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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小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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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欧的缅甸之行虽然不到两周时间,却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亲身经历过战乱的国家,回来后一切都显得那么亲切,再次把脚踏进水岸枫园的土地,连从前无比厌恶的安保经理钱得才也顺眼了许多,跟在他身边的齐国强象往常一样小心翼翼,看到海欧走过来竟然倨傲地视而不见,倒是钱得才哈巴狗似地上前问候海欧,是不是刚从外面旅游回来。海欧客气地应酬他,等海欧差不多已经走出了听力的范围,钱得才愤怒地啐了一口:“呸,从前也是个打工的,挂上石今红那个老女人,就飞黄腾达了,一定是给她侍候的好,你小子比他强多了,也不见你出息出息,妈的X,滚一边去”,钱得才只顾扭着头看海欧远去的背影,没留神一脑袋撞在齐国强结实的胸膛上,气急败坏地海骂了几句,身心顿时舒畅不少。
十月的枫园秋意昂然,与缅甸的热带气候相比好象不是在同一个星球上,门外几株不到一人高的柽柳淡绿色的枝条随风摆动,自动喷头洒过水后沾着无数闪亮的水珠。海欧从湖畔散步回来正是早上八点,道路上的汽车一辆辆不时地过去,为了避免见到相识的熟人,海欧赶紧开门走进房子里。
石今红穿着一件晨衣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头发蓬松妖娆地披在肩上,见到海欧从厨房门口闪过,有几分羞涩地叫住海欧,邀请他一起喝咖啡。因为在缅甸和雪琪之间的事情,海欧对石今红暗自有一些内疚,这次回来后偿债似的增添了许多对她的疼爱,这让石今红欣喜异常。和海欧同居在一处,早就令石今红返老还童一样恢复了少女的品格,海欧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她本身就是个漂亮女人,年龄不过四十出头,撒娇时候的姿色,让海欧确实受用不少。
“我刚才醒的时候见你不在身边,就一下子没了睡意,下来看到你那双耐克不见了,我猜可能出去晨练,反正我也睡不着,就起来煮咖啡,你去缅甸的那会儿,我就没有一天踏实的,昨晚好容易睡个好觉,醒来却看不到你,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加牛奶吗”?石今红问道。
海欧接过咖啡,伸手拉住石今红的手没有说话,石今红对他的那份牵挂无法用一句道谢可以搪塞,就是昨夜对她的那些柔情也显得有些虚伪。
石今红继续说道:“我一会儿出去见见周欣欣,他们两个人不知道又在算计什么事情。对了,请柬的事昨晚已经和你说过了,是季妍托艳艳给你带过来的,艳艳知道你去了缅甸,所以也没有和我说得太多。你要是想先去看看他们就去吧,艳艳说季妍和曲江现在还没有住在一起,等结婚以后可能会搬到曲江妹妹那里,听说是什么野味庄,在和一酒店和康城中间的山沟里,她说你去过的”。
海欧昨天已经看到了曲江和季妍结婚的请柬,这也是他今天早起的原因。虽然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闻,毕竟现在婚期已经确定,和不久之前那种恋爱关系不可同日而语,但是曲江夫妇将要和妹妹小慧一家住在一起,这倒让他着实有一些意外,野味庄地方很大,不缺房子住,不过离浪淘沙远了很多,曲江上班要走很多路,就是离季妍上班的地方和一酒店,也比十八家远了不少,也许是为了和妹妹多团聚一些,这也不是什么见外的事情。
石今红见海欧沉默地想着心事,站起来绕到他的背后,忘情地趴在海欧的肩上用手搂住他的脖子,顺滑的头发一泻千里地盖住海欧半张脸,顿时一阵香气四溢。海欧沉醉了一会儿,伸手扶住石今红白玉一样的胳膊说道:“一会儿王阿姨就上来了”。
石今红一动也不动,腾出一只手摩挲海欧的手臂,触到一个伤疤时停了下来,然后把嘴唇凑上去,先是用舌尖舔了舔,小声道:“当年在马场,我用烟头烫你时候,你心里想什么?是不是恨我,想杀死我”?
