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飞行【辫林同人】》松树塔

2、乱世情衷 盟誓

　　张云雷在郭奇林的宿舍养好伤之后，就在不远处寻了一处小院搬了进去。
　　这日，张云雷正在院中晾晒自己的行头，忽然间，头顶传来巨大的机器轰鸣声。
　　张云雷抬头望去，只见自云端飞来一架铁鹰般的战斗机。上下翻飞，翻腾回旋。时而俯冲，几欲触地，时而升空，遥遥远去。
　　张云雷有些诧异，平时不是没见过郭奇林他们学校的飞行训练，但是一直都是整队在高空训练，没有过单独跑到居民区的情况出现。
　　战斗机做完一个俯冲旋转后，减速低飞，逐渐靠近张云雷的院子，在院子上空盘旋。
　　张云雷正在仔细打量这架奇怪的飞机，忽然间驾驶舱的窗子被推开，从里面跃出郭奇林耀眼的笑脸。
　　张云雷看着朝自己挥手的郭奇林，忍不住哑然失笑。这孩子还真是总能让人从心底笑出声来。这么大的阵仗，仅仅只是为了和自己打个招呼，真是小孩子心性。
　　飞机的巨大轰鸣声遮盖了盛夏正午的喧闹。耳边充斥的满是轰鸣声，却又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张云雷定定的看着盘旋的飞机，看着比阳光还要夺目的青年。忽然想到两句戏文“才知道人世间有这般滋味，也不枉到江南走这一回。”
　　正在张云雷心绪飘忽的时候，忽然见机舱内的郭奇林拿出一个东西抛了下来，又朝自己挥了挥手，就架着飞机远去了。
　　张云雷连忙去捡便宜大外甥扔下来的东西，地上却遍寻不见，一抬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幼稚的小军爷，在盒子上边绑了个歪歪扭扭的降落伞，一看就是做了拆拆了做的。张云雷等着盒子慢慢飘下来，拆开一看，一封信和一枚徽章。
　　徽章是一只鹰的模样，背后刻着“070011”，应该是郭奇林的编号。张云雷把徽章仔细收进箱子里，看着手里的信，一时有些无措。若这信的内容如自己所料，自是喜出望外，可若是出乎预料，又该当如何是好。
　　张云雷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第一次登台的时候，紧张又期待。小心地展开手里的信，细细用金粉描了的字在眼前一一出现。
　　“三生之幸，获睹芳姿；温润端方，令人堪慕；耿耿此心，望断双眸；云端惊雷，奇林可得？”

　　短短四句，三十二字，并无半个佶屈聱牙之词。对从小通背戏文的张云雷而言，却仿若汉碑秦简一般晦涩难懂。恨不能逐字逐句掰开了揉碎了，放在心头炙烤，烧尽所有皮相以下真心以外的，再把余下的情意在掌心细细捻过，最后还要放在天平上，称称这斤两是不是比余生还要重。

　　年少时不解的戏文情节，都在这一刻透彻。这些年扮着戏里的鸾凤成双，积攒起的痴心不改。通通融在手里这张薄纸上。

　　张云雷捧着信，想妥帖收起来，却又舍不得放下。思来想去，把信叠好塞回信封里，顺手抄起桌上一盒油彩，一起塞进怀里。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门去。

　　好在这间小院离郭奇林的宿舍只隔了两条街，不然张云雷恐怕恨不能借金乌一双翅。正巧今天在门口值班的是烧饼。看着火急火燎的张云雷，登了个记就赶紧让他进去了。
　　张云雷进门的时候，郭奇林也刚回来不久，在换掉作战服，正在系衬衫的扣子。看见张云雷进门，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想起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悄悄红了耳朵。堂堂中央航空学校的优秀学员，居然用自己引以为傲的作战飞行技巧来送情书。

