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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色中的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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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欧在栾青花家里住了半个多月,去医院探望了几次寅卯夫妇,青琴大妈的确没有什么大碍,打了几天吊瓶就在海欧的安排下回到了紫竹村。当他们一起去参加曲江婚礼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如初。寅卯夫妇本来和曲江并不熟悉,可是新娘子季妍是街口老季家的女儿,这当然是非去不可的理由。老季家里也没有什么亲戚,就在花溪街上摆了几桌酒席,除了季妍在酒店上班的姐妹,就是一些花溪街上的老街坊。曲江更不用说,只有妹妹小慧和妹夫李克属于新郎这边的亲属,其它就只有几个浪淘沙的兄弟,新叔没有来参加婚礼,听说是蔺老大的姘头周欣欣请去市里谈事情。林艳艳还算赏脸,竟然亲自来到花溪街,不用说和海欧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婚宴差不多结束的时候,艳艳轻轻扯了一下海欧的衣袖,海欧只好随她来到花溪岸边的长廊下,艳艳问道:“你从缅甸回来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不找我”?
海欧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而新叔让他瞒着艳艳似乎也不是个妥善的办法,稍稍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把严东的事情告诉她。看到艳艳并没有异常的反应,海欧渐渐松了一口气安慰道:“虽说他对不起你们母女,好在你父亲一直把你当成他的女儿,就算在另一个世界,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吧,你别难过,好好照顾你的妹妹青青,就算对得起他了”。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为什么瞒我”,艳艳茫然地望着流动的溪水,好象并不再乎海欧的回答。
“新叔怕你承受不了这个噩耗,让我过段时间找个机会告诉你,既然今天问到这些,我不想再瞒下去,还有那批你父亲留下的翡翠,等陈艳蓉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艳艳朝着长廊外面喧闹的人群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你瞧着办吧,也许我应该去一次缅甸看看他安葬的地方,你不用劝我,我知道那边现在不安全,我也没有说马上就去”,艳艳起身准备回到餐桌,想起了什么事情,“对了,小如现在已经在我的办公室作文秘,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儿,学东西挺快,过段时间我准备让她作我的助理,这样你可以完全放心了吧”。
海欧感激地不知道说什么好,“真是谢谢你了,可是有别的事情让我有点麻烦,回头我找小如谈谈”。
“怎么了,还是小如的事儿”?艳艳问道。
“不是,你听过小八龙的事情吗”?
艳艳疑惑地点点头。
“小八龙的首领就是小如的弟弟,不知道小如是否清楚这件事”。
艳艳猜测地回答:“我想她不会知道,我倒是听她说过有一个弟弟,不过她告诉我她的弟弟正在学校里念书,小如是个心思简单透明的女孩儿,和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决不可能和我撒谎,依我看你也不要找她问这些,她知道了会害怕的”。
海欧想了想说道:“那也好,不过这件事的确有些不可思议,小果怎么会和蔺老大那个畜牲混在一起,唉,我真有些对不住我那个结拜大哥”。
艳艳微微一笑:“你不用这么自责,你以为你什么事都能罩得住吗?不过,最近我听说蔺老大那边好象出了什么事情”。
“是吗”?海欧心中一紧:“什么事情”?
艳艳摇摇头:“我还不太清楚,你没有看到今天新叔没有来吗?我想可能和这件事有关系,我现在忙着和东环集团谈合作,没有时间理会这些,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回来帮我呢?有一个老相识等着你呢”?
海欧一看艳艳顽皮的眼神,知道她说的是王明嫣,嘴里却含混地掩饰:“什么老相识,好马不吃回头草,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艳艳斜着眼睛盯着海欧,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过终究没有再继续打趣,两人说着一些不相干的话回到婚宴的人群中,新娘远远地也能看出脸上泛出迷人的红晕,显然在敬酒的客人中已经微微地醺醉。海欧默默地注视着新郞和新娘,心中油然而生欣羡之情,自己的两次婚姻都及不上他们此刻那样的幸福。
石今红毕竟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小别半月都没有一点嗔怪,海欧心想,也许他们之间是否有真正的感情,恐怕彼此都不会有太多的奢望。回到家里海欧有些疲倦,石今红并不追问他这些日子是怎么渡过的,只是履行妻子应尽的温柔和体贴,海欧随口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进门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房子周围闲逛,也许是我多心,不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石今红斜倚在海欧身旁,好半天才说:“你的感觉没有错,那一定是周欣欣的人,我最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们以后还是小心点”。
“出了什么事吗”?海欧问。
“前几天蔺建军被抓了,周欣欣已经来过好几次,她虽然不说是因为什么事情,可是我明白她是来找你的,难道蔺建军被抓和你有什么关系吗?真是可笑,房子外面一定有周欣欣的耳目,如果我猜得不错,周欣欣这几天还会再来,你最好有个准备”。
“什么”?海欧睡意全无,“这事儿几天了”?