海欧先是觉得石今红柔软的嘴唇在他的手臂上抚摸,悄悄地伴着兰花般的香气接近他的脖颈,当他感觉耳垂被石今红轻轻咬住后,早就被她挑逗出的欲望再也无法克制,他转身抱起石今红,粗暴地把她摁在餐桌上,仿佛石今红就是他的一场盛宴,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是的,我是恨你,我要杀死你,我要和你一起死,去死,去死,去死……”。
狂欢后的记忆在海欧坐上长途汽车之后还在萦绕,海欧这次有意在康城逗留几天,所以拒绝了石今红开车送他的想法。依然是938路汽车在崇山峻岭中穿行,这和几年前李克去康城的路线一样。景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终点站大门对面的溪流上建起了一条水坝,往年躺在溪底的鹅卵石已经看不到了,水流这里聚集成一汪绿色的深潭,上面漂浮着许多无名的落英和枯叶。
岸边的公路旁停着几辆稀落的电三轮,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见到海欧连忙过来招徕生意,当打听到海欧要去浪淘沙,其中一个报出二十块钱的价格,剩下人知趣地一哄而散,行业的规矩是不可以抢别人生意的。
电三轮还是远远地停在路口不敢逾越一步,海欧只好下了车付钱让司机离开。看看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应该是洗浴中心陆续营业的时候,为了不给曲江添麻烦,海欧在附近草草吃了饭,径直来到浪淘沙。二楼有一处地方是办公场所,海欧在门前摆了两盆橡皮树的房间停下,这里从前是严东的办公室,他曾经来过,目前看起来应该是新叔的地方。
新叔看到海欧有些意外,自从海欧出狱之后一直没有会面的机会,新叔虽然正承受着公司的压力,可是并没有海欧想象的那样憔悴,两个人寒暄之后,新叔也只是问一问海欧近来的情况,看不出丝毫牢骚郁闷的意思。但是海欧从曲江那里知道,新叔在圈子里的威望已经大不如前,如今是一个现实的世界,没有了实力就没有人在乎你的存在,严冬从前的业务基本上被蔺大老挤压得只剩下这个浪淘沙,蔺老大不是不想对付新叔,而是心里清楚以新叔目前的处境,对他已经构不上什么威胁。
“从前犯过案子的弟兄我都打发走了,现在差不多都是新人,干干净净的,别说警察不来找麻烦,就算是蔺建军那边也懒得理你”,新叔不抽烟,不过照样把一包□□放在海欧的面前,“如今老老实实地只想做点正经生意,平平安安养老算了,就剩下了曲子我最不放心,本来不想让他走,陪在我身边也好有个照应,可是他执意要走,也许是考虑到结婚以后,想踏踏实实地和小季过日子了”。
海欧这才明白曲江为什么准备搬到野味庄和妹妹一起住,可是他离开了新叔以后如何生存,他除了一身力气能打架之外什么也不会,难道是想和妹妹一块开饭店,海欧本想请新叔打个招呼把曲江叫过来问个明白,听到新叔提起严东,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新叔身体猛地一颤,眼神一下子失去了锐气,不一会儿眼眶湿湿地好象蒙上一层云翳,嘴里默默地念叨:“唉,就这么完了,我还昐着他有回来的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也许是天意吧”。
海欧只好把缅甸的事情告诉新叔,新叔沉思了一会儿说:“艳艳那边先不要告诉她,虽然她们母女把严东当作仇人一样,可是那层关系毕竟在那儿,听到这个消息也不会好受”。
海欧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个穿白褂子的年青人推门进来,有些着急地问道:“那帮人洗完澡又跑到自助餐厅白吃白喝,现在还是不肯走,摔了几个盘子,刘姐正在那里应付,让我过来问问怎么办,干脆报警吧”?