　　郭奇林越想越觉得脸上燥热，低着头不与张云雷对视。张云雷一把拉过偷心还不敢承认的罪魁祸首，把他带到椅子上，“大林，你当真想好了么？你如果只是惦着霓裳三叠的张筱春，那这信你便拿回去。”说着从怀里拿出信封。
　　郭奇林本以为能听到爱意缱绻的肺腑之言，却不曾想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不过转念，也明白了张云雷的顾虑。想起自己第一次带张云雷去航校逛逛的时候，他看过进门处的校训后又看着自己沉默了很久。现在想来，那时他便做了选择吧。
　　“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郭奇林没有去看信封，而是抬头望向张云雷，“如果说郭奇林的身体、飞机和炸弹要与敌人同归于尽。那郭奇林的真心、情意和余生只和张云雷同归于尽。”
　　张云雷看着难得在自己面前露出军人一面的郭奇林，紧接着就被郭奇林的后半句话冲昏了头脑。仿佛全身的气血涌上心头，瞬间炸开。
　　“好，余生同归。”张云雷把信放在桌子上，从怀里掏出那盒油彩。掐丝珐琅的盒，嵌着螺钿的盖，骨节分明，通透似玉的手指，蘸上鲜红欲滴的油彩，抚上郭奇林的嘴唇。指尖细细摩挲过唇上每道纹路，浸染成心火的颜色，油彩蔓延，情思氤氲。
　　郭奇林的嘴唇很快被油彩染红，张云雷拿起桌上的信，在封口处落下一个无色的吻。又把信凑到郭奇林嘴边，留下一袭红蕊开在吻上。
　　“古人所言，以吻封笺。”
　　张云雷凑到郭奇林耳边，厮磨间说出这句话，接着又在郭奇林反应不及的恍惚中，附身覆上自己亲手点的绛唇。
　　“你我今日，以吻盟誓。”

　　屏后罗衫湿，轻解云母扣；绛纱灯影背，玉枕钗声碎。
　　角儿。”略带喑哑的声音响起，带着花瓣上露珠滚落余下的艳韵。
　　张云雷揉了揉他的脸，“怎么了？后悔可来不及了。”

　　“怎么会后悔。我活了二十岁，这些人生滋味，以前从未尝过。”

　　张云雷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一下一下抚着郭奇林的后背，等着他开口。

　　“上个月南京沦陷你知道吧。”郭奇林把头抵在张云雷的颈窝，声音透过骨肉，深深传进肺腑，“队里好多人都牺牲了，只能我们学员往上顶。昨天上面让我出任务，不需要对战那种。我完成任务往回飞的时候，”说到这，声音带上几分迟到的惶恐。“我遇见了一架日本人落单的飞机。好在是一架轰炸机，没有什么对战武器。我当时都能看见他脸上惊恐的表情，但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开枪，不然下一秒坠机的就是我。我第一次打下一架真正的敌机，但是我继续返航的时候，内心一点都没有兴奋，也没有害怕。我知道，作为飞行员，我必须无所畏惧，但也无所遁逃。”

　　张云雷把怀抱收的越来越紧，即使在看到中央航校大大的校训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郭奇林的作战经过，还是心脏收紧，双眼发黑。

　　郭奇林在张云雷紧紧的怀抱里汲取勇气。继续说道：“我飞回来的路上，有一大片云，我飞在里面的时候，忽然明白了身为飞行员的孤独。我不能挂念过去，不能思索未来，我只有现在，也只能给你现在。”张云雷感觉自己肩膀上添了几点温湿的触感。正要伸手去拨出郭奇林的头，又听到一句话。
　　“你不觉得亏吗？”
　　张云雷听了这话，抬起郭奇林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郭奇林，我虽是一介优伶，但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张云雷伸手擦了擦郭奇林的眼眶，“你在云端面对的孤独，我没法陪你一起，但你一定要记住，以后，你不止有现在，还有张云雷。”
　　郭奇林听罢，拽过长衫捂住了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飞去跟你告白吗？”
　　“难道你不是觊觎我的美色已久嘛？”张云雷存心想逗郭奇林开心点。
　　果然郭奇林听完这话，扔开长衫。“哎呦呵，我说张云雷你还真是够自恋的啊。”
　　“那你说说到底是觊觎我什么？”张云雷笑得一脸狡黠。
　　郭奇林又被他笑得满脸通红，低下头，“还不是我把那架日本飞机击落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如果被击落的是我，不知道张云雷会不会为我哭上一哭，那双眼睛哭起来应该会更好看吧。’”
　　“你这辈子都不要想这件事会成真，我已经够好看了，再好看就该被别人拐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至于刻意被两人忽略掉的男子相恋、有悖伦常。又有什么可在乎的呢。身处难免一朝倾覆的乱世，又比谁都直面死亡，能拉紧自己的这跟稻草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死亡来的时候，是一瞬间；爱情来的时候，也是一瞬间。