然不深,但是可以荡得起小船,渔舟唱晚和落霞孤鹜是司空见惯的景色,可惜时至今日,这片曾经烟波浩渺的水域只剩下这条崎岖蜿蜒的小河,一年之中倒是有大半年不见有水流过,河两岸的土地能够长出东西的地方就种玉米,玉米长得不好就种耐旱的杨树林,实在不行就只能当作坟地,经过这几十年生老病死,墓碑密密麻麻地比树林还稠,活象个乱葬岗。东环集团征地之后,原来准备把这条名不副实的小河填平,但是县政府没有同意,因为这条小河目前还担当着防汛的重任,不但不能填平,而且要东环集团负责修缮和保养,两岸还要种植花草和树木防止水土流失。
澳洲来的设计师到底是胸有丘壑的人,经过实地勘查认为这条小河不足挂齿,不但不影响高尔夫球场的设计,并且还能融入球洞的难度,甚至有几个球洞与果岭隔河相望,可以成为Hole in one的经典设计。就是那片杨树林也不必担心,林中高尔夫是难得一见的景观,即便在英国也并不能够经常遇到,唯一让他头痛的是那一片墓碑杂错的坟地,两个村庄至少有三代的亲眷长眠这里,许多坟墓早就年久失修,有的连自家的祖坟都分辨不清,听说东环集团要来这里搞开发,一夜之间不但坟墓焕然一新,并且象雨后春笋一样多出许多新坟,真是刁民难惹,漫天要价,东环集团不胜其烦,内部会议决定强行平坟,成为即成事实之后再协商赔偿事宜,届时村民无可奈何,只能接受这一事实,而且还能节省工期。因此中铁八局的推土机和铲车部队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开过来,小商河两岸长眠了几十年的祖先也即将从地下唤醒。
就在齐庄镇被中铁八局的装甲部队搞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康城的双龙沟正洋溢着春天的气息,漫天的山梨花如白云压境,花溪街被笼罩在白花花的树枝下,海欧的汤圆店也掩映在几株野梨树和野苹果树的花枝里,仿佛连光线都特别的明亮,老季路过海欧的店门口说道:“我在这里住了十来年了,你别看这几棵树花开得这么好,中看不中用,结的果子又酸又涩,连鸟都不吃,咦,今年怎么连个野山蜂都没有了”,老季一边说一边抬头摇摇头顶的花枝,“往年放蜂的早就来了,我一看到有蜜蜂跑过来,就去大柳树村找他们买蜂蜜,你要不要,回头我帮你带点”。
海欧刚送走一批客人,拄着拐棍出来朝着山路眺望片刻,暂时还没有大批的游客上山,忙里偷闲地递给老季一根香烟说道:“不麻烦了,我这个店用不着,怎么样,今天季妍两口子回来,你不在家里忙活吗”?
老季点上香烟深吸一口:“有你嫂子在,用不着我,再说也没什么事,我这店晚上才开,吃完午饭再准备也来得及,倒是你这腿脚不方便,我和曲子说过了,他一会儿来你店里,有什么跑腿的事儿招呼他就得,行了,我回去瞅瞅”。
果然没多久,曲江从青石路对面的店铺出来,一边擦着手一边回头张望,见到海欧连忙说道:“哥,要不今天关门吧,一会我妹妹一家过来,怕你到时候忙不开”。
海欧一早就听曲江说起这件事,自己也期待几年不见的结拜兄弟李克的到来,听曲江说李克和小慧这几年把野味庄经营的风声水起,不但店面大了许多,还雇了几个服务员,这几天也是刚刚开张,趁着客人不多来看看海欧,等忙起来恐怕就没有机会了。海欧本来也想关了店门,可是这一上午少说也有几百元的收入,心里有些不舍,正在犹豫的时候季妍端着几盘菜肴走进来,对曲江说道:“咱爸让把这几盘凉菜端过来,热菜一会儿边做边吃,十一点了,小慧妹妹快来了吧”。
海欧一咬牙说道:“算了,打烊,今天休息一天,我们去后院吧,那里宽敞,曲江把那两张桌子搬过去,一会儿人多怕不够坐”。
后院是一处篱笆围起的空地,周围是一片片鲜翠欲滴的竹林,一条小径通向去紫竹村的石板路,园子收拾得干净整洁,靠着篱笆停着一辆半旧的三轮车。
曲江已经从店里搬了一张桌子过来,用力朝地上一放,试了试稳固说道:“就我们几个,一张桌子足够了”。
海欧摆摆手回答:“我一会儿想把寅卯先生和青琴大妈请过来,还有青花姐弟两个,这一段时间要不是青花和晓亮,这个店真不知道怎么办,你看,连那辆三轮车还没有还给她呢”。
曲江一听答应一声转身回去,季妍却悄悄来到海欧身旁,扯了一下海欧的衣襟小声说:“李哥,恐怕还会来一个人,你不介意吧”。
海欧漫不经心地回答:“不介意,是你的朋友吗”?