新叔意味深长地瞟了年青人一眼:“小包,我们是干什么的,你不报警条子还要找麻烦呢,还报什么警,和刘君说一声,不要管他们,让他们摔,餐厅那几个盘子我们还买得起,不过千万不要让曲子知道,去吧”。
小包转身出去,房间里又剩下海欧和新叔两个人,新叔看了看海欧苦笑道:“时至今日,居然让几个小家伙欺负,还不如死了好,严东要是知道,八成也会气死的”。
海欧听到新叔这几句话也觉得有些意气消沉,准备借这个机会起身离开,随口问道:“那你先忙吧,我找曲江聊聊,他还在后面管厂的宿舍吗”?
“没有,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吗,我把他支出去了,要不就他那个脾气,早就去跟那帮人拼命了,他马上要结婚,我也不想他再出什么事,小季是个好姑娘,曲子再出事儿对不起人家”。
“对了,那是些什么人”?海欧心里觉得奇怪,在康城,一般的小混混没有人敢不给新叔面子,找上门来惹事应该是有些来头的。
“还有谁,蔺建军手底下的,听说还有个浑号叫小八龙,上次已经把曲子打过一次,不知道这次又来干什么,再闹下去我就给老蔺打电话骂他,有什么事亲自来和我谈,搞一帮小混混天天闹事,太不体面了”。
海欧听到这个名字,立即心中升起一股无名怒火,这些人并不简单,因为从这个浑号上可以看出他们有八个人,但是这个名头却并不是凭人多闯出来的。海欧知道曲江的本事,以前和别人火并的时候从来没有吃过什么亏,无论对方人数有多少,都是他教训别人,上月被这个小八龙打得灰头土脸,在海欧的记忆中好象从来没有发生过,海欧希望新叔能想办法给这个什么小八龙一点颜色,打狗就是打它的主人。
“我出去看看,你去楼上包间休息休息,等曲江回来我让他去找你”,新叔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沓钱放进口袋。
“我陪你一起去,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嚣张”,海欧跟在新叔后面,两人一起下楼来到自助餐厅。
出乎海欧的意料,餐厅并没有成为狼藉的争斗场面,四周各种菜品和饮料井井有条,餐厅中间的小亭子里有四个瓦罐正在灶上滋滋地冒着热气。亭子另一头或坐或站有七八个象是从学校跑出来的中学生,正和餐厅的主管刘君说着什么,地上干干净净,想必服务员早就把摔碎的盘子收拾过了。吃饭的客人不多,似乎也不害怕这种场面,躲在一边的餐桌上边吃东西边欣赏两边的争吵。
海欧莫名其妙地扭头看看新叔,难道这就是那帮让人谈虎色变的小八龙,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新叔不动声色地冲海欧摆摆手,示意海欧不要说话,静静地听着双方的争论。
“我已经说过了,曲江已经不在这儿干了,你就是把盘子都摔碎,他也来不了,弟弟,给姐个面子,别闹了,今天算姐请客,你们爱吃什么吃什么,柜上还有啤酒,我让服务员给你们拿过来”,刘君冲旁边服务员使了个眼色。
“跟姓曲的说,我们今天不欺负他,就我一个人和他练练,上次要不是地瓜胳膊让他撅折了,着急去医院上夹板,我不会饶了他,爷今儿来是给地瓜报仇的,你让我撅折他一条胳膊,我们就走”,这是一个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年龄应该也就十七八岁,因为有亭子遮挡,海欧看不出说话人什么模样,那一堆人里面隐约有一个吊着白绷带的孩子,应该就是那个被曲江弄折胳膊的地瓜。
刘君朝天花板瞅了瞅,重重地吐了口气,好象和这群不可理可喻的孩子没什么好说的,“那你们随便吧,反正这儿有吃有喝,你们不想走就住在这儿,说到天曲江也不在这里,你们要是想报仇,撅我胳膊吧”,刘君双手叉在腰间,一幅听天由命的样子妩媚妖娆,其中有一个孩子看得眼睛里冒火,咂吧咂吧嘴说:“你这么瘦,我们可舍不得,让我们亲亲就走”。