“差不多一礼拜了吧”,石今红回答。
“一礼拜?如果是小事恐怕早就出来了,以周欣欣的关系弄个取保候审应该不成问题,她跟你是……”,海欧话还没有说完门铃就长长地响起来,似乎有人按住就没有松开,很少有人如此霸道地拜访主人。
海欧与石今红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没等王阿姨过来通报,周欣欣就狂风扫落叶一般闯了进来,海欧和石今红同时站起来,戒备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周欣欣是一个典型的东北女人,身材高挑,脸形标致,年纪不过四十上下,俏丽的容颜中有些让人不寒而栗的神情,看到海欧夫妇并不热心的待客之道,冷笑地轻斥一声:“你总算回来了,把红姐一个人扔在家里,真忍心呀”。
海欧面无表情地示意她坐下,王阿姨追过来想说什么,看看石今红的眼色,赶紧转身去厨房准备咖啡去了。
周欣欣掏出香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比方才进来时镇定了许多,“我已经订下了金山城的芙蓉居,今晚七点一起去吃个饭,给李哥接风,怎么样,康城那边还不错吧”?
周欣欣年长海欧五六岁,竟然称呼海欧李哥,连石今红也错愕不止,从辈份上讲,周欣欣称呼石今红为红姐,那么叫海欧一声姐夫也不为过,问题是周欣欣从来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如果不是有事相求,周欣欣也不肯这样放下身段。
海欧对周欣欣没有半分好感,依然一言不发地抽着香烟,石今红赶紧打圆场说道:“不用这么破费,我们多少年的姐妹,有什么事情你直说就好,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你说句话就行”。
周欣欣早就对海欧的沉默十分不快,以她平常的性格还能这样低声下气相当不易,听到石今红这么一说,索性也不再客套下去,“那里话,就是因为我们是多年的姐妹,请你们吃个饭也是应该的,都是一家人嘛,不过有个事情的确想请李哥帮个忙,这点小事情相信李哥也不会不给我面子”。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海欧暂时放弃对周欣欣的敌意,勉强微笑道:“什么事大不了的,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你刚从康城回来,不会一点不知道吧,新叔那老家伙没有放鞭炮庆祝吗”?周欣欣俏脸上稍有愠色。
“哦,确实听到一点风声,不过不太清楚,我回来的时候没有见过新叔,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一点也不知道”。
周欣欣用力把烟蒂摁灭,起身走到窗前凝视对面的街道,转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老蔺上周在通县被公安局抓了,妈的,听说去了几十个武警,她老婆说关在看守所里不让见,吓得过来找我,让我想办法捞人,红姐知道,我公爹是老红军出身,上面有些关系,可是根本没用,听说是军方有人想整他,他妈的,我想来想去,老蔺从来没有得罪过军方的人,这是哪根哪儿呀”。
海欧和石今红面面相觑,也认为有些不可思议,蔺老大在通县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性质的组织,就算是有违法的事情也是属于公检法管辖,怎么会和军方扯在一起。海欧疑惑地问:“如果是这样,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周欣欣盯着海欧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公爹的关系虽说不能把人弄出来,可是消息还是灵通的,据说这次出面的是总装备部的人,目的是帮助老蔺的对头把老蔺除掉,自从严东逃走以后,老蔺的对头除了新叔那老家伙就没别人了,新叔前几天我已经见过,那老家伙看起来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那您说吧,还会有谁呢”?