“是我的老板,林总,林艳艳”,季妍看到海欧有些犹豫,赶紧说道:“我昨天下班的时候见到林总,她问起你,我说今天中午来你这里吃饭,她说她也想过来,问我是否欢迎,我当然说欢迎了,不过也说不定,她的事情很多”。
“哦”,海欧象征地出了一声,“没什么,当然欢迎了,都是老朋友”。
季妍冲海欧甜甜一笑,仿佛如释重负,转身回去张罗酒菜,海欧想起什么说道:“季妍,还得麻烦你去把寅卯老两口请过来,这个时候已经溜弯回来了,然后顺道去青花的旅馆把她们姐弟两个请过来,你就说如果不来的话,我就亲自去”。季妍答应一声欢快地跑出篱笆墙,消失在林子外面。
海欧正在思考要不要自己亲自去一趟,还好大家都给面子,不一会儿寅卯夫妇跟着季妍从远处隐约地出现,青花和晓亮也从她们家挂着红灯笼的门楼中轻快地走来,院子里两张方桌并在一起,七荤八素地摆了满满一桌,海欧看到青花今天薄施粉黛,平添几分动人的姿色,正要上前迎接,可是青花却避开海欧,和季妍寒暄起来。海欧只好招呼大家坐下,听到汤圆店前面传来曲江的喊声:“小慧,这边,从岔路上走,你们转过去就看到了”。
海欧知道这一定是李克到了,拿起拐棍出了院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石径上,看到远处李克和小慧正在店前的街口朝这边张望,海欧朝他们挥了挥手,李克顾不上小慧,手里提着两个油桶疾走过来,季妍紧跟着海欧后面,海欧忍不住一笑:“来就来吧,还提两桶油,不如把你们家馒头给我捎几个”。
李克把油桶朝地上一放,扶着海欧的胳膊,低头瞅了一眼海欧失去的那条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馒头在小慧那儿,这两桶是老刘哥托我带的蜂蜜”。
“老刘哥?和你们一块来的吗”?海欧连忙问道。
李克回答:“没有,这几天还在老地方放蜂,听说你在这里,也想来看看,我跟他说回头去我店里头,找个时间我们三个坐一坐,好好聊聊”。
这时小慧也提着个袋子缓步走过来,从外面轮廓可以看出就是馒头,季妍连忙接过袋子,打趣道:“妹妹,恭喜你了,这次是男孩还是女孩”?
海欧也注意到小慧行走不太方便,显然是怀孕的迹象,拍拍李克的肩膀随口问道:“真有你的,园园怎么没有来,还在你父母那里吗”?