“滚一边去”,他们的首领骂了一声,随手操起桌上一片面包扔在那个下流孩子脸上,那个孩子身手很是矫健,一侧身面包打在他的后脑勺上,引起周围一阵哄笑,他自己也笑着讪讪地躲过一边,“操性”,首领骂完转身对着面若桃花的刘君说:“你别搭理他,有我在没人敢碰你,这么着吧,你把曲江去哪儿了告诉我,我立马走人”。
刘君见话题又纠结在曲江这里,神态恢复了餐厅主管的样子,“我真的不知道,要不你留个电话,等我打听出来告诉你”。
“看来我今天不弄出点动静,曲江这杂碎是不会出来了,毛肚,过来”,刚才那个说下流话的孩子一下子冒了出来,摩拳擦掌地有些跃跃欲试,“毛肚,跟姐姐亲热亲热去”。
“是老蔺叫你们来的吗”?新叔在门口问道。
那些半大的孩子都转身朝这边张望,刘君和其它几个女孩儿趁这个机会跑过去躲在新叔的身边,海欧在她们的簇拥下看到方才说话的头领十分眼熟,猛然觉得心中一阵疼痛。
“这种小事儿用不着蔺总吩咐,识相的麻溜让曲江出来,爷废他一条胳膊就走,地瓜这胳膊可不能白给他撅了”,领头的孩子叫嚣着。
新叔下意识摸了摸放钱的口袋,用商量的口气说:“这事儿本来就是你们的不对,你们上次来捣乱,一点儿不给我面子,曲江只是防卫,就是老蔺自己也不能不讲道理,我这里有一万块,算是赔给这个兄弟的医药费,这事就算完了”。
对面的孩子们开始交头接耳,似乎是准备接受这个建议,只有他们的头领坚定地说道:“不行,谁没有见过钱呀,你这老家伙太跩了,想拿钱摆平,地瓜这条胳膊就值一万块钱”。
新叔看到他们士气已经有些松动,把钱掏出来正准备递过去,领头那个孩子飞身一个侧踢,一万块钱的钞票顿时在餐厅漫天飞舞,海欧看新叔并没有受伤,分开人群上去一记耳光打在那个领头的孩子脸上,那个孩子刚刚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动作,正陶醉在同伴的喝彩中,脸上吃了这么一记耳光,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凝神看看海欧,吃了一惊:“李叔,你怎么在这里”。
小八龙的首领正是刘振海的儿子小果,看到首领挨了打竟然不敢还手,其它孩子环顾两侧有些义愤起来,但是看首领的样子似乎不准备大开杀戒,灰溜溜地招呼大家离开餐厅。“小果”,海欧在后面喊了一声,“你等等”。小果听到叫他,撒腿就跑,头也不回消失在门外。
海欧在浪淘沙一直呆到晚上六点,小包才来告诉他曲江回来了。曲江见到海欧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强留他晚上一起回宿舍住一宿儿。海欧本来就没有打算回去,就爽快地答应。曲江告诉小包,吩咐餐厅做几个菜送到自己的宿舍里,恰好碰到新叔从二楼下来,正准备去餐厅吃晚饭,听到曲江说要回去喝点,就陪同海欧一路来到保温管厂的宿舍楼。
三个人坐在曲江的房间里聊着天,外面的夜色也渐渐地浓重起来,时间不长几个服务员端着大大小小的盘子摆了一茶几,当曲江咬开一瓶子白酒后,满屋子酒香和菜味令海欧想起当年的莲花旅馆,时值今日虽然早就不是那时候困窘的模样,可人生依然没有自己理想中的圆满。
“放心吧,今天不会让你喝醉的,就是真的喝多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曲江笑道。
海欧知道眼前的情景也让曲江回忆起莲花旅馆那个晚上,两人对视一眼后一起看了看新叔。
“唉”,新叔叹了口气,“四五年了吧,我记得那次小姜也在,可惜如今一个一个都走了”。
海欧想起姜天水在石今红家里替自己流血的事情,点头说道:“小姜是条汉子,真够义气,可惜现在是老蔺的人”。
曲江觉得这个时候离开新叔的确有些愧疚,低着头不敢接过两人的话茬儿,新叔继续说道:“也不怪他,老严跑的时候人心慌慌,手底下人也多,照顾不过来,老蔺给了他几万块,就过去了。小姜那个时候也缺钱,听说是给他老娘看病,曲子不是也给钱了吗?算了,不说它了,这也挺好,趁年轻赶紧找个正经出路,小季是个少有的好女孩儿,结了婚可不能欺负人家,你小子脾气我是知道的”。