海欧已经听出周欣欣话里有话,蔺老大目前的对头除了新叔,也只有海欧一个人,不过碍着大家的面子没有说出来而已,如果话挑明了,还怎么求人帮忙。
“我也觉得奇怪,不过我和军队那边也没什么来往,凭你的关系都解决不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忙你”,海欧实话实说。
周欣欣凭着女人的直觉也看出海欧并不象在说谎,“妈的,咱们认识的人里还有谁有这么大本事,要是让我查出来,我他妈灭了他全家”。
“老蔺最近没有得罪什么人吧”?石今红也关切地问道。
“得罪人”?周欣欣不屑地说道:“他哪一天不得罪人?这土包子也就是在通县那一亩三分地上蹦跶蹦跶,能得罪什么人,说句瞧不起他的话,就他这档次,通县梨园派出所整他都算高看的,还用得着军队出面,真他妈邪了门了,这回是谁整出来这么大动静儿”。
周欣欣看到海欧这里没什么指望,客套几句翩然离去,石今红送她回来之后也有些纳闷,“你看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海欧无可奈何地摇头,他其实已经隐约觉察到这件事和自己不是没有关系,周欣欣是女人中的豪杰,她的判断并非没有道理,只不过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她又能知道什么呢,以后最好还是加倍小心提防她,这个女人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似乎非常平静,逐渐凉爽的天气让人心中的浮躁也冷却下来,北京十一月正是金秋的尾声,然而令人发怵的寒冷一夜之间就变得无比现实。海欧头一天还穿着衬衫在枫园的湖边散步,第二天一早天气突变,只能把整个冬季的行头全部换上,不给人丝毫过渡的机会。李克在康城的野味庄生意渐渐清淡,要等到来年春天才会有客人光顾,只好带着小慧和孩子回到姚家园和父母住在一起,曲江和季妍回到花溪街与老季两口住了一阵子,曲江心疼妻子季妍每天早出晚归地在酒店和花溪街来回奔波,索性搬回到季妍从前在十八家租住的房子里。看到妻子每天上班赚钱挺辛苦,同时也为了方便守护妻子季妍,曲江终于放下脸面,请海欧介绍到和一酒店工作,可惜时过境迁,和一酒店的工作不可能一直等着他,再加上和一酒店属于旅游项目,冬季没有客人的时候业务收缩,不少附近的员工都会放假,这个时候去酒店上班到底有些勉强。不过因为海欧的关系,林艳艳十会爽快地答应,原先承诺的酒店保安部经理的位置已经有人担任,只有酒店外围巡查队缺个小队长,负责每天后半夜在酒店的后山巡视,曲江欣然接受这个工作,只不过山里的冬天格外寒冷,上班没几天就迎来入冬的第一场大雪。每天早上下班的时候,曲江在十八家村中心的市场上给季妍买了早点,两人其乐融融地享受这种平静的生活。
就在海欧专心帮助石今红打理生意的时候,缅甸那边传来了陈艳蓉的消息,严东留下的翡翠已经运送到了瑞丽,王先生正在那里等着海欧前去交割。海欧获悉后没有犹豫,和石今红打个招呼立即动身前往瑞丽。王先生真名叫作王宪秋,五四年出生,这是海欧在王先生的护照上看到的,除此之外对他一无所知,他的德昌公司虽然在瑞丽,可是人却住在北京,只有在做生意的时候才会来到云南。再一次见到海欧,王先生也很高兴,表示要为海欧接风洗尘。海欧原以为就凭王先生的身份会去一个象样的地方,却没有料到王先生行事十分低调,驱车来到货仓附近一个村寨的小饭馆里,不过地方虽小却很僻静,竟然有孔雀四处悠闲地散步。饭菜简陋但别有味道,竹笋,野菇,山猪肉,都是附近山里的食材,烹制地咸淡适宜恰到好处。
“来来,尝一尝,等回到北京我再请你去沸腾鱼乡,这里穷乡僻壤,将就将就”,王先生热情地请海欧下箸。
海欧十分感谢王先生的盛情,想到如果这一次顺利地把翡翠运回北京交给艳艳,总算是对死去的严东有个交待,自己心中也少了一份牵挂,不由得多喝了几杯。
“那怎么好意思,您帮我这么大一个忙,回去以后应该是我请您才对,怎么再让您破费”,海欧给王先生斟上酒说。
王先生神秘地一笑:“也不能这么说,这点小事是举手之劳,我只是在这边接货而已,主要是陈小姐在缅甸那边张罗,听说还动用了祝司令的军车,其实你应该感谢陈小姐,象她这样讲信用的女人真是难得,你说是吗”?