李克答应一声,看季妍扶着小慧走下石径,也跟随海欧来到林间的小院里,大家围绕着两张方桌坐下,猛然看到栾青花坐在斜对面,李克只好尴尬地和她打个招呼。栾青花倒是若无其事,把一盘爽口的笋片摆放在小慧的面前,小慧想起第一次和李克在青花旅馆的事情,腮下也隐约泛出桃花的颜色,所幸大家都在天南地北地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娇羞的表情。
“海欧啊”,寅卯喝了口酒,看到大家都停下来倾听,继续说道:“原本今天大家都这么高兴,不应该扫你的兴,可是人老了,有时候也爱管点闲事,你高兴呢就听一听,不高兴就只当没听见吧”。
季妍赶紧打圆场,恭敬地说:“寅卯大爷,谁不知道您和青琴大妈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就是我爸到您这儿也得听着点,何况是我们这些小辈呢,您说什么我们都听着呢”。
海欧隐约知道寅卯准备说什么,虽然心里认为这个时候不太合适,可还是点点头,站起来敬寅卯一杯酒,寅卯举杯一饮,看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放下酒杯说:“唉,三年前你爱人汪滨走的那会儿,我就想和你说了,可是后来看到你和石小姐在一起,我想这件事儿就烂在肚子里吧,可是你看,现在你又单身一人,并且又回到紫竹村来住,我想,这应该就是天意吧”。
大家都屏住呼吸,注视着寅卯先生,认真回味他话里的意思,只有青花低头不语,季妍冰雪聪明,仿佛也明白寅卯先生准备说什么,瞅了一眼海欧莞尔一笑。
“咱们双龙沟虽说不大,可也住了好几千口的人家,下面的黑龙潭和大柳树就有人托你大妈给青花做媒的,可是青花都拒绝了,我还听老季说过,他从前的房东也提过这个事儿,老季卖不过这个面子,让季妍她妈去说合,青花也没同意,是吧,有这回事儿吧”?寅卯朝季妍望过去,看季妍点点头,接着说:“青花这孩子,从前的事儿就不说了,到了这个年龄,轻易不肯再交什么朋友,这次既然我敢当着这么多人提出来,我也知道你们的心思,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今天就把这个事儿定了,这个酒就算你们的定亲酒吧”。
大家都吃惊地看看海欧,又看看青花,青花依然低头不语,海欧明白寅卯先生的一片好意,这一个多月青花经常过来帮他照顾生意,如果她不来就让弟弟晓亮过来帮着跑跑腿,她们姐弟这片情意海欧心中无限感激,朦胧中也依稀觉察到青花脉脉含情的心思,人这一生,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海欧在过去几年风起云涌的时候,青花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山里姑娘。如今自己家破人亡,连腿都少了一条,青花能看上自己,其实已经是自己在仰望高攀了。
“你怎么不说话,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要人家姑娘主动和你说吗”?寅卯催促道。
“寅卯大叔,你看我现在这副狼狈相,一瘸一拐,怎么配得上人家”,海欧偷眼望了望青花,青花也抬起头,与海欧四目交流,温婉可人。
寅卯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好吧,如果你们都没有意见,就一起敬大家一杯酒,今天就算提前喝个喜酒吧”。
在座的人虽然有些惊奇,但都欢呼着鼓动着海欧,海欧只好起身,青花在季妍的催促下也接过酒杯羞涩地站起来,大家一起和着欢笑和打趣,各自把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李克代替小慧把酒喝完,一脸不可思议地祝贺海欧。曲江正准备向海欧道喜,看到老季从远处匆匆过来,碰碰季妍的胳膊说:“咱爸来了,你去看看什么事儿”。
季妍扭头看到父亲刚绕过汤圆店的粉墙,赶紧起身出了篱笆门迎了过去,海欧回头也注意到老季,跟曲江说道:“去把你岳父请过来喝一杯”。
曲江看到老季正在和季妍交谈,回答道:“季妍说不用费心,还有几个菜弄完了就来,来,我敬你和嫂子一杯,青花嫂子可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美女,大哥你真有福气”。
李克也趁着这个机会也端起酒杯,早就没有刚才见到青花的窘态,冲着青花说道:“嫂子,小慧身子不方便,我替她敬你一杯”。
青花娇羞中含着嗔怪,不过还是端起酒杯微微地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不一会儿老季匆匆地转身回去,立刻被粉墙遮住了身影,季妍有些犹豫,缓步回到座位上对海欧说道:“我爸说林艳艳来了,我说那就请她过来,要是不方便,我这就回去拦住她,就说今天你这里有事儿”,说完怯生生地望着海欧。
海欧大度地回答:“没关系,请她来吧,都是老朋友,没有什么藏着掖着,今天既然是我和青花定亲的好日子,按理说也应该请她的”。
季妍听到海欧这么说粲然一笑,“我就说嘛,李哥在和一酒店的时候,林总是最器重你的,要不是李哥,和一酒店……”,季妍看到父亲从远处领着几个人走下竹林,脸色一变,杏眼圆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慧和李克顺着说笑的声音一路望过去,也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海欧觉察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转身一看,老季在前面领路,艳艳跟在后面有说有笑,后面还有两个女人和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儿,石今红风姿绰约自不必说,岁月不但在她身上见不到一点痕迹,似乎比往日更加年轻亮丽,而她身边的婷婷虽然美貌依旧,却频添几分苍白和消瘦。婷婷身边那个三岁左右的孩子,依稀就是当年从这里被她抱走的山山。
海欧瞬间头脑发晕,木然不动,眼睛里满是婷婷那楚楚动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