海欧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曲江结婚的事,听新叔说到这里趁机问道:“我听说你准备去小慧那里住,方不方便,如果你愿意,我介绍你去和一酒店上班,林艳艳应该不会反对”。
曲江没有等海欧说完就摆了摆手,说道:“季妍也跟我说过,可是我不想去,妹妹的饭馆现在正缺人手,我先过去帮帮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两个人都在一个地方,我不太习惯”。
海欧看曲江的态度很坚决,也不再劝他,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往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外面不时响起年轻人的说笑声,新叔看看表说道:“前头下夜班的孩子们都回来了,我去转一转,没什么事我也该回去休息了,后半夜客人虽然少,可是也不省心,有几个房间的客人打牌打到天亮,还得给他们准备宵夜,小包这孩子还算机灵,就是喜欢偷懒,不定又躲到那里睡觉去了”。
新叔看曲江站起来准备穿衣服,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说:“你不要去了,海欧在这里,你陪他聊聊天,我去看看晚上的人都在,就回去休息,你们不用出来,都是自己人,好了,不出来”。
两人目送新叔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相视一笑重新坐下。曲江拿起酒瓶晃了晃,“没有喝多少嘛,来,我们均了”。
海欧没有反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新叔在的时候,我知道你有话不想说,现在就我们哥俩,你以后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想说的都说过了,季妍这么好的女孩儿,她不嫌弃我没有文化,没有钱,把终身托付给我,我至少可以给她一个稳定的家,我不知道新叔跟你提到过没有,其实大家总有一天会各奔东西,不如趁早给自己找条出路”。
海欧疑惑地问道:“新叔和你说过什么”?
曲江把残酒喝尽,放下酒杯说:“新叔只跟我提过一次,他准备把浪淘沙这几个地方都卖掉,然后回河南老家养老”。
海欧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说道:“我白天在新叔的办公室里和他聊天,他没有说过这件事,也许我现在是外人,这些事情不方便和我聊吧”。
“我想不会,也可能只是嘴上说说,他虽然现在有这个想法,真的要卖也不容易,话说回来,这是迟早的事儿,所以我现在也要找条后路”。
两人趁着酒兴彻夜长谈,曲江对即将到来的婚姻多少有些迷茫,从当初和妹妹一起从家乡四平逃出来,一直到在康城落脚,仿佛要对自己的人生作一个暂时的了断,海欧兴趣昂然地听着,有些事情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当他聊到紫竹村的时候才知道当初华阳集团开发的项目已经被政府取缔,原因是环境评估没有通过,海欧虽然感到欣慰,随即一种淡淡的哀愁浮现心头,来的时候潜藏在心底的愿望瞬间被唤醒,石今红是个无比聪明的女人,她未必不会猜到自己心里的想法,无论无何,这次一定要去紫竹村看看,算起来,他已经有两年没有去给汪滨扫墓了。
回忆从顺义劳改队出来时悲痛的样子,海欧觉得十分惭愧,汪滨对他的情义因为人去而成为他生命中的经典,但是他却非常迅速地投入到花花世界中,甚至连凭吊都懒得张罗一下,知道的人都以为他薄情,只有海欧自己明白,他有多少次重温汪滨留下的柔情,以及缠绵过后那一点见证。通往坟茔的山路两年了没有一丝将要繁荣起来的样子,只是一条崎岖发白的被鞋底磨光的轨迹,晚秋山谷里的翠色已经有些暮气,不过依然郁郁葱葱,仿佛要抓住节气最后一次欢愉的时光。