提到艳蓉的名字令海欧一时无话可说,艳蓉和雪琪对他的情谊怎么可能用一两句话说得清楚,他和雪琪的关系更是无法和别人倾诉,只好把这一切深深地压在心里,呷一口酒随口应道:“唉,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
王先生瞟过一眼,话里有话地说:“机会当然有了,就看你是不是诚心”。
海欧还没有品出王先生话里的含意,王先生继续说道:“其实我有事儿请你帮忙,否则这次也不值得我亲自来一趟”。
“有事您尽管直说,我一定效劳”,海欧痛快地应承道。
王先生赞许地点头:“其实也不值什么,有批要紧的货需要运到缅甸,但是现在那边的局势,我不太方便出头,你是去过的,并且和陈小姐非常熟悉,这批货要交给祝司令,想必你也不陌生,眼下我这里也没有更好的人选,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缅甸虽说正在打仗,这条路线是没有问题的,否则翡翠也不可能运出来,如果不方便也没什么,我再想别的办法,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王先生毕竟老于世故,话虽然已经说出口,并没有为难海欧的意思,如果海欧不答应,还为他留下后路,但是海欧已经夸下海口,这会儿退缩也不是他的性格,“可以,我可以去,什么时候走”?
王先生看出来海欧多少有几分勉强,这次行程又不能儿戏,他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回答海欧,从冒着热气的陶罐中夹出一条山鸡腿放在海欧的碗里,一边劝海欧吃菜一边把两人的酒杯斟满,给海欧充分的时间掂量一下刚才的承诺,最后海欧铁了心问道:“您说吧,什么时候走,我也好有个准备”。
王先生似乎是坚信了海欧这次承诺的份量,不再迟疑道:“时间没有确定,当然是越快越好,不过恐怕是来不及回去和太太辞行了,怎么样”?
“这个没有问题,只是这批翡翠怎么办”?
“翡翠你不必担心,我保证一块不少交给林艳艳”,王先生回答。
海欧有些奇怪:“您怎么知道林艳艳的,我没有和您提起过她”。
王先生随意地一笑,好象这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我不但知道林艳艳,还知道她是严东的女儿,他们父女一直不和,目前她名下有一个和一酒店集团,地点就在康城,如果再说得细一点,你曾经在和一酒店为她工作过,对吗”?
海欧这一次大吃一惊,不能确定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心中一下子乱了方寸,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先生继续说道:“你不用害怕,其实我是最近调查出来的,既然有事请你帮忙,自然要对你多了解一些,我没有什么恶意,否则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你,其实你不必有什么牵挂,那个姓蔺的这辈子是出不来了,除非他有通天的本事,怎么样,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海欧恍然大悟,原来蔺建军的事情果然是他的手笔,虽然事先心里有一丝察觉,王先生亲口说出来还是令他十分意外,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王先生神秘莫测,手眼通天,毕竟一直都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海欧明白,自己虽说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不过和王先生合作虽然没有选择,但也绝对没有什么坏处。
王先生见海欧逐渐恢复了平静,告诉他不必担心这次行程,路途中有祝司令的手下一路跟随,只需要到了缅甸之后把一些文件亲自交给祝司令即可,甚至不需要签收,也不必回复,交割清楚后由祝司令安排返还,大约一周之内就可以回来。
“如果这么简单,为什么上次我们回来时要从湄公河走”?海欧问。
王先生站起来拍拍海欧的肩膀,“这个我以后会慢慢和你说的,要是我现在方便出去的话,也不会找你帮忙了,好了,不用多想了,我和赵明胜联系好,再通知何时动身”。
赵明胜就是祝司令派过来负责押送的人,年纪大约三十上下,相貌朴实,态度谦逊,虽然也是华人,但是汉语艰涩难懂,不少时候夹杂一些英文,到是能让海欧明白一些。总共六辆厢式货车,由赵明胜乘坐在第一辆,一路可以在沿途上与缅甸关□□涉,海欧乘坐在第二辆紧随其后。从第二天下午六点钟出发,不倒天黑就进入缅甸境内,因为全是山中开凿出来的道路,蜿蜒曲折,坑坑洼洼,根本无法全速行驶,据赵明胜说这是一条缅甸军阀的秘密通道,一路需要经过好几个地方武装势力的地盘,不同的武装都会在势力范围内设置岗哨,这些地方武装都联合起来和缅甸政府军对抗,但是彼此之间却是相互照应,不找麻烦,因此赵明胜得以打着祝司令的旗号一路畅通无阻,预计晚上十二点左右可以到达腊戌。
晚上九点光景车队在一个亚冬的地方停下,从明灭的灯火隐约可以看出是一个不大的村镇,沿途都得是简陋的民居,从各种门窗的缝隙中透露出昏黄的光晕,道路一面依山,一面临壑,借着皎洁的月光看到山下是一片黑黢黢的松林,仿佛还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海欧被这种迷人的夜景所感染,叹了口气,古诗中“明月松间照”的意境居然在异国他乡得到再现。
赵明胜对这一带地理环境非常熟悉,在他头车的带领下车队进入到一片杂草从生的开阔地,赵明胜和其它车上的人用缅甸语说了半天,大家纷纷下车舒展身体,似乎心情非常地愉快,然后彼此戏谑地离开停车场朝着村镇走去,令海欧吃惊的是货车的厢门也哗哗地打开,从里面跳下几个荷枪的陌生人,原来每辆货车的货柜里还有二三个押车人,这些人与司机比起来似乎稳重许多,他们并没有三三两两地离开车队,只是聚在自己负责的车厢旁抽烟聊天。赵明胜告诉海欧今晚不再继续行驶,准备去村里找个地方住一宿儿,海欧非常奇怪,这里距离腊戌已经不远,似乎没有必要在这个村镇里休整,赵明胜只好告诉海欧计划临时变更,他刚刚接到祝司令的指示,命令他原地待命,因为祝司令会在明天亲自过来与海欧接洽。
海欧跟随赵明胜在黑乎乎的道路上走了不久就来到一家路边的客栈,地基高出路面一米多,临街其实就是一面木板墙,从上面掏出一个门框和两个窗框,里面的灯光在漆黑的山洼里显得灯光通明,司机们早就在木桌木椅旁边坐下,墙壁和柜台都是木板结构,简陋地让人无法奢望旅途的乐趣。因为和赵明胜语言不太通畅,海欧只好站在门外抽烟打发无聊的等待,这里的海拔据说有七八百米,山岚阴凉潮湿,海欧穿着一件单衣感到阵阵寒意。外面有一个土制的灶台,灶煻里的木材正火红地燃烧,火焰舔着一个钢锅的锅底,里面乳白色的液体散发出牛奶的香味,热气腾腾的表面冒出无数细小的气泡,一个女子好象非常满意地瞅了瞅,从一个黑铁盒子里抓起一把蚕砂一样的东西刷地一声撒在锅里,用勺子搅拌一个回合似乎意由未尽,又连续刷刷地撒了几把才盖上锅盖离开。
海欧蹲在灶边取暖,不一会儿就驱散身体里的寒意,这才有心观察这家客栈的主人,竟然没有一个男人出现,只有三四个衣着落伍的女孩出出进进,年龄都在二十上下,有一个应该是专司屋外灶台上的茶水,看到锅里的牛奶又一次冒泡后开始加入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配料,最后取出一个白净的茶碗,上面搭上一个滤网,女孩儿从锅里舀出一勺牛奶倒入茶碗,拿掉滤网把茶碗递到海欧的面前,海欧有些受宠若惊,赶紧起身接过茶碗小心地放在嘴边品尝,原来是奶茶,味道醇香浓郁和这个偏僻的村庄似乎并不匹配,海欧感谢地冲着女孩儿点头致意,女孩儿也大方地粲然一笑,原本并不出众的相貌顿时如鲜花绽放,仿佛夜色的玫瑰让海欧心中一动。
不一会儿店里的司机都开始喝着奶茶吃着当地的糕点,而这只不过是宵夜的序曲而已,茶点过后是咖喱饭,应该是从夜幕中不知道哪个角落的厨房里烹制的,赵明胜吩咐给停车场的守卫送过去一些茶饭,然后叫过一个年龄较小的女孩子,塞给她几张钞票,女孩儿高兴地消失在门外,不久拎着一个袋子回来,里面有几瓶洋酒,司机们开始欢呼起来,女孩儿怯生生地把找回的零钱交给赵明胜,赵明胜豪爽地摆摆手说了些缅甸话,女孩儿羞涩地把钱收起来,帮着司机们倒酒。