要不是崖壁下的那株山梨树,海欧几乎找不到坟头的位置,墓碑从遍布在周围的草秧子里露出顶部的一段,好象有人在不久前刚刚整饬过,海欧知道除了寅卯夫妇两个,别人不会来到这个偏僻的幽谷,寅卯老两口年纪大了,除草添土的事情一定做不了,只能把墓碑从野草中清理出来,墓碑下面摆放的两棵秋笋证实了他的猜想。海欧环顾四周,远处较高的地方有一株干枯的枸树,海欧从树上奋力折下一根两米长的树杈,稍加整理做成一根称手的木棍,海欧用这根简陋的工具吃力地把坟墓周围的草秧子打掉,原本枯黄的棍子不一会儿就染上斑驳的绿色汁液,这样折腾了大约一个小时,虽然看起来一片狼籍,坟茔四周倒也显出一些不同的气象。海欧满意地鉴赏了片刻,用力把手里已经呈现出绿色的棍子扔了出去,淹没在附近的草丛中。海欧燥热难耐,脱下外套铺在地上,背靠着汪滨的墓碑坐下来喘着粗气,点上一支香烟在云雾中坠入沉思。
两只喜鹊在空中扭打在一起,一边发出声嘶力竭的喳喳声,忽然好象失去了飞翔的能力急速地翻滚下来,海欧吃了一惊,纵身闪过一边,两只喜鹊扑地一下落在海欧刚才坐着的地方,继续喳喳地撕扯了一会儿,彼此分开对视了片刻,又呱地一声追逐着消失在山谷里。海欧被这么一吓,惊走了睡意和疲惫,看看碧空如洗,天高云淡,才想起已经错过了午饭的时间,肚子着实感觉有几分饥饿。
来到曾经住过的寅卯先生的院子,大门紧锁,海欧蹬着墙基趴在墙头一看,院子里阒无一人。正屋和厢房都是房门紧闭,台阶上的落叶似乎证明许久没有人在这里住过。海欧百无聊赖地沿着竹林小径来到村口,看到栾青花的家庭旅馆有零星的游人出入,饥肠辘辘的海欧嗅到宅院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本能地走了进去。栾青花和弟弟晓亮正在堂屋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看到海欧随口问了一句:“吃饭还是住店”。
还没有等海欧回答,栾青花好象认出海欧,惊讶地说:“是你,你怎么来了”。一边放下手里的碗筷一边迎了出来,晓亮也停止了忙碌,木然地望着海欧。
“我从寅卯先生那里来,家里没有人,院子好象很久没有人住,所以就走到这里”,海欧回答。
“青琴大妈住院了,他们这一礼拜都在医院里,快来屋里坐吧,我去沏茶去”,栾青花回到堂屋,麻利地收拾饭桌。
“要不要紧,在哪个医院”?海欧问。
“寅卯先生上礼拜回来拿衣服,说是心脏不太好,医生说没什么事儿,住两周打打吊针就好了,你吃午饭了吗?我去给你炒几个菜,也不麻烦,有几个客人刚退了房,吃了午饭就走了,这不正收拾着,都是现成的东西,一会儿就得”,栾青花抱着一盆碗筷去厨房,晓亮拿了一块抹布擦拭桌子。
海欧坐了一会儿,几声爆炒的声音过后,栾青花端上饭菜,海欧狼吞虎咽地吃了两碗饭,放下碗筷,感觉不再象进门时饿的心慌,长长地喘了口气说:“你把医院地址告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寅卯先生和青琴大妈”,说着掏出钱包,忽然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妥,歉意地看了看栾青花。
栾青花笑了笑:“大爷,一个菜一千块,一共四千,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海欧也傻傻地一笑,收起钱包,嘴里却说:“怎么好意思白吃你的”。
晓亮端上一碟茶点摆在海欧面前,栾青花为海欧添上茶水说:“几年不见,你就这么生分,他们在康城的华阳医院,一会儿让晓亮带你去”。
“不用了,我知道怎么走,华阳集团我去过”,海欧起身站在堂屋的门廊底下,朝着康城的方向望过去,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得在康城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