这一夜注定在司机们的吵闹中结束,第二天也没有丝毫动身启程的打算,偏远的小村镇不但远离了人烟,甚至连时间也远远地遗忘,太阳早就高高地越过山峦,村子依然寂静地在山里头沉睡,直到下午两点多钟,赵明胜才跑过来告诉海欧,祝司令马上就到,让海欧准备一下。
海欧草草地整理一下随身携带的文件,坐在客栈里喝着昨夜鉴赏过的奶茶,果然不久有三辆半旧的丰田越野车从远处驶过来,停在客栈的下面。与祝司令见面之后海欧紧张的心情才松驰下来,祝司令与想象中凶神恶煞般的军阀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六十上下,身材不高,脑袋上稍有谢顶,由于第一次和海欧见面,似乎还有些不知所措。身上甚至连军装也没有穿,上身是一件土得掉渣的夹克,下面是一条肥大的与其身材不相宜的裤子,皮鞋还算是光亮,款式大概在几年前已经在国内流行过,如果在完全陌生的情况下,海欧会认为眼前这个在腊戌叱咤风云的人物不过就是云南一个普通的小老头而已。身后跟随有两个人,也是貌不惊人,与其说是军人,不如说更象是生活中不得意的进城务工人员。
祝司令的汉语比赵明胜好不了多少,交谈中经常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身旁的随从,还不时朝着客栈外面的越野车上张望。一个随从赶快跑出客栈,片刻带着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海欧顿时感觉眼前一片花团锦簇,陈艳蓉身上特别的香味蓦然袭来。
“王先生已经和我打过招呼了,想必不用我们再啰嗦什么”,艳蓉没有重逢的喜悦,一副交易中刻板的模样,“祝司令临时决定不再把货运到腊戌,一会儿我们会直接去密□□,你手里的货单我们需要清点一下,回头祝司令会安排你原路回去”。
海欧赶紧把手提包拿过来,掏出文件交给艳蓉,艳蓉转手递给祝司令,祝司令环顾四周,赵明胜迅速从众人中站出来,恭敬地哈着腰向祝司令说了几句缅语,祝司令听完站起身,客气地和海欧微微一笑,伸手和海欧握了一下,众人跟随他出了客栈,祝司令上了其中的一辆越野车。艳蓉告诉海欧,他们去停车场验验货,随后就会出发去密□□,那辆白色越野车就是为海欧准备的,看他什么时候方便送他回瑞丽。
海欧满怀失落地看着艳蓉转身离开客栈,本想好好谢谢她,然而她冷淡的表情让海欧欲言又止,嗓子忽然焦灼难耐,端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奶茶喝个干净。
“你过来”,艳蓉站在车旁招唤海欧。
海欧放下茶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艳蓉身边,艳蓉端详海欧片刻,扭头看看环绕的群山,祝司令的车已经驶出她的视线,赵明胜和司机们沿着道路向停车场的方向疾走,艳蓉回过头对海欧说:“不要忘记雪琪,什么时候想起她,就给她上注香吧,她在天堂也会保佑你的”。
海欧见艳蓉打开车门准备上车,一把拉住她的手臂问道:“雪琪怎么了,你说清楚点”。
艳蓉转身款款地凝视海欧,轻轻摆脱他的纠缠,“她死了,就在你和王先生离开的那一天,死在我们住过的那家旅馆。她这样的身体能活到那个时候,已经很幸运了,何况还遇到你,我们把她葬在巴桄的寺庙附近,离你们的那个地方只有几步之遥,这也是她死前的心愿”。
趁着海欧意乱情迷的时刻,艳蓉上了车缓缓离开,整个山谷里好象只剩下海欧和旁边等待吩咐的越野车,海欧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茫然地坐在台阶上,点着一支香烟默默地吸着,直到客栈里传出一阵收拾杯盘的声音,也许刚才有祝司令在场,女孩儿们都害怕躲了起来,这时有一个客栈的女孩子出来碰碰海欧的肩膀,羞怯地用手势询问海欧要不要喝奶茶,见海欧摇摇头,女孩转身回到客栈拿了一个袋子出来塞在海欧的手里,海欧捏了捏,感觉温温软软应该是一包咖喱饭,从客栈里走出一个中年缅甸人,一边擦着嘴一边打着饱嗝,走下来站在海欧的面前,指了指停在一边的越野车,海欧点点头,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离开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